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認真說道:“對我來說,修行是為了自由,為了可以長久地自由活著,這是我為之努力奮鬥的根源所在。”
“但師祖曾對我說過一句話,我直到如今還未忘記。”
虞歸晚沉默了會兒,低聲說道:“那句話是,人間事,豈能盡如人意?”
她緩緩抬頭,望向對坐的懷素紙,語氣很認真:“祖師天下無敵數百年,仍舊如此,天下又有誰人能夠例外?故而我們在修道途中有所放棄是很正常的。”
懷素紙的視線落在汩汩作響的大骨湯上,輕聲說道:“我已經放棄了很多。”
虞歸晚沉默不語,她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東安寺外一戰過後,兩人曾結伴同遊,於中州訪山探幽尋寺問觀,偶爾論道,不時試劍。
然後,除此之外所有的時間懷素紙都在修煉。
在那段並不漫長的歲月中,懷素紙在她的心裡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直至如今亦不能忘。
是的,虞歸晚仰慕著懷素紙。
她從未將這種心思袒露,只是認真看著,靜靜想著,覺得有過一段相伴,往後也能相逢一笑然後閒談,這就已經足夠了。
但她怎麼也想不到,今次與懷素紙相遇後,竟多出了一個謝清和。
她對謝清和沒有意見,但確實不喜歡。
如果說懷素紙在她眼中是一幅完美無瑕的畫,那謝清和就是那枚故意破壞完美的印章。
……
……
“我不知道該怎麼用道理說服你。”
虞歸晚看著懷素紙,認真說道:“所以讓我們用劍來說話吧,要是你敗在我劍下,那就請你放棄情愛,一心大道。”
懷素紙平靜說道:“這是人的一生要如何度過的問題,不在劍鋒勝負之上,我不接受你的提議。”
虞歸晚微微偏頭,望向在旁安靜了很長時間的謝清和,說道:“所以你要堅持自私到底嗎?”
若是尋常時候,聽到這句話的謝清和,必然會冷笑著反唇相譏。
但這一次她卻沒有說話,明明虞歸晚的話不講道理,甚至算得上是道德綁架。
她只是想著自己若是沒有離開清都山,在十幾年後與懷素紙相逢,是否也會像現在的虞歸晚呢?
謝清和想不出來,但虞歸晚的問題,她有很明確的答案。
“這不是自私。”
小姑娘認真說道:“這是兩廂情願,是我和她的共同決定。”
虞歸晚靜靜聽著,沒有反駁。
謝清和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道:“你讓我離開懷素紙,這才是真正的自私。”
虞歸晚輕聲說道:“也許吧。”
兩人不再說話。
包廂很平靜。
連大骨湯的汩汩聲都變輕了許多,應該是底下的炭火不足。
懷素紙覺得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來,便在最後說了一段話,以此作為告別。
明日清晨,她將離開神都,去往東安寺,迎接此生以來最為艱難的一場戰鬥。
“千般道法,皆為長生。”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天道至公而無情,人若要長久,那絕情滅性是最好的選擇。”
“我可以認同你的看法,相信絕情滅性是最好的選擇,但我不接受修道只有這一種選擇。”
“若是真的只有一個選擇,那這道修起來未免太過無趣,太容易讓人狼狽不堪了。”
“我不喜歡,更不接受。”
說完這段話,懷素紙起身離開包廂,留下兩人。
不知為何,當她走向夜色深處,離食肆漸遠以後,心中忽然生出些許不安。
包廂內。
虞歸晚還在想著懷素紙的話,忽然聽見了一道聲音。
“我終於明白了。”
謝清和看著虞歸晚的眼睛,認真說道:“都覺得我是小姑娘,其實你才是真的小姑娘。”
虞歸晚聞言,微微蹙眉。
“你就是把她當成是一個玩偶,不……你是把她當作一座神像。”
砰的一聲!
