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孤聞大師行走世間以來,東安寺名聲隨之鵲起。
從前那座山野間的破落小寺,已然變作如今這片依山而建的廣闊禪院。
這並非是和尚們犯了貪,而是有著一個很切實的需求。
孤聞大師在醫道之上的造詣非凡,百年漫長時光當中,他稍有空閒便會在東安寺內開堂講課,為寺中僧人乃至願意旁聽的香客傳授醫道。
時光推移之下,東安寺的醫僧漸漸有了名氣,來求醫的人也就多了起來,寺廟便也只能越來越大,否則難以容納那麼多的病人。
人多自然吵鬧。
唯有在東安寺深處,不見寒冬氣象,春意彷彿早至的那間禪室,才能尋到幾分該有的佛門清淨。
在表明身份後,知客僧人帶著懷素紙走過漫長青石路,終於來到了這間禪室。
禪室安靜,有幽清之美。
最美的卻是自禪室外的風景,滿山素淨,白雲悠悠,天際遼闊。
站在禪室往外望去,就像是看到了一幅不斷流動變幻著的山水畫。
畫師就是這天地。
東安寺主持,在禪室中等候已久。
懷素紙走進禪室,在一張被擦得不染塵埃如琉璃般的案几前坐下。
這案几被擦得格外鋥亮,若在平時,可以倒映出禪室外的一切風景。
此時上面卻多出了一封信。
東安寺主持看著懷素紙,緩聲說道:“這是孤聞師伯圓寂前,特意命我交給懷師侄你的信。”
寺中大德皆知孤聞大師與懷素紙有半師之誼,故而以師侄相稱,以顯親近。
懷素紙看了一眼,只見這封信儲存得格外完好,但信封上已有歲月走過的痕跡,於是明白主持為何沒有說是遺書。
她收起這封已經舊了的信,說道:“此次我來寺裡,是為了暮色一事。”
東安寺主持神情凝重,說道:“道盟先前已經通知寺裡,這次懷師侄你親自過來,可是有了新的變故?”
“嗯。”
懷素紙平靜說道:“長生宗動用眾生書,但依舊無法確定暮色的位置,便決定守株待兔,等候暮色入局。”
東安寺主持皺起眉頭,嘆息說道:“寺裡無法再承受一次數年前塔林傾塌的悲痛了。”
懷素紙說道:“所以來的人是我。”
東安寺主持愣了愣,聲音隨之低沉:“懷師侄你要以身為餌?”
“或許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
懷素紙神情平靜,語氣更是如此:“而且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之所以是最好,是因為她很確定自己那位師尊,這些年來在世間埋了太多的棋子。
無論她做出何種應對,她那位師尊都有足夠的手段去應對化解。
明知如此,懷素紙又何必再去耗費心血,推測那麼多的事情?
棋盤上再多的棋子,馬、車、相、炮、過河卒,乃至於將帥,最終的目標都是同一個。
那她便坐在這裡,等著師尊為她準備的那些棋子到來。
然後一劍了之。
事情就這麼簡單。
……
……
“孤聞師伯圓寂前,曾親口囑咐我等晚輩,不要宣揚他入滅的訊息,故而世間鮮有人知曉師伯之死。”
東安寺主持對懷素紙解釋道:“以師伯舍利修建陣法之事,本就佔用了寺中很大一部分力量,又必須低調行事……陣法修建的速度便始終快不起來。”
兩人還在那處建在山崖之上的禪室,但已經離開了那張如琉璃般的案几,而是去到禪室外的風景畫裡。
懷素紙站在露臺上,望向不遠之外重新建起的塔林,想著主持給出的解釋,問道:“還要多長時間?”
主持早已算過,認真說道:“以現在的進度,開春之時也差不多了。”
如今已是暮冬,離春天不遠,就是不到一個半月的時間。
懷素紙轉而問道:“他為甚麼不願意圓寂的訊息洩露出去,是覺得死後被吵鬧麻煩,還是不希望別人專程來拜訪他?”
主持聽著話裡的那個他,禪心有些微妙,說道:“師伯並沒有說,但我猜應該是後者。”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忽然說道:“我去看看他。”
……
……
離開那處禪室,沿著山道一路蜿蜒向下,走過一片繁茂的松林後,即是一處寬闊的石坪。
此時石坪上有不少年輕僧人為寺中大德打著下手,為那個還未完成的陣法做佈置。
在這片石坪的盡頭是一道木橋,橋後即是東安寺的塔林。
這裡埋葬這東安寺的歷代高僧大德。
東安寺在孤聞大師以前名聲不響,歷史卻足夠悠久,塔林本應茂盛。
遺憾的是,在數年前暮色來過一次以後,這裡很長一段時間後都是殘垣斷壁。
這般斷井殘垣,如今已有奼紫嫣紅開遍。
懷素紙婉拒了東安寺主持的陪同,孤身一人走在淺草中。
有風自遠方來,帶著暮冬時節的寒意,拂過淺草成浪,落在那些修舊如舊的石塔上,卻已經找不到當初的那些青苔了。
她緩步而行,來到了一處有著明媚冬日暖陽映照的偏僻石塔前,微仰起頭,沉默不語。
這座石塔裡住著的就是孤聞大師。
按道理說,以他對東安寺的貢獻,石塔理應要被放在最好的位置,現在卻落到一個偏僻的位置,顯然是本人的遺願。
數年前,懷素紙來到東安寺後,便是在一處無人的尋常角落與這位禪宗大德相遇,閒談數句後很自然地成了忘年交。
後來懷素紙離開時,孤聞大師以禪宗真經為禮送別,更是讓這段往年交情,多出了一份半師之誼。
此時從北境歸來,她本想與謝清和一同前來東安寺拜訪,再和孤聞大師閒談一二的。
如今已成空想。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上次你贈我經書,而我還了你六個字,行路難,行路難。”
懷素紙看著眼前新塔,輕聲說道:“當時你問我,後面還有甚麼呢?我想著再見的時候對你說,卻沒注意到這其實不太吉利。”
她有些感慨,念出隨後的那段。
“多歧路,今安在?”
