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天淵劍宗祖師這般斷情絕性冷漠之人,哪怕對虞歸晚再是欣賞,也不可能為她出劍。
既然如此,元始魔主就不可能有所顧忌,若能順手殺了虞歸晚則必然殺之。
懷素紙想著這些,給出了自己的答覆。
“那就留下來吧。”
“啊!”
虞歸晚睜大了眼睛,看著懷素紙,不敢相信問道:“你這就答應我了?”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不習慣重複,而且你要是一個聽勸的姑娘,那也不會堅持到現在。”
聽到這句話,虞歸晚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心想原來這麼容易的嗎?
她想起以前的自己,想起江先生叮囑自己一定要多說幾句話……原來這真的有用啊?
想到這裡,她下意識笑了起來。
燈火映照下,少女眼眸明亮,唇角微翹,巧笑嫣然。
這抹笑容看著有些莫名,但笑的格外清澈,是那種發自內心的高興。
再如何冷漠的人,看到這種笑容都會被感染到,懷素紙習慣冷靜,但也無法例外。
她問道:“留在這裡值得這麼高興嗎?”
“不是因為留下而高興。”
虞歸晚斂去笑意,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是因為我和你說了好多話,所以真的很高興。”
懷素紙微怔,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虞歸晚看著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道:“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原來我們還可以這樣說話的。”
懷素紙更加無言以對,想了想問道:“除此之外呢?”
虞歸晚很老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還有一種恍然大悟……原來朋友是這樣的感覺。”
懷素紙看著少女,欲言又止。
片刻後,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嘆息了一聲,說道:“你這樣很容易受騙的。”
“不會呀!”
虞歸晚毫不猶豫說道:“我只有你一個朋友,你怎麼會騙我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沒有片刻的停頓與不自然。
這自然是真心話。
懷素紙覺得有些沉重,說道:“葉尋呢?”
在面對陌生人時,虞歸晚不習慣說話,都是葉尋為之代勞的。
“葉師弟是師弟呀。”
虞歸晚一臉莫名其妙看著她,說道:“你是朋友,這怎麼能混為一談?”
懷素紙沉思片刻,覺得這句話確實很有道理,便不做反駁。
主要是她知道這樣的爭論沒有意義。
不如去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她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虞歸晚的說法,很自然地轉了話題。
“喝茶。”
“……你不是說我可以留下來嗎?”
“不是端茶送客,而是提神,下面我們有正事要做。”
“正事?”
虞歸晚看了一眼外頭,只見夜色早深,唯有皓月灑落微光。
她收回視線,望向懷素紙,小心翼翼問道:“你說的正事不會是睡覺吧?”
懷素紙神色不變,平靜說道:“睡覺自然是正事,但我已經很久沒睡過覺了,正事指的是東安寺正在佈置的陣法。”
聽到這句話,虞歸晚立刻問道:“陣法出了甚麼問題?”
這座陣法很可能涉及到懷素紙的生死,而她只有這麼一個朋友,當然要關心。
最關心了。
懷素紙喝完熱茶起身,說道:“到書樓說。”
虞歸晚趕緊也喝完那杯茶,跟了上去,看著她的背影想了會兒,最終還是並肩了。
兩人走進書樓。
登上二層。
這裡放著一張極長的書案,很是適合揮毫落墨,此時上面卻不見舊人的狂草,只有數疊堆得極高的紙張。
紙上都是懷素紙近些天來的成果。
虞歸晚的視線落在紙上,看著繪在簪花小篆旁邊的繁複陣紋,便知道她為此耗費了不少心血。
“孤聞大師不是早就做好安排了嗎?你要推翻重來?”
“他的陣道水平太差。”
懷素紙沒有委婉,她和虞歸晚曾經同行,少女很清楚她的陣道造詣不在劍道之下。
甚至問過她為甚麼要耗費這麼多心血在陣道上。
這個問題自然無疾而終。
虞歸晚卻因此對陣法有所瞭解,她取出一張擺在書案正中的白紙,靜看片刻後說道;“東安寺的地脈怎會如此複雜?”
