懷素紙微怔,覺得這話好生熟悉,似乎在不久前聽過。
片刻後,她才想起今日暮時,虞歸晚確實對她說過這樣一句話。
就連眉眼間的神情也相差彷彿。
“不行嗎……”
虞歸晚看著不說話的懷素紙,有些緊張地低下頭,不敢再去看她,小心翼翼說道:“可是你那時候答應過我的。”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說道:“關門吧。”
今夜風雪不曾停歇,哪怕修道者無所謂寒暑,被風吹久了還是會煩。
虞歸晚鬆了口氣,連忙把門關上,一邊走向懷素紙,一邊問道:“要點燈嗎?”
懷素紙是一個很直接的人,隨意問道:“你想被別人知道嗎?”
虞歸晚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點燈。
她在懷素紙身旁坐下,望向隔著窗紙的夜空,低聲說道:“我不想被別人知道……我和你還可以這樣在一起聊天。”
懷素紙提醒說道:“很多人都知道你和我是朋友。”
虞歸晚看了她一眼,認真糾正道:“但我們這樣坐在一起,肯定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我很喜歡這樣……不被人知道。”
兩人現在依著牆壁而坐,沒有肩靠著肩,但相差也沒有太多了。
此時的東安寺已經很安靜,所有人都休息了,禪室外唯有幾盞石燈還亮著,但照不穿風雪,自然無從落在禪室內,落在兩人的身上。
此間唯有稀疏星光。
虞歸晚很喜歡這樣的環境,彎下腰身,微揚小腿,脫鞋褪襪。
修行者非凡俗中人,自然不染塵埃,而且……少女似乎在來禪室之前,還認真洗過一個澡?
黯淡星光映照下,那赤著的雙足上覆著淡淡的陰影,卻愈發襯出了雪白,異常動人。
懷素紙忽然問道:“你為甚麼這麼想要和我說話?”
虞歸晚咬住下唇,小臉微白,發現謝清和對她說的那段染色神像的話,直到此刻還是會讓她下意識想起,耿耿於懷。
她不傻,當然不會在這時候提起謝清和的名字,低聲說道:“因為我不想再把你當作神像了。”
懷素紙微微蹙眉,疑惑問道:“神像是甚麼?”
“就是那天吃完醬大骨後,我很認真地想了你說的話,然後發現你說的是對的,很多事情都是我在一廂情願,把你當作自己的神像,所以……”
虞歸晚的聲音很輕,很淡,但很堅定:“我現在不想站在你身邊,卻像是隔著銀河。”
懷素紙明白她的想法,輕聲說道:“如果繼續那樣下去,我們確實很難當朋友。”
聽到這句話,虞歸晚笑了起來,酒窩淺淺,盛著一片滿足。
像銀貓。
又像白虎。
是貓與虎被撫順毛髮後的可愛模樣。
“我很想和你當朋友……”
虞歸晚頓了頓,望向懷素紙的眼睛,糾正了自己的話:“不只是朋友。”
懷素紙忽然覺得有些麻煩,安靜片刻後問道:“難道你也抱著和我成為道侶的想法?”
虞歸晚毫不猶豫說道:“嗯。”
由始至終,她都在看著懷素紙的眼睛,沒有片刻的移開。
很直接。
鋒利如劍。
懷素紙不覺得自己需要退讓,與她平靜對視,提醒說道:“我之前對你說過,謝清和會是我將來的道侶。”
虞歸晚微微搖頭,說道:“你當時不是這樣說的,你說的是將來很有可能。”
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轉而問道:“為甚麼?”
這句話問的,自然是虞歸晚為甚麼突然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在過去,懷素紙很清楚少女沒有這種心思,兩人只是單純的朋友,相交淡如水。
“因為我想明白了。”
虞歸晚微笑說道:“我很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從前想的是這輩子有過一段同行,那也算可以了……現在卻發現這遠遠不足夠。”
她看著懷素紙,接著說道:“所以我沒有辦法不貪心,沒有辦法不想要更多。”
懷素紙望向那盞熄滅了的燈,說道:“但你卻不想被別人知道我們在徹夜閒聊?”
虞歸晚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淺。
“因為我想你只屬於我一個人。”
“……你是認真的嗎?”
“嗯,認真的,如果你是一朵花,那我就會把這朵花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這種話聽著讓人不太愉快。”
“這是我想到最符合自己心情的解釋。”
“你應該明白,我不可能接受。”
懷素紙的語氣因平靜而堅定。
虞歸晚沒有失望失落,輕聲說道:“你要是接受了,那我反而會意外。”
話至此處,似乎已經陷入了僵局,到了無話可說的境地。
情愛之事在兩情不曾相投時,這般生硬揭開來談,自然只能得到一個令人尷尬的結果。
虞歸晚卻不氣餒,就像是她早已經想到了這種沉默,想過自己接下來該如何做。
她輕揮衣袖,劍氣捲走禪室內所有塵埃。
然後。
虞歸晚站起身來,赤著足去到了冰涼的地面上,青衣不知被何處而來的微風拂起,飄然起舞。
懷素紙看著她的背影,想到了一個可能,旋即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荒唐。
然而下一刻,這個荒唐的想法卻被證實了。
“你還記得嗎,那年我們同行的時候,你曾經打聽了不少長歌門的訊息。”
“我當時想要知道那位長歌門傳人的訊息。”
“原來是這樣嗎?”
