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記東安寺夜遊
眾所周知,長歌門與元始魔宗在近些年間有著極深刻,甚至稱得上是血海般的仇恨。
如果那位琴心天生的天之嬌女,不曾那麼早就遇到了暮色,將來很可能就是一尊俯瞰人間的大乘至強者。
這對於早已呈現出衰弱跡象的長歌門,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長歌門那位太上長老已經活了太久,卻遲遲無法飛昇,壽元想來所剩不多。
若是在這位前代強者死去以前,長歌門無法再出一位大乘……八大宗就此變為七大宗,並不是一件沒有可能的事情。
故而這些年來,長歌門對暮色極為上心。
正如此刻,當所有人都已經徹底感到疲憊之時,梅姓女子仍舊沒有忘記。
“依眾生書所言,暮色必然參與到此事當中。”
梅姓女子看著在場眾人,神情微冷說道:“指不定她就在某個角落裡,靜靜看著我們。”
懷素紙心想我可沒躲在角落裡。
她就站在所有人的眼中,堂而皇之。
司不鳴靜思片刻,看著梅姓女子正色問道:“梅雪師姐你的意思是……讓我動用眾生書?”
梅雪點頭說道:“只要確定暮色還在東安寺,那我們直接封鎖方圓百里掘地三尺,必然能把這位妖女找出來。”
司不鳴沉默不語。
雪落無聲,一片寂靜。
燈火帶來的暖意,漸漸消失。
眾人看著這位最年輕的煉虛境,隱隱明白了,他不想翻開眾生書。
這是為何?
要知道你的兒子可是因為暮色而道途斷絕。
不解的人有很多,梅雪也是其中之一,就在她準備開口質問之時,有聲音及時響起。
“司前輩受傷了。”
懷素紙頓了頓,接著說道:“連我都能看出前輩受了傷,那就代表傷勢不輕,強行翻開眾生書,代價未免太大。”
聽到這句話,梅雪微微一怔,才想起司不鳴在趕來東安寺的路上,遇到元始魔主並且有過一番交手。
晏峰主嘆息說道:“就到這裡吧,大家都已經累了,今夜顯然不是一個暮色的問題,她再了不起也是一個元嬰,這更像是元始魔主親自出手布的局。”
眾人聞言沉思片刻,紛紛覺得這話有理。
今夜陰帝尊可謂是親自出手,幾近登臨人間,而元始魔主更是提前算出司不鳴挾眾生書趕來,出手留人。
無論怎麼看,這都不是暮色能做到的事情。
梅雪無言以對,沉默片刻後轉過身,顯然是已經放棄了。
就在這時。
司不鳴嘆了口氣。
“我的傷勢確實不容樂觀。”
他看著懷素紙,笑了笑,感慨說道:“元始魔主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強,我本以為手持眾生書,可以與其對抗一二,結果卻很慘。”
懷素紙眼簾微垂,沒有說話,心想即便是手持仙器的煉虛境也沒有半點勝算嗎?
她的沉默落在場間眾人眼中,沒有人覺得有問題,因為這句話感慨意味太過濃重,司不鳴更多還是自言自語,不需要回答。
“就像你說的那樣,我現在再動用眾生書……”
司不鳴笑容始終平和:“對自身境界必然造成影響,登臨大乘的時間,大概要晚上十年的。”
懷素紙靜靜看著他,已經猜到了他的下一句話。
“但我剛才想了一下,這是值得的。”
司不鳴的聲音很淡,格外平靜,笑容漸漸斂去。
話音落下瞬間,嶽天神情驟然凝重,不再裝死沉默下去,認真勸道:“師弟,此事絕不可行,暮色不值得你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接著更多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還望司長老三思,這很有可能也在元始魔主的算計當中,得不償失。”
“眾生書上次已經算過暮色,結果不如人意,現在又何必勉強再算一次呢?”
“暮色再如何了不起,終究還是一位元嬰,怎麼比得上你踏入大乘?”
“司師弟,先前是我太過著急了,暮色之事就此揭過吧。”
最後說話的人是梅雪。
就連這位長歌門的煉虛長老,都不敢再堅持下去了。
在場的煉虛強者都在注視著司不鳴。
而他卻望向了禪室內外的年輕人。
他的視線在懷素紙,虞歸晚與宋辭,還有更多的人身上緩緩掠過。
他平靜問道:“你們的想法呢?”
