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從高空俯瞰東安寺,落入眼中的畫面是涇渭分明的。
在東安寺的前半部分,燈火通明如白晝,那些病人與醫僧是看不清的個個黑點。
往寺廟深處望去,光明隨之而淡去,唯有青石路上幾點星火,以及數間禪室滲出的燈花。
那座立於懸崖之外,曾經接待懷素紙的禪室,此時一片漆黑,室內無人,卻有燈火莫名被點亮。
黑暗裡的這盞燈光格外醒目。
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這燈火竟慢慢從燈盞中離開,與木頭和紙張相遇,卻沒有留下半點火星,乃至燒焦的痕跡。
然後,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做牽引,提著這道火光朝著某個方向行去。
像這樣的畫面,同時出現在東安寺的各個角落。
是燈花。
是頑石。
是袈裟。
是木魚。
各種不相同的事物,躍出同樣的氣息,而這道氣息即是這些天來,東安寺僧人所佈陣法之具體呈現。
這亦是懷素紙眼中所見畫面,與做所之事。
她以羽化登仙意中所記載的上善器世間,令心神高居九天之上,俯瞰人間大地,為老僧編織出那做縮小數倍的東安寺。
老僧再憑藉對這座陣法的理解,以上善器世間總攬一切,直接改變陣法。
這種做法極為蠻橫,對陣基的損壞毫無疑問是嚴重的,但毫無疑問是最快的辦法。
只要夠快,那足以讓很多讓人,乃至於鬼都做不出反應。
……
……
幽泉,陰府。
說是府邸,事實上這是一片宮殿群,立於黃泉之上。
自此間往高處望去,入目的本不該是天空,但生活在此間的鬼魂們,看到的確實卻是晴空萬里。
這片天空自然不是真實。
不是因為沒有太陽,而是陰府之上乃是人間,人間之上才是天空。
哪怕陰帝尊境界再如何高絕,同樣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先前的他站在宮殿後的露臺上,正閉目養神,此刻卻忽然睜眼望向東方的天空,眼裡滿是意外。
片刻後,陰帝尊想起元始魔主曾經對自己說過,今次只會冷眼旁觀。
於是他眼中的情緒隨之散去。
這片刻消散的意外源自於東安寺那個正在發生的變故。
或者說,這是出自於他對元始魔主下意識的信任。
這百餘年間一人一鬼合作多次,在世間掀起數場風浪,儘管最後沒有過一次真正的勝利,但始終有所得。
更讓他覺得可怕的是,每一次的過程當中都沒有出現過意外。
之所以最終結局不如鬼意,只因道盟著實勢大,且其中幾位大乘從不吝於出手。
這是最徹底的以勢壓鬼,為之奈何?
陰帝尊想著這些事情,收回目光,飄然轉身望向後方。
在他身後,不知何時已然來了十餘隻鬼,正低聲呼喚陛下。
這些鬼們衣袍華貴,皆是陰府公卿,乃至於朝中大臣。
在人間,他們都有著屬於自己的那一頁歷史,其中幾位甚至被後世史官獨立做傳。
其中唯一例外的,是一位青年。
這青年與周圍那些鬼們相比,有著一具真實的軀體,只是渾身都泛著青黑色,散發著濃郁的藥味,彷彿自出生以來,就在藥湯裡泡著。
青年同樣也是這群鬼中唯一一個,在人間的史書上只有零星記載的人。
然而他卻有一個很詩意的名字。
——顧病梅。
陰帝尊望向他,這個陰府中唯一的活人,溫和說道:“你不是一直想去人間看看嗎?”
顧病梅抬頭望向天空,露出嚮往的笑容,說道:“還想看看太陽。”
“也對。”
陰帝尊想了想,笑著說道:“去人間一趟,總該看看太陽。”(注)
顧病梅沒有接話,看了一眼身邊的鬼們,轉而問道:“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陰帝尊笑容忽然消失,平靜說道:“這是魔主給朕的建議。”
顧病梅認真說道:“但這終究是傾巢而出。”
“無須再議。”
陰帝尊面無表情說道:“而且傾巢而出這個詞是形容壞人的,你該用在道盟那群叛徒上。”
顧病梅笑了笑,感慨說道:“可壞人不是能活得更久一些嗎?”