“所以?”
“但是我當時不知道,以為你是對長歌門的功法感興趣,後來回山不禁翻了陣法,我還找到了一本劍訣。”
“劍訣?”
“其實是劍舞。”
話音落下,虞歸晚緩緩起舞。
星光穿過窗紙,落在少女的身上,彷彿因此而明亮起來。
沒有樂曲相和之聲,但劍舞仍舊不見單調。
青衣飄舞間,少女潔白如玉的腳踝變得極為顯眼。
直到這時,懷素紙才發現虞歸晚今夜穿著的這件青裙,與過往相比要輕薄了許多。
隨著舞姿漸起,青衣漸有飛舞之感。
虞歸晚曼妙的身姿,在星光映照之下若隱若現,變得尤為動人。
彷彿意外,就在劍舞去至高昂時,虞歸晚的髮帶悄然散開。
過往端莊仔細理好的白髮,此刻如瀑般倏然散開,卻沒有半點凌亂的感覺,反而更為動人。
懷素紙靜靜看著,看著虞歸晚不見絲毫生澀的劍舞,便知道這有過很多次的練習,不由覺得此事太過荒唐。
這是為她而存的劍舞。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件青裙不再輕飄。
劍舞落幕。
虞歸晚看著懷素紙的眼睛,認真問道:“你覺得怎樣?”
懷素紙嘆道:“當然是好看的。”
“那就足夠了。”
虞歸晚微微一笑,沒有問她為何嘆息,很自然地回到她旁邊坐下,望向她的側臉。
懷素紙不知道該說甚麼。
虞歸晚想了想,莫名問了一個與此刻毫無關係的問題:“你今晚受傷了嗎?”
懷素紙很喜歡這個問題,坦然說道:“沒有,但心神損耗很大,有些累了。”
虞歸晚說道:“我也有些累了。”
懷素紙偏頭望去。
此時的虞歸晚白髮散開已亂,幾縷髮絲粘在微潤的唇上,更多灑落在鎖骨上,隨著胸前曼妙的線條而起伏,與青裙相映而美。
少女的坐姿十分隨意,雪白的小腿不再有衣裙掩藏,與圓潤的腳趾一併暴露在冰涼的空氣中,白嫩得有些耀眼。
而她眉眼間難得的慵懶,更是讓這一切多出了誘惑的意味。
這是懷素紙見過最美麗動人的虞歸晚。
但她的神情依舊平靜,說道:“那就回去休息吧。”
虞歸晚不說話,就這樣靜靜看著她,拒絕的很明顯。
懷素紙從不會在這種時候猶豫,便要送少女離開,不做半點挽留。
就在她伸手,要請虞歸晚站起來的時候……忽然發生了一件事。
虞歸晚可能是真的累了,閉上了眼睛,就往懷素紙的懷裡倒了下去。
若是有外人在場,這時候看著很像是懷素紙主動要抱住虞歸晚。
到了這時候,懷素紙哪裡還能不明白,先前那個聽上去莫名其妙的問題,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
她確實有些累了,真元已然耗盡,近乎力竭。
但終究還不是力竭。
懷素紙真元微轉,就要再次把人攔下時,虞歸晚睜開了眼睛。
兩人近在咫尺,眉眼皆清晰。
虞歸晚沒有說話,但又像是甚麼都說了。
——難道我就連抱抱你都不行嗎?
應該是這個意思。
懷素紙想著今夜的劍舞,還有那夜毫不猶豫答應借出的朱顏改,本已流轉的真元,最終還是停下來了。
虞歸晚就這樣抱住了她。
少女的衣裳有些輕薄。
但懷素紙感覺到了很多的溫暖。
虞歸晚很高興,埋頭在她的肩上,嗅著那若有若無的清香,很久都不願離開。
懷素紙的胸口被虞歸晚壓著,卻沒有難受的感覺,只覺得愈發溫暖。
青裙足夠單薄。
身姿格外曼妙。
這又怎會來得難受呢?
禪室裡變得很安靜,風雪聲早已消失,就連星光都已經暗淡了。
長時間的相擁。
懷素紙輕聲說道:“就到這裡吧。”
虞歸晚沒有回應,仍然緊緊地抱住她,絲毫不見放手的跡象。
懷素紙很耐心地等了會兒。
片刻後,她聽著少女那平緩而放鬆的呼吸聲,這才明白了過來。
原來虞歸晚早已在她的懷裡睡著了。
想來會是一場好夢。
懷素紙在心裡嘆了口氣,便也閉上眼睛,就此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