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吹彎了那片載著舊雪的淺草,遠遠看著就像是無數道浪花。
懷素紙踏浪而行,在夜色掩映下,向塔林深處行去。
在她身後的那位老僧,神情的痛苦淡了不少,但眼中的憂慮未曾減少分毫,反而越來越多。
片刻後,老僧忍不住問道:“我的佛法學的不好,境界也不算精深,唯獨在陣法上還算有所造詣……而你要做的事情,我不管怎麼想也覺得太難了,這真的沒問題嗎?”
懷素紙沒有回頭,說道:“不過是顛倒而已。”
老僧說道:“然而這座陣法規模頗大,以你現在的境界,還是太過勉強了。”
懷素紙本不想廢話太多,奈何她聽得出老僧不再平靜的禪心,以及禪心當中的懼意。
“從我得陣圖的那一刻起,就有過這方面的考慮,並且做了準備,所以你不用擔心。”
“……你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在準備了嗎?”
老僧好生不解問道。
懷素紙沒有回答,心想我就是暮色,這件事能告訴你嗎?
在她那些師兄師姐死完以後,她就是無可替代的元始宗未來宗主,理所當然知道了許多隱秘。
比如元始宗與幽泉陰府的盟友關係有多深。
早在她那位師尊邀她一戰之時,她就想過此事涉及到陰府的可能,從未將其排除在外。
那天姜白特意登門後,更是讓她在這方面思考了更多,決定直接插手佈陣之事,最終又在今夜將這些事情互相聯絡了起來。
老僧知道她已經不想說話了,最後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推斷是錯的,其實根本沒有通向黃泉的縫隙,陰府無法在此還於人間……這個後果呢?”
懷素紙停了下來,站在那座偏僻的石塔前,平靜說道:“沒有想過。”
老僧怔住了,看著她茫然問道:“這怎麼會沒有想過的?”
“很簡單。”
懷素紙平靜說道:“只要你沒有犯過錯,自然就不會去在意這種東西。”
說完這句話,她眼中的情緒驟然消散乾淨,只剩下絕對的漠然。
一道崇高縹緲至極,如居九天之上超越凡俗的氣息,自她的身上流露。
老僧不由睜大了眼睛,心想這分明不是禪宗真經,亦非佛氣……更像是仙意?
懷素紙不作理會,雙眼緩緩閉上,抬起右手,衣袖隨之滑落。
一道光自她指尖浮現。
緊接著,這道光如花般盛開,無數道細弱的光線自其中噴湧而出,於眨眼之間變作一樣具體的事物。
夜色不曾散去。
一切如舊。
這件以光線幻化而成的事物,仿若自天上而來,根本不在人間,不會對現實造成任何影響。
老僧的視線從懷素紙身上挪開,落在這件事物之上,本就睜大的眼睛……此時睜得更大了。
落入他眼中的是一座陣法,但同時也是一座寺廟,東安寺。
與現實中的東安寺不同,這座由點與線幻化而成的東安寺看上去無比簡陋。
唯有這些時日裡負責佈陣的老僧才知道,那每一個點都是關鍵之處,每一根線都是靈氣流轉的方向,沒有絲毫偏差。
這就像是一張仙人自九天之上繪出的地圖。
老僧忽然想到一件事,聲音微顫問道:“這是清都山的……羽化登仙意嗎?”
懷素紙說道:“嗯。”
不知為何,她的聲音明明在此間響起,卻又高遠如在九天之上。
老僧沉默不語,無法不回憶起修行界中關於這門絕世功法的描述。
與上清神霄經的攻伐無對不同,這門真經除卻可以通往大乘之上的境界以外,還有著另外一個流傳甚廣的傳聞。
據說,羽化登仙意可令修行者司掌天下一應事,山川河流,萬物概莫能外。
原來傳聞又是真的。
就在老僧這般想著的時候,懷素紙的聲音再次落下。
“開始改陣吧。”
老僧點頭,望向那光點與線,知道自己僅需要撥弄這些線條即可更改陣法,認真問道:“這是甚麼道法?”
懷素紙平靜答道;“上善器世間。”
老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後說道:“我會以禪心起誓,將此作為秘密保守一生。”
……
……
“噫。”
一聲輕輕的噫,在東安寺的西北方向,七十餘里外,一座人煙罕見的孤野老山上響起。
今夜有雪,星光月色皆暗淡。
這座老山自然找不出特別之處,本該尋常,奈何元始宗主此刻在山崖邊。
她仍舊披著那件厚實大氅,是怕冷的模樣,飄向她的雪花還未近身就已經消散。
她甚至還坐在一張舒適的椅子上,旁邊擺著一本剛剛放下的佛經,有火爐在燒著,看上去就很溫暖。
“就發現了嗎?”