滿桌骨頭微微跳起,暖湯起微瀾。
謝清和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很是生氣說道:“現在神像上面有了你不喜歡的顏色了,你就想要抹掉這顏色,根本沒有想過她不是神像,是一個人。”
虞歸晚怔了怔,沉默不語。
謝清和越想越是惱火,自責說道:“我真傻,真的,怎麼能讓你過來蹭飯的,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小姑娘惱火跺腳,氣沖沖就想要罵人,卻發現自己從未罵過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對。
就在這時,虞歸晚的聲音響了起來。
“為甚麼會這樣?”
“當然是因為你根本就不知道她是怎樣一個人啊!”
謝清和想也不想說道。
說完這句話,她也懶得去想怎麼罵人了,推開房門就是離開。
虞歸晚沉默了一段時間,直至那一鍋大骨湯被熬殘後,她終於回過神來,起身離開。
然後她看見了一位中年胖子站在包廂門前,正神情深沉地盯著自己,眼中的情緒十分複雜。
虞歸晚沒有理會,徑直向包廂外走去。
“這位客人……您是不吃了嗎?”
胖子的語氣很是微妙。
虞歸晚不清楚這些,嗯了一聲,走了兩步才明白語氣裡的那些微妙是從何而來。
“結賬?”她不確定問道。
胖子頓時笑了起來,和聲和氣說道:“是呀,和你一起那兩位客人都沒有結賬,您看,這一桌子菜也不算貴……”
虞歸晚打斷了他,老實說道:“我沒靈石。”
話是實話,她貴為天淵劍宗當代劍子,確實沒有隨身攜帶靈石的習慣。
胖子掌櫃的笑容頓時消失,上下打量了一番虞歸晚,語氣沉重說道:“那你有甚麼?”
虞歸晚毫不猶豫說道:“劍。”
說話間,她隨手喚出那把名滿天下的朱顏改,想要說自己可以把劍留在這裡作為信物,回去找師弟拿來靈石結賬時,卻聽到了一聲驚呼。
“我警告你啊!”
胖子掌櫃連退三步,一身肥肉晃盪如波浪,大驚失色說道:“這裡可是神都,八大宗都在這裡有人的,你用劍再厲害,難道還能比得過天淵劍宗的弟子嗎?”
虞歸晚看著胖掌櫃,誠實說道:“可我就是天淵劍宗當代劍子,你看到的這把就是朱顏改。”
少女想了想,覺得可能有些不夠,又補充了一句。
“就是萬器譜上第十一那把朱顏改。”
胖掌櫃下意識望向那道清冷至極的飛劍,一眼仿若看到了萬年後。
片刻後,他醒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是看了一眼這道飛劍,心神就已經徹底淪陷,根本無法自主清醒。
若不是虞歸晚及時收斂劍意,他看的這一眼將會讓自己直接老死。
事情至此,胖掌櫃哪裡還不知道這是來了正主,心裡堆滿了苦澀後怕,卻擠出了極為職業的笑容,賠笑說道:“劍子光臨小店真是不盡榮幸,這頓飯就這樣算了算了,您請走,請走。”
虞歸晚認真說道:“但我是要把劍留在這裡抵押,回去取靈石給你的。”
胖掌櫃聽著這話,笑得比哭起來還要難看,想著剛才自己只是看了一眼就醒不過來,但哪裡敢說不好,哭喪著臉答應了。
……
……
數日後,一輛自神都駛出的馬車,低調來到東安寺,如尋常香客般。
懷素紙從寺中側門走進,聽到幾位年輕僧人在閒聊,一件來自於數日前的神都的趣事傳聞。
她向來對這種八卦不感興趣,但這一次她卻很意外地停了下來。
僧人們談的都是同一件事——虞美人以朱顏改為抵押,吃了一頓醬大骨。
懷素紙沉默半晌後,微仰起頭,望向明媚天空。
天光灑落在她的臉上,映出了那些蒼白,但依舊好看。
這些天來,她一直以為那天夜裡感到的不安,是她那位師尊已經落子。
原來……
是她忘了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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