陰帝尊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莫要忘記,我們本是從地上而來。”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理會青年,大乘巔峰的境界盡數放開。
下一刻,幽深慘綠的鬼火自他身上開始燃燒,以極快的速度高漲而去,直至那片虛假的天空。
一朝相逢,便如東風夜放花千樹。
天空驟然昏暗。
無數白雲洶湧集來,凝聚歸一,浮現出幽泉應有的色彩。
是愁紅怨綠。
是鬼氣森然。
是皇圖霸業不要一場空。
一聲轟鳴。
一道通往人間的路,自此出現在幽泉之上,沒有灑落任何光芒,卻有著希望的色彩。
四千年來,曾經在人間宣告赫赫,如今卻已被黃泉腐蝕多數神志的鬼們,眼神中重新煥發了精神。
陰帝尊轉身,輕揮皇袍,看著追隨自己至今的臣子們,沉聲說道:“去吧。”
……
……
人間,東安寺外五十里。
半個時辰前。
以宋辭為首眾人,自那座臨時建起的庭院,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此間,全然不在乎真元損耗。
然後。
在東安寺映入他們視野中的那一刻,除虞歸晚以外,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是燈火通明,是一切如常,但絕不是這些年輕弟子們希望看見的模樣。
沈依瀾望向虞歸晚,寒聲問道:“這就是你信任的懷素紙嗎?”
虞歸晚沒有說話。
不是她失去了對懷素紙的信任,而是她不想在這時候罵人。
葉尋收回落在東安寺的視線,提醒說道:“很多事情告訴過我們,不要眼見為實。”
沈依瀾大聲罵道:“這還不足以讓你放棄對懷素紙的維護嗎?師長已經在趕來的途中,東安寺裡的人還沒有疏散,到時候裂縫出現,所有被幽泉氣息感染的人都只能死掉的!”
葉尋無言以對。
“這不是生氣的時候。”
宋辭看了沈依瀾一眼,平靜說道:“事已至此,我們只能也必須要相信懷素紙。”
陸元景點頭,接著說道:“去看看能做些甚麼吧,或者開始祈禱……其實懷素紙認為的那道縫隙,只是一種錯覺。”
憤怒過後,沈依瀾已然回覆平靜,面無表情說道:“那隻能希望你們信任的懷姑娘一錯到底了。”
對話就此結束。
緊接著,遁光以更快的速度奔向東安寺,如流星墜落。
……
……
東安寺。
不久前一片漆黑的塔林,此時已經燈火通明,數百名僧人提著燈籠,圍著那座偏僻石塔前的兩人。
本來如海般的淺草,此時已經被踩得極為凌亂,泥土與落雪混雜在一起,看著就像是一片泥潭。
氣氛極為緊張。
感知到天地氣息驟然變化的主持,來到石塔之前,正要發問,才注意到那一座縹緲如若虛假的東安寺。
主持神情微變,看著那些正在改變位置的光點與線條,與先前感知到的變化相對應,頓時明白了過來,卻也沒完全明白。
“師弟,這是怎麼回事?”
他望向正在撥弄光線的那位老僧,聲音低沉到極點。
老僧的袈裟早已被汗水打溼,臉色蒼白如地上殘雪,眼神卻明亮到極點。
懷素紙的聲音響起。
“救人。”
她的聲音不再那麼縹緲,切實了起來,也許是因為虛弱了許多的緣故。
上善器世間,乃羽化登仙意中最為玄妙的三門道法之一,不輸縛蒼龍。
這門道法對於修行者的神識要求,苛刻嚴厲到極點,幾乎不輸太上飲道劫運真經,絕非元嬰境所能掌握的道法。
事實上,懷素紙所施展出的上善器世間,本就是透過太上飲道劫運真經的一種模仿。
否則她根本不需要老僧的幫助,獨自一人就足以改變這座陣法。
在羽化登仙意的描述當中,以大乘境施展出的上善器世間,可在動念間讓山川河流改道而行,仿若天然如此。
若是登臨大乘之上,滄海桑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主持的聲音再次響起。
“救甚麼人?”
