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萬劫門和禪宗的關係其實不錯嗎?”
姜白在水池中洗過手,取出手帕擦乾淨,抬頭望向站在書樓二層窗畔的懷素紙,語氣隨意。
懷素紙看著這位只有一面之緣的萬劫門傳人,說道:“如果祭拜,你應該去前寺,孤聞大師的石塔在那邊。”
姜白神情隨意說道:“一座甚麼都沒有的塔,有甚麼好看的。”
懷素紙平靜說道:“既然如此,像萬劫門和禪宗交好這種已經埋進故紙堆的事情,又有甚麼好提的。”
禪室位於後山崖上,晨間有云氣飄來,晨光灑落在其間,彷彿有了形狀。
連帶著懷素紙這句話裡的寒意,都變得更加真切了。
姜白也不意外她知曉萬劫門與禪宗的舊事,轉而問道:“不請我坐一下嗎?”
懷素紙沒有趕客。
半刻鐘後,禪院的靜室中,兩人相對而坐。
一壺熱茶還未煮開。
“你來這裡是為了甚麼?”
懷素紙隨意一問,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好奇的味道。
姜白聽得格外認真,片刻後發現她是真的不好奇,不禁有些遺憾,說道:“先前你說過了,算是祭拜吧。”
懷素紙安靜片刻,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萬劫門和禪宗斷絕來往已經很多年了。”
“這跟我有甚麼關係?我又不是代表萬劫門過來的。”
姜白的語氣很理所當然。
懷素紙想了想,沒有再問下去,說道:“那就祭拜吧。”
姜白嗯了聲。
等到那一壺茶燒開後,懷素紙作為臨時的主人,為姜白倒了杯茶,待她喝過以後,便走出靜室,去往書樓看看孤聞大師伏案的那張書桌。
就是這樣,兩人簡單走完了一遍禪室,偶爾停步駐留沉思,但更多還是一眼掃過。
見過故人遺物。
這就算是祭拜了。
不多時,姜白重新回到了那方池水前,將要離開。
離開之前,她忽然問道:“你知道萬劫門和禪宗曾經交好又斷絕關係,那你知道元垢寺為甚麼要封山嗎?”
懷素紙有些意外,看著白衣少女的背影,再次浮現出那種感覺。
還是很謝真人。
她沉默半晌後說道:“曾經好奇過,只是不得其解。”
“連你這種從寺裡出來的人都不知道了嗎?”
姜白的語氣淡淡嘲弄,不屑的很明顯:“時光果然是最偉大的力量,只要有心利用,甚麼都能消磨乾淨。”
懷素紙說道:“我想聽的是書上沒有的往事,不是嘲諷。”
姜白轉身看著她,說道:“那就再來一壺茶吧。”
懷素紙沒有再說些甚麼,走進先前的靜室中,重新煮開了那一壺舊茶,滿上一杯。
姜白抿了口茶水,感受著大不如前的滋味,感慨說道:“談起那些見不得光的前塵舊事,就跟喝這杯茶一樣,味道要多糟糕就有多糟糕。”
很意外地,懷素紙對這種感慨沒有甚麼意外,甚至隱隱覺得這才正常。
下一刻,關於元垢寺封山的一種說法,就此被一杯舊茶抹去了塵埃,重見天日。
“你可知幽泉陰府是怎麼來的?”姜白開口的第一句話卻看似無關。
“在人間最後一個皇朝的末期,民生多艱,世間大亂,皇朝接連數位皇帝無心政事,只求在世長生卻始終無果,最後將視線放在了黃泉上,欲要窮盡九幽。”
“然結果仍舊不如人意,最終引發大劫,生死失衡,輪迴被斷至今,天地間驟然多出無數死人活魂,人間幾近成為陰間,死氣漫天。”
懷素紙緩聲說道:“人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如今的八大宗放下彼此之間的成見,聯手蕩清無數邪孽,終還人間一片清明。”
她頓了頓,最後補充了一句話:“這是留在書上的說法。”
事實上,懷素紙曾在元始宗的藏書當中,見過另外一個有所出入的說法。
其中的差別,主要體現在舊皇朝為甚麼決定探索黃泉,這背後的具體起因上。
在元始宗的記載當中,那位末代皇帝之所以決定以黃泉求長生,是八大宗聯手設好的一個局,局中有壓迫,有提議,有紅白臉……當然也有最不可缺少的背叛。
那是一個縝密而精彩的局,為了這個精緻到容不得一絲錯誤的局得以順利進行,長生宗幾乎翻遍了眾生書,不知耗盡了多少長老的心血。
這個來自於元始宗的記載,很直接地體現出當今人間最主要的矛盾之一。
正邪之別。
懷素紙自然不會全然取信,更不可能在此時說出來。
而且,她隱約猜到了姜白接下來要說甚麼。
“這些放在臺面上的說法真是永遠冠冕堂皇到讓人感到無趣。”
姜白沒有再掩藏下去,直接說道:“幽泉陰府的出現是因為禪宗的一己之私。”
懷素紙沒有說話。
就像她不相信元始宗和道盟的記載一樣,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說法,聽聽就足夠了。
更重要的是,她在明面上的身份是來自元垢寺的禪宗真傳,而姜白現在偏偏對她說出這樣的話,很難不讓人多生猜測。
“禪宗撒了一個彌天大謊,讓整個人間陷入彌天大禍,自然是需要補償的。”
姜白神情淡漠說道:“所以在那場大劫當中,禪宗死了很多人,而在大劫了卻後,八大宗的掌門聯袂登山,逼迫元垢寺閉門至今,這就是禪宗封山的真相。”
懷素紙注意到,這段話裡少了最重要的動機。
她對此有些好奇,但並不多,而且她知道姜白明顯是有意忽略過去的。
既然如此,開口詢問也是自討無趣。
而且懷素紙真正在意的是另外一個問題。
她問道:“所以你為甚麼要對我說這些隱秘?”