宋辭義不容辭說道:“暮色與我等是同輩中人,關於她的事情,不應勞煩到諸位師長。”
陸元景說道:“我不見暮色有在今夜出現,此行很有可能落到空處,故而不該翻開眾生書。”
沈依瀾已從昏迷中醒來,此時聲音正虛弱,卻仍舊堅定:“我想為師姐報仇,但今夜的一切顯然早有預謀,暮色不可能以身犯險。”
葉尋看了一眼虞歸晚,確定了自家師姐的意思,沉默片刻後替她開口解釋。
“師姐認為暮色今夜不敢出現,便註定她只會搗鼓陰謀,不值得如此鄭重對待……將來她自會以劍斬下暮色。”
虞歸晚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著自家師弟,心想我哪裡是這個意思啊?
——她想說的很簡單,暮色遠不如我的素紙,你們到底在擔心甚麼呢?
然而她確實不習慣在這種場合說話,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葉尋,最終沒有開口糾正其中的錯誤。
“你是怎麼想的?”
司不鳴望向懷素紙,語氣很溫和,有種瀟灑疏朗的意味。
懷素紙很清楚,自己並沒有遭到司不鳴的懷疑,這是很純粹的想要聽聽她的想法。
“這是你自己的事情。”
她平靜說道:“修行與生死一樣,都是最私人的事情,我以為關係到此二者的抉擇,最不應該受到任何外界的影響。”
司不鳴微微一怔,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句話,嘆道:“你說得對。”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猶豫下去。
一卷平平無奇的舊書,出現在司不鳴的手上。
這卷舊書的書封上有書名,但也可以說是沒有書名,因為書名時刻變換著。
那即是某個人的名字,亦是某件事物的名稱,還可以是某件事的概括。
世間萬事萬物彷彿盡在其中。
因果亦不能逃。
懷素紙曾經把玩過謝清和的清都印,與眾生書相比起來,那枚小印顯得尤其尋常,根本看不出當世殺伐第一的可怕之處。
此時她看著眾生書,看著似乎即將要被揭開的真相,神情如故平靜。
就在眾生書被翻開的前一刻,有人想起了一件事,抓緊問了出來。
“先彆著急,舍利!有誰知道舍利現在去哪了?”
說話的那人居然是嶽天,這時他的神情格外著急。
司不鳴落在眾生書上的指尖微僵,停了下來,望向懷素紙。
“舍利已經成灰。”
懷素紙的語氣很平靜。
嶽天愕然問道:“成灰了?”
陸元景自一旁走出,認真說道:“在塔林時,懷姑娘為了對付顧病梅,不得不以孤聞大師的舍利為代價,加固陣法。”
東安寺主持認真說道:“此事老衲可以作證。”
隨著兩人的表態,在場的年輕弟子回憶了一遍,紛紛表示事實如此。
嶽天苦心勸道:“師弟,舍利既然成灰,暮色的謀劃就已經是落空了,哪怕她曾經在東安寺,此時也肯定遠走,不可能再以身犯險留在這裡,這還有甚麼必要翻開眾生書呢?”
眾人看著嶽天這時的誠懇模樣,再想到不久前他的那副嘴臉,有些不太習慣,心想你在司不鳴成為長生宗掌門之事上難道是壓上了全副身家?
司不鳴沉默不語。
懷素紙靜靜看著他,主要是在看著他手上的眾生書。
“那就到此為止吧。”
司不鳴嘆了一聲,收起了眾生書,向燈火闌珊處走去。
他的身影落在人們眼中,有些憔悴。
禪室就此安靜了下來。
夜色已深,再過不到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眾人各自歸去休息,決定在明日傍晚,再去討論那件更加重要,但不是最著急的事情。
這件重要的事情,自然是暮色為何能夠得知,正道年輕一輩要在東安寺圍殺她……訊息到底是從何處開始洩露的。
這其中涉及到的人和事太大太廣,甚至超出了在場那幾位煉虛強者的範疇,已經到了八大宗掌門這個級別。
更關鍵的是,此事已經定下由岱淵學宮主持,陸元景資歷境界皆不足,眾人還需等待。
……
……
某間尋常禪房。
懷素紙看著昏黃燈光,久違地沒有修行,而是思考今夜發生的事情。
她很好奇,若是司不鳴真的翻開了眾生書,那將會有一個怎樣的結果?
這已經不得而知。
懷素紙斂去這些思緒,發現自己真的有些疲憊。
以上善器人間改變孤聞大師的遺陣,越境與顧病梅一戰,還有先前眾生書險些翻開……如此之多的事情在一夜間發生。
懷素紙久違地感受到了睡意,眉眼間的疲憊已經掩藏不住。
她想了想,準備彈指熄滅那盞燈火,依著牆壁就此睡上片刻。
就在這時候,禪房響起敲門聲。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道了一聲進來。
推門而入的是虞歸晚。
“我睡不著。”
少女看著懷素紙,怯生生說道:“有些想你……很想和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