“所有人。”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因為她真的很累了。
直到此時此刻,她仍在耗費心血維持這上善器世間,幾乎沒有多餘精力。
若是不算當年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被元始魔主撿到,這就是她有生以來最虛弱的時候了。
主持看得出她的疲憊,沉默片刻後,取出寺中留存許久的珍貴丹藥遞過去,沒有再繼續發問。
懷素紙沒有接過主持的丹藥。
在她的空間法器裡面,還有著很多謝清和塞進去的清都山丹藥。
之所以不服用,只是因為她不能分神而已。
陣法的更改已經到了最後時刻。
主持看著少女的背影,想著她的身份,最終還是向圍在塔林外的僧人擺了擺手。
僧人們知道主持的意思,好生擔心,最終還是不安地退向了遠方。
塔林重新漆黑。
一片死寂。
那代表著東安寺的點與線,正在進行最後一步的轉移。
在主持的感知當中,原先被改到支離破碎的氣息,此時即將闔攏。
彷彿破鏡重圓。
一聲輕響。
就此功成。
老僧鬆了一口氣,然後失去所有力氣,徑直向後方倒下。
主持接住了他,低頭望去只見僧袍下的身體,與先前相比枯瘦太多,皮肉已然裹著骨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抬頭盯著懷素紙。
懷素紙沒有回答。
忽有風來。
亂了她的髮絲,幾縷黏在唇上,顯得她前所未有的柔弱。
遠方,有遁光如流星落下,朝塔林奔赴而至。
近處,一抹幽深慘綠的火光燃起,映出人間景色。
畫面豔麗至奇詭。
就在這時,一道充滿憾意的聲音,自漆黑中緩緩響起。
“真是可惜啊,居然是夜裡……我還想看看太陽呢。”
一個渾身慘綠的青年緩步走出,自一道憑空裂開出現的微小縫隙中。
他略帶傷感的聲音未曾斷絕:“見不到太陽,見到暮色想來也是好的。”
主持默然來到最前方,看著這個顯然有很大問題的青年,沒有任何廢話,便要開口唸誦經文,以精深佛法鎮壓。
經聲未能響起。
一道鮮血在風中飄灑。
不是來自主持。
是那位老僧。
“抱歉,你讓父皇多耗費了不少力氣,我必須要殺了你。”
顧病梅收回長刀,望向一旁臉色蒼白的懷素紙,有些意外說道:“若不是你消耗太大,居然擋下了這一刀,真是了不起。”
懷素紙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與此同時,那十幾道流星終於落下,來到了塔林裡,看到了場間的畫面。
與顧病梅。
以及,一句出自於他口中的話。
“總說暮色如血,今夜若能多見些血,想來也算是見了暮色。”
懷素紙不喜歡這種傷春悲秋的愚蠢腔調。
她看了一眼以最快速度來到自己身旁的虞歸晚,還有擋在前方的陸元景,然後視線落在將死的老僧上,很不容易地聽到了遺言。
“啟……陣。”
老僧微微歪頭,將一串沾了血的念珠交給了她,就此絕了氣息。
懷素紙嗯了一聲,接過念珠。
大陣將要啟動。
與此同時,有痛苦聲響起。
不過片刻間,顧病梅刀鋒之下,已經有人受傷。
懷素紙置若罔聞,平靜轉動念珠,直到第八道鮮血濺開以後,終於走完一圈。
數十道佛光自東安寺各處升起,化作一道流轉著禪宗經文的大鐘,籠罩了前寺以外的所有地方。
那道如浪湧般,朝著四面八方而去的慘綠火焰,與大鐘相遇如遭堤壩,就此開始回湧。
主持見到這一幕,望向身在塔林裡不敢放手而為的年輕人們,嘆道:“塌了就塌了,再修一遍而已,哪有活著的人重要。”
……
……
同一個夜。
神都燈火如舊通明,城門未曾關閉,有很多排隊等著程序的人們。
此時有許多人抬頭望向天空,因為片刻前,有七道毫不掩飾強大的遁光自其中升起,向東南方向奔去,留下數個形成空心的白氣圓圈。
在一輛尋常的馬車裡,有位身披大氅的病弱女子。
她聽著自天上響起的轟鳴音,輕輕咳嗽後,掀起了窗簾一角。
落入她眼中的是多年不見的風景。
元始魔主看著如織行人,明亮燈火,難得地感到些許高興。
時隔百年。
她與神都依舊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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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的那裡是海子的一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