懷素紙沒有直接回答。
她說道:“起初我看孤聞留下來的陣圖,覺得這座陣法做的太過簡陋,後來親自確定後,發現是不得不如此簡陋。”
世間宗派的山門大陣,絕大多數都是依託地脈為基,以一件法寶為樞鎮壓全域性,繼而分佈到山門的各個位置,最終編織出一個圖案。
此次東安寺佈置的這座陣法並非例外,但進度卻始終緩慢。
懷素紙起初以為這是佈陣之事需要隱秘的緣故,這些天來親自操持,才發現並非完全如此。
“這應該與塔林傾塌之事有關。”
虞歸晚認真說道:“塔林中住著的都是禪宗大德,這百年間東安寺名聲極盛,香火願力有不少一部分落入其中,一朝傾塌,百年積攢下來的願力向四方散去,以至於地脈紊亂。”
與先前相比,這時候的少女顯得格外專注,隱有鋒芒流露。
懷素紙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輕聲說道:“繼續。”
“但陣圖沒有問題,陣法能夠順利佈置下去,那地脈紊亂就不算大事。”
虞歸晚說道:“日後只需要加以干預調節,大約三十年即可正常,只是修補陣法時需要耗費更多的資源,可這對東安寺而言,算不得甚麼。”
東安寺在禪宗祖庭封山的今日,隱有天下第一大寺的聲勢,寺中底蘊雖然不足,但也是真的不缺香火油錢。
懷素紙說道:“我覺得這裡面有不妥的地方。”
虞歸晚想了想,問道;“你認為暮色提前在地脈留下了後手,就為了這一次捲土重來?”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微微搖頭,否決了自己的想法。
“塔林傾塌對地脈造成的影響是難以計算的,想要在這上面留下後手太難,而且地脈的穩定是佈置這一類陣法都逃不開的事情……”
虞歸晚微微蹙眉,說道;“換做是我,肯定會挑其他地方動手,比如在寺裡留下內應,在關鍵的時候進行破壞,這要簡單上太多。”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看著少女的眼神更是奇怪了。
虞歸晚劍心早已通明,早已感知到她眼神裡的那些不對勁,只是先前正在談論正事,便一直忍住沒有理會。
現在她終於忍不住了,偏過頭望向懷素紙,神情微怯問道:“我怎麼了嗎?”
懷素紙靜靜看著她,問道:“你是甚麼時候有了這種水平的陣道修為?”
“這個啊?”
虞歸晚鬆了口氣,誠實說道:“和你遊歷那半年時間,我發現你對陣法很感興趣,所以我回到南山後,翻了一下典籍,還問了一下祖師,然後就有了一點了解。”
她頓了頓,接著又很認真補充了一句:“但你才是最厲害的。”
懷素紙嗯了一聲,很隨意,顯然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虞歸晚以為她是不相信,神情頓時肅然,連忙強調說道:“是真的。”
“我知道。”
懷素紙無所謂,因為她一直都很清楚這件事,仍舊隨意地換了話頭,說道:“那你看出這個陣法真正的用途了嗎?”
虞歸晚聞言,視線再次落在那堆厚厚的紙上,仔細觀看琢磨了許久後,不確定說道:“好像……和宋辭師兄說的不太一樣?”
那天夜裡,宋辭在小樓裡向眾人解釋,孤聞大師在圓寂前命東安寺僧人,以舍利結陣,為的是留下一片餘蔭,不讓塔林傾塌的慘事再次發生。
然而此時虞歸晚真看到了陣圖,卻發現並非真的如此。
“這個陣法的目的是鎮壓。”
懷素紙輕聲說道:“並不是甚麼留下餘蔭。”
虞歸晚問道:“鎮壓甚麼?”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我現在還沒有辦法完全確定。”
虞歸晚想到一個問題,不解問道:“那東安寺裡的僧人知道這座陣法的真正用途嗎?”
“東安寺在孤聞大師到來前,只是一座默默無聞的小寺,沒有任何底蘊可言。”
懷素紙說道:“直到今天,寺裡也只有主持和那位負責佈陣的老僧是化神,又如何能夠看出孤聞的真正用意?何況這座陣法也有護山的用處。”
虞歸晚好生不解問道:“但是孤聞大師為甚麼要隱瞞這座陣法的真正用途呢?以他在東安寺的地位,僧人們不可能違揹他的遺願啊。”
懷素紙沒有說話。
夜色已深,有風雪自窗外而來,落在兩人的身上,隨著沉默而融化,留上點點溼痕。
她抬手將微亂髮絲捋至耳後,順帶撣去肩上殘雪,側臉稍顯清瘦,卻更動人了。
虞歸晚看著這幕畫面,悄然咬緊下唇,藏在身後的小手捏著衣袖,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心想自己怎麼就不勇敢一些呢?
明明可以為她拂去衣上雪花的吧?
要是做到了……
是不是就能並肩,然後看天地浩大了?
虞歸晚忽然覺得雙頰微燙,心想自己這想法也太尷尬了些吧?
這怎麼能想到這麼遠的呢?
只要曾經同行那就……足夠了吧?
就在虞歸晚胡思亂想之際,懷素紙的聲音忽然響起了。
“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
虞歸晚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著懷素紙,沒那麼聰明地嗯了一聲,心想我剛才問了甚麼嗎?
片刻後,她才醒過神來,想起自己在疑惑孤聞大師為何要隱瞞陣法用途。
與此同時,懷素紙忽然給出了一個問題。
“人靠衣裝,那佛呢?”
虞歸晚想也不想說道:“當然是金裝啊。”
懷素紙行至窗畔,視線落在地上,沉默了會兒,說道:“原來是真的。”
虞歸晚走到她的身邊,望向她眼中所見,發現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是很尋常的一片土地,不解問道:“所以這到底是甚麼意思,我弄不懂。”
懷素紙給出了答案。
“東安寺下有一道通往黃泉的縫隙,陣法就是為此而生。”
虞歸晚沉默了會兒,低聲問道:“那現在我們要怎麼做?”
懷素紙轉過身,向禪室外走去,說道:“通知宋辭。”
虞歸晚微怔,很難理解她的果斷,看著她問道:“可這不是孤聞大師希望隱瞞下來的事情嗎?”
