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塵埃落定,在場的人便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尤意遠、黃語芙這些在往日裡追隨著徐卿的年輕弟子,此刻卻在原地沉默著,很長時間都沒有動靜。
徐卿艱難地睜開眼,看著這些曾經相信崇拜著自己的同伴,聲音艱澀說道:“抱歉。”
尤意遠不知道該說甚麼。
直到這一刻,他還是無法接受師兄與小師妹被刺殺的事情有關,只覺得自己應該還在夢裡。
黃語芙要比他清醒,盯著徐卿的眼睛,鼓起勇氣說道:“我看到了,師兄你分明是臨時改變主意,承認……”
徐卿打斷了她,面無表情說道:“小師妹被刺殺一事確實與我有關,你可以走了。”
聽著這話,黃語芙低下頭,咬緊了自己的嘴唇,一眼不發轉身離開。
隨著她的離開,那些再也無法追隨徐卿的年輕弟子,便也只能走了。
希言峰主寒聲提醒道:“慎言。”
這句話很嚴肅,若是在尋常時候,在場的年輕弟子必然會鄭重以待,但今夜所有人都沒有了心情。
於是這位峰主得到的唯有沉默。
他有些不悅,但沒有說甚麼,轉而說道:“徐卿即刻下獄待審。”
就在他揮動衣袖,要以雷法束縛徐卿,將其帶向希言峰時,聽到了一句話。
“我想和師……他說幾句話。”
謝清和的聲音自懷素紙的懷裡響起。
然後小姑娘離開那個溫暖的懷抱,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痕,望向希言峰主說道:“有問題嗎?”
希言峰主微微低頭,表示自己沒有意見。
謝清和接著說道:“你們都走吧。”
許久沒有開口的絕運峰主,這時候終於開口了,很認真。
“徐卿曾經想要殺你,為避免意外發生,你不該再與他獨處了。”
懷素紙說道:“有我。”
絕運峰主還想堅持,希言峰主卻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以神識對他說了一句話。
話裡的內容,是懷素紙今夜如何來到這場宴席的具體經過。
絕運峰主霍然向少女望去,神情變得很凝重,沉默片刻後,說了一個好。
兩位峰主轉身離去。
如此明顯的改變,徐卿看得很清楚,也能想到那是懷素紙一路過來,所給予希言峰主的深刻印象。
但此刻的他已經不在乎這些,想的只有一件事。
徐卿看著懷素紙,神情前所未有的認真,一字一字說道:“你就不怕死的嗎?”
懷素紙看著他說道:“到了現在,你還不懂嗎?”
徐卿面無表情說道:“我該懂甚麼?”
懷素紙很不習慣在塵埃落定後,再陳述一遍自己的想法。
這在她看來根本沒有意義。
但今日終究是不一樣的,畢竟謝清和想要知道。
她說道:“當我確定那些東西是你送過來,今天的事情就已經註定了。”
徐卿沉默不語。
話到這裡,他如何還能不明白懷素紙的意思?
當他在秋祭夜裡敗給懷素紙,決定以退為進,想要請神一般送走懷素紙的時候,往後的每一個選擇,就已經註定了。
只要他退了第一步,那就會習慣了後退。
哪怕是以退為進,終究還是向後。
懷素紙不會給他再向前的機會。
一如今夜。
“但你真的不怕嗎?”
徐卿還是無法理解,看著她的眼睛,重複問了一遍。
懷素紙知道,這句話沒有說完,藏著的是你真不怕說出那個名字的後果嗎?
謝清和忽然說道:“這裡是清都山,她為甚麼要怕?”
徐卿看著小姑娘笑了笑,笑容很是溫和寵溺,自嘲說道:“也對。”
這是從前謝清和很喜歡的笑容。
然而到了現在,她卻只覺得這種溫柔和寵溺格外可笑。
可笑的不是徐卿。
是她自己。
謝清和不想再聽下去了,說道:“那就到這裡吧。”
懷素紙沒有說話,牽住她的手離開。
徐卿看著兩人的背影,最後問道:“你要怎麼處置我?”
謝清和沉默了會兒,說道:“我記得你對我說過,你希望北境不再受風雪之災,那你就去北境以北吧,以百年為期。”
她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話。
“如果你那時候還沒死,我便允許你回來。”
……
……
清都峰頂。
在兩人走出那場宴席後,楚真人法旨隨之而來,要見懷素紙。
謝清和很清楚自己母親的性情,準備堅持同行,卻發現謝真人已然到來,讓她不用緊張,為此還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的意思很簡單,便是你母親很喜歡懷素紙。
小姑娘無話可說,但確實也不再擔心,目送了懷素紙的離去。
清都山的兩位大乘,都在宴席結束後才出現,這自然不是甚麼巧合,只能說明今夜的一切都沒有離開過他們的視線。
“見過楚真人。”
懷素紙來到古樹之上,看著站在末端的那位白衣女子,輕聲問好。
“其實我一直都想要見你一面,可惜始終沒有合適的機會,今夜總算是找到了。”
楚真人的聲音很溫柔,如春風般:“這些天來,謝謝你照顧清和了。”
懷素紙平靜說道:“你還有一件事應該謝我。”
“我以為該是你感謝我。”
楚真人轉過身來,看著她微笑說道:“畢竟燭龍死去已有萬年,屍體早已被拆分乾淨,哪怕是我也好,想要再找出一枚骨片,同樣是難如登天。”
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那枚燭龍的骨片,正是來自於這位清都山的掌門夫人。
徐卿之所以主動承認,自己與謝清和被刺殺的事情有關,就是不想讓楚瑾這個名字出現。
問題在於,他為甚麼不敢讓楚真人的名字出現?
楚真人的名字在清都山不該是一個禁忌,除非殘寺中的那場刺殺……真的涉及到了這位清都山的掌門夫人。
懷素紙平靜說道:“那便抵消了。”
楚真人覺得有些意思,笑著說道:“我本以為你會沉默,沒想到這般冷靜,也許我該早些見你的。”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現在見也好,因為有些事情我直到現在,還是難以理解……”
不是不明白,不是猜不出來,而是她無法理解。
楚真人的聲音仍舊溫和,卻打斷了她的話。
“這些都不重要。”
“甚麼重要?”
懷素紙靜靜看著她。
楚瑾嘆道:“徐卿是我為清和挑選的道侶,你卻讓他身敗名裂,再無可能,浪費了我這些年來的心血。”
懷素紙沒有說話,因為她沒有從中聽出半點遺憾的味道,聽到的都是無所謂。
楚瑾也不在意,認真打量著少女,唇角微翹,流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溫柔說道:“既然如此,你便與清和結為道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