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片安靜。
眾人皆沉默。
懷素紙想著眾生書的結果,若有所思,但沒有表現出來,看著宋辭說道:“長生宗的想法是甚麼?”
這次圍殺暮色是長生宗的決議,在今夜開會之前,理應做好了相關的計劃。
宋辭有些無奈,說道:“其實就是虞師妹嫌棄的那個笨方法。”
陸元景笑著說道:“虞美人說的話師弟你倒是在意了,我的嫌棄你怎就沒聽出來呢?”
宋辭沒有生氣,他聽得出這句話是活躍氣氛,舒緩小樓眾人的心神。
眾生書作為長生宗鎮派法寶,威震天下萬載,卻無法真正確定暮色的行蹤。
這足以彰顯暮色的不凡。
哪怕小樓內的都是年輕人,有著比老人更多的朝氣和勇氣,但是面對這樣恐怖的敵人,以性命為賭注,難免也會產生退卻的念頭。
“現在還可以退出,只需要以道心起誓,保證不洩露今夜的見聞。”
宋辭看著場間的同輩,認真說道:“死在暮色手下的人已經太多了,沒有必要再多上幾個不情願的。”
他沉默了會兒,最後再補充了一句話。
“我不會認為這種退出是怯懦。”
說話間,宋辭的視線落在謝清和身上,提醒的很明顯。
連虞歸晚都能看得出來小姑娘境界不深,他作為長生宗掌門首徒,當然也能確定。
謝清和不蠢,當然明白宋辭的意思,也知道這算得上是好意,搖頭說道:“你不用看我。”
清都印就掛在她的腰間,這是人間僅存的七件仙器之一,殺伐無對。
偌大人間,敢於出手殺她的必然殺不掉,而那些有資格殺一殺她的人,註定了不敢出手。
那她還有甚麼好怕的?
暮色算甚麼?
元始魔宗幾個大乘啊?
謝清和不屑想著,根本沒有在怕。
……
……
令人意外的,也許真是年輕人往往熱血的緣故,最終沒有人退出。
就連那位散修在片刻猶豫後,都決定留下來,理由是不想在將來後悔。
至於八大宗的弟子,從一開始就沒有退出這個選擇。
道盟攫取人間資源近五千年,而八大宗瓜分了其中九成半,那麼八大宗的弟子理所當然要站在最前方,直至死去為止。
這是很純粹的因果,無人可逃,八大宗的強者們常常為此生出悵然感慨。
但對於在場的年輕弟子來說,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更多是自幼耳濡目染而來的責任感,以及我憑甚麼不如你的驕傲。
……
……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繼續下去吧。”
宋辭看著眾人說道:“就像先前虞美人和陸師兄所言一般,守株待兔這個方法不怎麼聰明,但放在這件事上足夠了。”
他接著說道:“我們都是來自不同門派的人,彼此之間雖然相識,但談不上熟悉,那對我們來說,最簡單直接的方法,便是最好的。”
說這段話的時候,宋辭的語氣很平靜,但其間卻有著一種篤定的,勢必能成的力量。
小樓內眾人都很清楚這股力量從而何來,並且信任。
道盟治世近五千年,底蘊深不可測,宋辭作為長生宗掌門首徒,要是對付已經破落的元始魔宗,都要編織出一個縝密的陰謀,反而教人擔心。
“那剩下來的問題就很簡單了。”
陸元景接過話頭,說道:“怎樣確定暮色願意進入這一局。”
謝清和心想自己是來歷練的,應該多說幾句話參與一些。
“暮色這妖女詭計多端,要是察覺了我們的埋伏,肯定不會落入圈套的。”
她微微挑眉,說道:“但我有一個很好的想法。”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介意詭計多端這四個字,還是好奇她的想法。
“這位……”
宋辭怔了怔,發現自己竟不認識謝清和,說道:“師妹請講。”
眼見場間眾人都望了過來,謝清和終於有了在清都山上的良好感覺,輕輕咳嗽了聲,複述出懷素紙在飛舟上對她說過的那兩個字。
“釣魚。”
小姑娘微微一笑,淡然說道:“你說暮色想殺懷姐姐,那我就和懷姐姐去東安寺,以己為餌,給她殺我們的機會。”
眾人聞言沉默,眼神有些複雜地看著謝清和,心想別人暮色想殺的是懷素紙,哪裡有你的份?
如此勉強自稱我們,未免有些自信了。
便在這時,天淵劍宗處傳來聲音。
“師姐也覺得這個想法可以,但她認為有個地方需要做出調整。”
葉尋看著謝清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語氣微妙說道:“師姐的意思是,她比你更適合跟懷姑娘同行,與暮色一戰。”
謝清和麵無表情望向虞歸晚,心想你這是想黑髮人送白髮人了是吧?