姜白聽到這個問題,望向她說道:“自然不是為了壞你的道心。”
懷素紙沒有說話,知道還有下文。
“之所以與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前塵往事被掩埋再久,這個世間仍舊會有記得它的人。”
姜白淡然說道:“比如孤聞,他就是因為知道了這些,才會選擇奔波了一輩子,想要竭盡所能地為當初贖罪。”
懷素紙忽然說道:“我明白你為甚麼欣賞我了。”
在數日前,華清殿內白衣少女最後登場,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對她的欣賞。
當時她不怎麼明白,像姜白這樣一個居高臨下如謝真人般的人,為何會對她表示出欣賞。
原來欣賞的不是她的強,而是她這數年間的所作所為。
“是的,就像你想的這樣。”
姜白唇角微翹而笑,笑容裡滿是譏諷,說道:“我從來都不認同甚麼前人做的孽不該由後人來承擔,這種毫無道理的說法,該還的債,豈是封山裝死不出來就能一筆勾銷的?”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我認同你的看法。”
姜白揮了揮手,說道:“我來祭拜孤聞,就是因為他是難得沒有低頭裝死,敢離開那不知所謂的清淨地,到死都不回去。”
說完這句話,白衣少女舉起茶杯,隨手將殘茶灑落地面,以此為最後祭拜,轉身離去。
“對了。”
姜白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有幾成信心贏過暮色?”
懷素紙答非所問道:“暮色不僅僅是暮色。”
姜白微微挑眉,有些不滿說道:“不要和我用這種方式來說話,哪怕我聽得明白,你要說的是暮色背後還有元始宗。”
懷素紙微怔,認真問道:“元始宗?”
這是她第一次從正道中人的口中,聽到這個稱呼,而不是元始魔宗。
“習慣了這樣稱呼。”
姜白沒有再解釋下去,很自然地換了話題,說道:“元始魔宗其實不算甚麼,真正的麻煩只有一個,就是暮色是元始魔主的徒弟,那瘋女人才是真的麻煩。”
懷素紙沉默不語。
她的師父即是元始魔主,儘管將來註定了要生死相見,但沒必要在此時不敬。
“以暮色過往的行事手段來看,她頗有她那位師父的風範,那她必然會將所有事情往最壞處去思考,道盟的出現必然在她考慮之內。”
姜白的語氣很快,幾乎沒有停頓過,看起來真的很嫌棄元始魔宗。
或者是,她煩的是這背後隱藏著的麻煩。
懷素紙心想這未免太不萬劫門了些。
“那你為何不留下來?”
她看著姜白的背影,說道:“萬劫門應該很喜歡湊這種熱鬧。”
姜白沉默了會兒,搖頭說道:“萬劫門喜歡,但我不喜歡。”
懷素紙忽然想起數日以前,自己在那一鍋大骨湯前,對虞歸晚說過的話。
——若是修行唯有絕情滅性這一個選擇,那她不接受。
想到這裡,她落在姜白身上的眼神,不禁也多了幾分欣賞。
這是萍水相逢卻發現彼此竟是同道的愉快。
“那夜我之所以來那場宴會,只是為了看看你的真假,沒有理會暮色之事的興趣。”
姜白說道:“因此你不必指望我出手。”
說這句話的時候,白衣少女的語氣很尋常,卻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自信。
懷素紙對此十分熟悉。
因為她同樣如此。
她平靜說道:“這件事是我的事,我從未想過讓旁人插手。”
姜白說道:“那希望你能成功。”
懷素紙嗯了一聲。
“若是你實在不走運,今日這一別就是後會無期。”
姜白轉過身,看著懷素紙說道:“祝你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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