石塔住著的不再是人,只是將要成為陣樞的舍利,自然無人回答這句話。
唯有風聲寂寥。
懷素紙向石塔認真行了一禮,敬過故人。
然後,她取出了那封信,以禪宗真劍為鋒,揭開了蜂蠟。
與她那位師尊不同,孤聞大師留下的這封舊信並無神異之處,只是尋常。
信上唯一不尋常的地方,便是這位禪宗大德用的是草書。
孤聞大師在世間的名氣都是德行,鮮有人知道他的草書也寫的極好,足以稱聖。
懷素紙知道這件事,看著信上那行行草書,便知道這封信確實是留給她的。
信上的內容很是普通,與平常知己好友往來書信並無區別。
大概是說自己這些年來肆意揮霍,身體早已患了重疾,若不是佛法支撐著,早就應該死去了,但現在一身境界虧空至極,就像是一幢被白蟻侵蝕乾淨的高樓,隨時都有傾塌的可能。
某天夜深過半,自己解決了一個棘手的病症,疲憊之下幾近昏迷,便知道精血開始枯萎,沒有多久可以活了,感慨之下寫就了這封信。
信裡提到了許多過往,但沒有甚麼不捨,只是有些擔心,不過自己擔心的不再是人間,是這輩子裡難得的幾個朋友。
這其中自己最擔心的人就是懷素紙,只不過擔心的理由不好寫在紙上,更不好給甚麼建議,就留下了一樣東西,但沒有放在東安寺裡,而是留在了明知山上,有空就去拿了吧。
狂草至此夏然而止。
懷素紙靜靜看著紙上那些字,看著不過是尋常的叨叨絮絮,心情有些沉重。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指尖燃起道焰,燒去這封舊信。
寒風吹著,些許的灰燼落在老僧新塔前,帶著寄住在其中的一抹哀思。
就到這裡了。
懷素紙對自己說,轉身離開塔林,來到那片廣闊的石坪。
東安寺主持未曾離去,還在等候著她。
此時已是午後,難得放晴,冬天的陽光曬在寺中,無法暖和身軀,但足以暖心。
僧人們正在努力佈陣,額頭上流著耗費心力後的汗水,不時抬起衣袖抹去。
懷素紙對主持說道:“他住的禪室你們動了嗎?”
主持神情嚴肅,搖頭說道:“自然不敢輕動。”
“我的修行到了一個關鍵的地方,要在那處禪室靜修數日。”
懷素紙平靜說道:“有問題嗎?”
主持猶豫片刻,本想要拒絕,但又考慮到她和孤聞大師的關係,最終還是答應了。
懷素紙仍舊婉拒了陪同,踩著冬天的陽光,走進那片松林的陰影中,向著東安寺的最深處走去。
這段路她很熟悉。
當初在東安寺參禪時,她走過很多次這條路,晨光微熹時出,暮色濃重時歸。
這條路很偏僻,落在崖壁上,行在雲霧中。
不時風起,雲霧散去既見如淵般的深澗,遠方隱有瀑布聲傳來。
如此險峻的狹窄山道,對修行者而言,與平地卻沒有區別。
懷素紙往山崖高處走去,至末端驟然視野開闊起來,一座禪堂就此映入眼中。
那座禪堂佔地面積不廣,不過兩間靜室,一幢書樓,樓外擱著一方小水池。
這裡就是孤聞大師的靜修地。
懷素紙走進禪室,在小樓前洗過手,步入書樓後做的第一件事,卻不是翻出留有孤聞大師註解的佛經。
按道理來說,像她這樣的魔道妖女,讀遍佛經不求得到解脫,總歸是能對修行有所幫助的。
懷素紙對此十分清楚,若是尋常時候,她自然會讀經靜修。
然而她對主持說的是真話,她的修行確實到了一個關鍵之處。
——她即將參悟透徹羽化登仙意中一門道法,只剩下最後的些許零碎問題。
數日時間,足以解決。
懷素紙抱著樣的想法,閉目開始觀想清都山無上真經,漸不知歲月流逝。
然後,就在翌日清晨。
一個懷素紙想不到的人,來到了這處禪室,洗起了手。
她聞水聲而醒,至窗畔居高臨下望去,見到了一位身著白衣的少女。
是那位來自於萬劫門,曾經為她鼓掌的少女。
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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