她似笑非笑說道:“這是我想出來的,當然是我最適合。”
葉尋微微低頭,認真聽了一下虞歸晚的傳音,無奈說道:“師姐說不想重複那天對你說過的話。”
他頓了頓,對一臉茫然的眾人補充了一句,頗有些坐立不安。
“我也不知道師姐到底和這位師妹說了啥,不是故意不告訴你們。”
謝清和知道,還記得很清楚。
無非就是那個字。
弱。
她微微張嘴,就要堅持鬥爭到低的時候,懷素紙終於開口了。
“釣魚的想法可行。”
懷素紙平靜說道:“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此事不必再談。”
謝清和向虞歸晚翻了個白眼,不說話了。
她只是天真爛漫,可不是笨蛋,怎麼會在外人面前反駁懷素紙。
虞歸晚對懷素紙的決定同樣感到遺憾,但也沒有再說甚麼。
對白髮少女來說,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只要她一天無法戰勝懷素紙,那她就會聽對方的話。
宋辭站起身,向懷素紙行了一禮,認真說道:“此事不勝感激。”
“這本就是我的事。”
懷素紙微微搖頭,忽然問道:“但我有一個地方,一直沒有想明白。”
宋辭誠懇說道:“請懷姑娘直言。”
“今夜為何會有這麼多人?”
懷素紙看著他的眼睛,說道:“這是你,還是你師長的意思?”
話中所指,自然是今夜被她以劍吟聲,震懾昏迷過去的那近百人。
宋辭微微一怔,沒想到她竟會問到這個地方,旋即明白了她是在考慮那位元始魔宗的那位內應。
“此時的緣由並不複雜,是本宗嶽天長老的設想。”
他猶豫片刻,最後如實說道:“若是那些同道真的參與進此事當中,本宗將會為此提供一批法器,結成金風細雨陣,作為阻止暮色逃脫的一道準備。”
懷素紙記下了這個名字,沒有再說下去。
就在這時候,謝清和胡思亂想著,忽然生出了一個想法。
小姑娘看著宋辭,好奇說道:“你們有沒有假設過,要是暮色現在就知道了我們的計劃,決定將計就計,那該怎麼應對?”
宋辭無話可說,心想你這話我該怎麼接?
在今夜之前,道盟上下知曉眾生書推演結果的人,不算此刻身在小樓裡的年輕一代,最多隻有十個。
而這十人皆是八大宗的大人物,如清都山在中州的代表晏峰主一般,皆手握實權,境界高深,乃宗門之嫡傳。
這樣的大人物要是真的叛了,那道盟將會遭到一場最為徹底的清洗。
這是誰也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宋辭搖頭,說道:“此事絕無可能。”
“這樣嗎?”
謝清和有些遺憾,心想自己本來還想再說一句,也許暮色就是我們當中的某個人呢。
現在看來,這句話是沒機會說了。
她伸了個懶腰,想著接下來應該沒甚麼事情了,望向眾人隨意問道:“那我們現在散會?”
聽到這句話,今夜已經坐了許久的眾人都有所意動,視線落在宋辭身上。
宋辭感受著這些視線,心想自己還有些事情要交代,但確實也不算重要,看著小姑娘問道:“師妹你有急事?”
“你真聰明。”
謝清和很是欣賞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解釋道:“要是再晚上會兒,蘭芝玉就不接客了。”
小樓一片安靜。
眾人眼神怪異地看著小姑娘。
就連那位萬劫門那位老氣橫秋的白衣女子,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心想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話?
虞歸晚的眼中忽然明亮了起來,偏過頭向葉尋低聲交代了一句話。
宋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聲音微澀說道:“如果我沒記錯,師妹你說的蘭芝玉應該是一家食肆?”
謝清和乃清都山未來掌門,早已習慣了被注視著,不覺得這時有甚麼異樣,點頭說道:“對的,就是那家名氣很大的食肆,我聽旁人說菜品很不錯,這幾天一直在期待。”
懷素紙微微偏頭,不忍看到接下來的畫面了。
宋辭沉默不語,這次他是真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過往他常覺得自己能言善辯,今夜才發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離譜之外還有離譜,自己確實太自信了些。
“吃飯確實是很重要的事情。”
陸元景接過話頭,微笑說道:“來日方長,暮色之事也不在一時半會,確實沒必要太過著急,這位師妹的想法我也贊同。”
宋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強行擠出一個笑容,說道:“那就按這位師妹的意思,到這裡吧。”
就在謝清和很是滿意,準備與懷素紙一同離去時,忽然聽到了一句話。
“有件事我險些忘了。”
宋辭看著小姑娘,格外好奇問道:“師妹如何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