“所有的隱瞞都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不會有人出事。”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我認識的孤聞是真慈悲,現在他人已經死了,就算想要假慈悲也晚了。”
虞歸晚下意識問道:“為甚麼晚了?”
懷素紙說道:“因為我不同意。”
……
……
半個時辰後,東安寺外兩百里,一片隱在山中的精緻庭院。
自眾生書中得出暮色將要對舍利動手的結果後,道盟在經過勘查後,直接在此間建造了一片庭院,讓宋辭等弟子休息,隨時準備趕往東安寺。
在一道清冷劍光劃破夜空後,留守在此間的八大宗弟子們自靜修中醒來,聚集到庭院之中,得知了懷素紙的發現。
與過往不同,這次虞歸晚沒有讓葉尋代勞,是自己把話說出來的。
宋辭聽完這番話,沉思片刻後說道:“既然如此,那現在暮色出現與否,已經不重要了,在座諸位通知師長吧。”
陸元景嘆道:“暮色想要得到孤聞大師的舍利,就是為了讓這陣法告破,好讓陰府還於人間。”
來自長歌門的沈依瀾聞言,在心中默算片刻後,臉色驟然蒼白。
“對的。”
宋辭注意到她的臉色,沉聲說道:“若是陰府還於人間,整個東安寺上下……沒有一個人能夠活下來。”
沈依瀾認真說道:“那我們在通知師長的同時,東安寺裡的人也必須要徹底疏散,決不能讓陰府得逞。”
陸元景忽然說道:“要不……先把通知師長的事情放緩一下吧。”
話音落下,場間驟然一片死寂。
眾人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卻無人敢立刻回應。
從元始魔宗山門傾覆後,道盟的主要敵人只剩下幽泉陰府。
這百年間雙方發生了數場衝突,陰府在失去最重要的盟友後,徹底陷入下風。
更關鍵的是自輪迴斷絕以後,無論是修行者還是凡人在死去以後,都不會落入黃泉當中。
故而陰府再如何強盛,終究也是無根之水。
道盟這百餘年來,便是在竭盡一切可能,消磨陰府原有的力量,不讓其得到補充。
在逼不得已的時候,那便會有非同尋常的手段。
此刻在庭院裡的年輕弟子們,都是八大宗真正的核心人物,對此那種手段有所聞,並且知道是真的。
陸元景是岱淵學宮的書生,還很年輕,意氣不曾消退,自然見不得那等慘事。
他看著宋辭,神情堅定至極,顯然不準備改變自己的意志。
就在這時,眾人聽見一道聲音響起。
“去通知師長吧。”
虞歸晚看著所有人說道:“這件事她早已經想到了。”
出於某個微妙的緣故,長歌門的少女們對懷素紙始終帶有些許敵意。
具體就體現在此時。
“懷素紙確實很了不起,應該是我們當中境界最深的那個人……”
沈依瀾看著虞歸晚,搖頭說道:“但她終究只是一個元嬰,東安寺裡的病人不知何其多,她憑一己之力,怎麼可能疏散乾淨?”
虞歸晚嘴笨,不會和懷素紙以外的人說話,此時已經生氣,微微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師妹是否忘了一件事。”
葉尋自人群中走出,來到虞歸晚身旁,看著沈依瀾微笑說道:“懷姑娘乃是禪宗傳人。”
沈依瀾不為所動,平靜說道:“禪宗傳人又如何,只要懷素紙還沒到大乘,做不到挾山超海,那我說的便不會錯。”
宋辭皺眉說道:“不要在這種時候吵了。”
沈依瀾望向他說道:“我確實不喜歡懷素紙,長歌門也沒幾個人會喜歡她,但這一次我並非是在針對她,只是陳述事實,僅此而已。”
葉尋笑容不減說道:“這句話說的很漂亮,但我相信懷素紙。”
說話間,他信手喚出飛劍,就要以飛劍攜書通知還在神都內的師長。
陸元景沉默不語,似乎在計算著其中可能,決定自己要做甚麼選擇。
如果懷素紙真的能夠做到,那他們現在去通知師長,自然是最好的。
問題在於,東安寺裡的那些人要是沒有疏散成功,並且暮色察覺到寺裡的變化,與陰府提前決定動手,往後的局面……是他所不願看見的。
陸元景想著這些事情,忽然想到那天夜裡那場宴會里的懷素紙,於是有了決定。
“通知師長吧。”
他抬起頭,望向沈依瀾說道:“我相信懷姑娘,既然她說可以,那就必然可以。”
宋辭最後說道:“好。”
……
……
東安寺內。
塔林前,一片漆黑,並無燈火
懷素紙站在茫茫夜色中,看著前方那些修舊如舊的新塔,聽著漸至的腳步聲,問道:“準備好了嗎?”
來到她身後的是那位負責佈陣的老僧。
僧人點了點頭,忍不住嘆息了一聲,痛苦說道:“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那就開始吧。”
懷素紙向塔林走去。
星光映照下,寒風輕拂。
少女衣袂輕飄,飄然如仙,但亦似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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