元始宗主有些感慨,視線穿過茫茫風雪與深沉夜色,落在遠方那座寺廟的塔林間,彷彿親眼看到了自己最為得意的弟子。
她身旁無人,自言自語說道:“比我預計中要快上不少,這趟北境之行看來是收穫頗豐……真是讓人好奇啊。”
說話間,元始宗主起身離開椅子。
隨著她的離開,椅子與火爐,就如靠近她的風雪一般,憑空消失,彷彿都是她一個念頭誕生出來的虛假。
唯有佛經在。
她把經書收好,微笑想著上半局倒是自己輸了些許,那下半局又會怎樣呢?
這般想著,她轉念間完成了一次推演,視線隨之落在了神都。
然後她做了個決定。
這個決定很突然,因好奇而生,是心血來潮。
她決定要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那個地方是神都。
那個人是謝清和。
對她來說,就算晏峰主與江先生做再多的隱藏,藏到小姑娘就像是一盤肉菜裡那顆與肉混為一色的生薑也是沒有意義的。
更何況她本就喜歡吃薑。
……
……
神都,那片黑色的宮殿群。
隨著一道飛劍穿風破雪而至,帶來黃泉縫隙的訊息,道盟當即如臨大敵。
對道盟而言,在這個元始魔宗山門傾覆的時代,剩下最大的威脅即是幽泉陰府。
這並非是北境以北那隻雲妖不強,而是它習慣了沉睡,往往一睡不知多少年,威脅自然不如陰府。
哪怕在事實上,雲妖被認為足以毀滅整個人間,但它畢竟從未南下,離開過北境一步。
幽深宮殿內響起腳步聲。
晏峰主遲到片刻,來到江先生身旁,然後望向場間,發現在場眾人皆是煉虛。
煉虛當然強大,而且不止一位,但按照道盟過往對幽泉陰府的重視態度,都會有大乘親自坐鎮,今次為何沒有?
他望向主持此事,那位來自長生宗的嶽天長老,就此提出疑問。
“我已經將訊息傳回本宗。”
嶽天解釋道:“掌門已經讓司長老攜眾生書下山,直接趕往東安寺。”
江先生聞言微怔,不解問道:“司不鳴不是在忙著救自己兒子嗎?”
嶽天看了他一眼,想起他和司不鳴的關係還算不錯,耐心說道:“師侄的傷勢已經過了最危險的情況,安穩下來。”
“原來如此。”
江先生轉而望向眾人,裝作無意問道:“那我們誰留下來?”
聽到這句話,在場眾人相互看了一眼,開始思考。
晏峰主看著江先生,忽然說道:“就你吧。”
嶽天想了想,點頭說道:“江師弟你境界最低,留守神都正好,而且這次陰府顯然是衝著東安寺和晚輩們去的,不可能大動干戈,我們這些人已經足夠了。”
江先生道了聲好。
緊接著,岱淵學宮的老書生問道:“若是事情阻止不及,陰府還於人間,東安寺的人該怎麼處理?”
嶽天早已想過問題,或者說這是他最開始就在思考的事情。
“盡力而為。”
他頓了頓,再補充了一句:“底線還是那一條,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死於陰府那些野鬼的手下。”
有些話沒有出口,但眾人心裡都很清楚。
江先生對此向來不喜,甚至是不屑,先前他之所以開口詢問誰留在神都,就是為了避免摻和到這種事情當中。
“那懷素紙呢?”他的聲音很輕,卻足以讓人聽見。
聽到這句話,嶽天正要給出一個同樣冷漠至極的回答時,卻有人先開了口。
“懷素紙絕不能出事。”
晏峰主盯著嶽天的眼睛,彷彿猜到了他的想法,面無表情說道:“這不是我的意思,是掌門真人以及夫人的意思。”
嶽天沉默片刻後,轉身向北方認真行了一禮,沉聲說道:“謹遵二位真人法旨。”
隨著話音落下,在場眾人相繼行禮。
謝真人即將飛昇的訊息,早已隨著道盟使團的歸來被眾人知曉。
早在這個訊息之前,謝真人就是人間至強者之一,離天穹僅有一步之遙。
如今將要飛昇的謝真人,無疑是一生當中氣勢最盛,最為巔峰,最為無敵的時候。
偌大人間,又有誰願意在此刻面對他,以及楚真人的怒火?
天淵劍宗祖師當然可以,但其不問世事已久,連百年前覆滅元始魔宗一戰都不願意出劍,更何況兩家本就是盟友。
長生宗掌門壽入深秋,更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魯莽。
哪怕是元始魔主都願意為此安靜,給予莫大的尊重,不將手伸進清都山。
唯一不懼怕謝真人,只可能是陰帝尊,但他根本不會登臨人間。
以及正在沉睡的那隻雲妖。
一隻妖。
一隻見不得光的鬼。
此二者而已。
“那談話就到這裡吧。”
嶽天的視線在眾人身上掃過,邁步向殿外走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沒有停步,隨意說道;“若是遇見有暮色嫌疑的人,記得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