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早已猜到了這個可能,但這時候真的聽到了,還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楚瑾神情溫和說道:“你不用顧慮太多,這是將來的事情,還有一段時間。”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那就讓話題回到剛才,你覺得不重要的事情上吧。”
“你想知道些甚麼?”
楚瑾的聲音還是動聽,就像是天南某座私塾州學裡的溫柔教書先生,不會對任何問題產生厭煩,有問皆答。
這種溫柔卻更能讓人感到冰冷。
懷素紙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她離開元始宗前,她的那位師父曾經提到過楚真人的名字,並且多有讚賞之意。
那時候她以為這是修行之上的……直到如今她才明白過來,原來這是她那位師父對於同類的欣賞。
她斂去思緒,看著那雙溫柔的眼睛,直接問道:“你為甚麼要讓人殺自己的女兒。”
明明受到這般誅心的指責,楚瑾卻神色不變,溫聲說道:“你是這樣想的嗎?”
“徐卿太弱了,而元始魔宗山門傾覆已有百年,根本沒有力量干涉北境,故而他不可能勾結元始魔宗。”
懷素紙平靜說道:“在這種前提下,陰養出一批修煉元始魔宗功法的刺客,並且能在北境當中隨意活動,只有清都山上的大人物能夠做到。”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清都山上又有甚麼比你們更大的人物呢?”
楚瑾注意到話裡說的是你們,拍手稱讚了起來,說道:“這個道理確實很簡單。”
懷素紙補充了一句話:“而且這不會有任何問題。”
“當然。”
楚瑾微笑說道:“誰敢對清都山抱有這種猜測,便是與正道為敵。”
這句話很是輕快,聽不出半點的鄭重意味,就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然後,懷素紙聽到了下半句。
“那可是要滿門滅絕的。”
楚瑾聲音輕柔,笑容如深春的風,沁人心脾。
如此沒有道理的話,卻讓她說的仿若真理。
懷素紙看著她的笑容,從中感受不到半點暖意,只有倒春寒時的不盡冰冷。
忽然之間,她覺得謝清和遇到殘寺中的那場刺殺,並非那麼不能理解。
對楚瑾這樣的人而言,也許這個世界上早已沒有甚麼是不能做的了。
懷素紙無所懼,因為她那位師父也是這般人,她早已做到了習慣。
她說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清和是我唯一的女兒,我作為她的母親,又怎會不愛著她呢?”
楚瑾笑意漸斂,聲音裡多了些惆悵:“但她這樣子是不行的。”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哪怕你是想讓清和不再幼稚,這樣做也是錯的。”
“所以……”
楚瑾似笑非笑說道:“你為甚麼覺得讓自己的女兒遇險,這會是我的想法呢?”
懷素紙忽然明白了。
不等她開口,楚瑾的聲音再次響起:“也怪不得你,自己在意的人遇了這樣的事,想的少了也算正常。”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徐卿察覺到清和並不喜歡自己,為此著急,決定要來一出英雄救美,畢竟最俗氣的方法,往往也是最有用的。”
楚瑾不置可否說道:“繼續。”
“你察覺到了徐卿的意圖,在他試探你的態度的時候,你給予了預設,或者說順水推舟,於是殘寺中的那場刺殺發生了。”
懷素紙緩聲說道:“徐卿之所以信任你,是因為他覺得你對清都山始終姓著謝很不滿,而他認為自己就是你培養出來破局的那個人,故而他堅信你會幫助他成為掌門。”
楚瑾笑了笑,溫和說道:“卿兒的想法有些幼稚和天真,但其中的邏輯也算是完整的。”
懷素紙忽然想到一件事,問道:“所以你為何要給我那塊燭龍骨片?”
楚瑾看了她一眼,彷彿覺得這句話很莫名其妙,說道:“你救了清和。”
懷素紙沉默不語。
“清和當然不會死在那場刺殺,但這不代表你不會,你願意冒著死去的風險救人,我作為清和的母親,自然不能虧待你。”
楚瑾的語氣很淡然,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味道。
懷素紙只覺得這越發冰冷。
她沉默了會兒,問道:“徐卿是從甚麼時候被你放棄的?”
“在甚麼時候?你先前不是已經告訴過卿兒了?”
楚瑾微嘲說道:“當他決定以退為進,想要請你離開清都山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註定了。”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但在我看來,徐卿由始至終都只是你的一件工具。”
“所以你不會把自己的推測告訴清和的,不是嗎?”
楚瑾笑意嫣然:“若是真有一天,清和偶然得知了這件事,那她還有一位寵溺她的父親,總不至於太過悲傷。”
懷素紙沒有說話,還是覺得這真的過分無情。
“不過既然你想聽,那我便說清楚一些吧,這些天來的事情。”
楚瑾也不介意沉默,自顧自說道:“我不在乎卿兒對掌門之位的窺覬,若是他可以,清和嫁給他是很自然的事情,因此我確實默許了殘寺中的那場刺殺。”
“但我在乎他有沒有資格坐在那個位置上。”
她的視線穿過茫茫風雪,落在徐卿的身影上,惋惜說道:“卿兒的所作所為告訴我,他承擔不了這個責任,既然如此,那我只好物盡其用了。”
懷素紙替她說道:“讓清和以最直接的方式成熟起來。”
由始至終,今夜就不會有謝清和與徐卿的訂婚儀式。
“畢竟一隻狗養久了也會有感情,更何況是相處許久的人。”
楚瑾收回視線,看著懷素紙問道:“至於我為甚麼要讓希言峰去阻攔你,你現在也該猜到了吧?”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你要最後再看一次我。”
“是的。”
楚瑾微笑說道:“不妨告訴你結果,我對你很滿意,甚至有些嚮往。”
懷素紙靜靜看著她,不相信的很明顯。
“這句話是真的。”
楚瑾嘆道:“人終將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而你是我曾經想要活出的樣子,如何能不向往?”
懷素紙依舊不信。
連她那位師父都盛讚不絕的人,心思又豈會這般簡單?
楚瑾知道她不會相信,也不在乎,笑著說道:“所以你考慮的怎樣了?”
懷素紙微微蹙眉,不解問道:“甚麼?”
楚瑾似乎有些意外,好生不解地看著她,輕笑說道:“自然是你與清和結為道侶的事情。”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認真問道:“這就是您的一段時間嗎?”
自談話開始至今,尚且不到半個時辰。
哪怕是凡俗尋常人家,也不可能在這段時間裡,直覺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
清都山作為人間第一流的宗門,未來掌門的道侶選擇,豈能如此簡單?
楚瑾神情誠摯說道:“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你,而清和對你很有好感,即便這並不是喜歡,但終究能變作喜歡。”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就到這裡吧。”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離開,留下這位白衣飄飄的大乘真人。
就在她將要遠行時,一道聲音帶著些許遺憾,悠悠響起。
“這就走了嗎?你不覺得自己忘了些甚麼?”
懷素紙停下腳步,再次望向這位站在人間頂端的絕世強者,靜靜聽著。
楚瑾嫣然一笑:“比如那位決意背叛的元始魔宗長老,到底給出了怎樣的誠意,你一點都不好奇嗎?”
懷素紙微仰起頭,與這位絕代強者對視,平靜說道:“沒興趣。”
她接著說了一句話。
“最後還有一件事。”
“何事?”
“我真的很不喜歡你。”
懷素紙轉身離開。
這一次她沒有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