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間再次安靜。
沒有人敢說話了。
徐卿神情微冷。
懷素紙平靜如舊。
謝清和來回看著兩人,眼裡一片茫然,似乎還沒明白過來。
片刻後,道盟各大宗派的代表走了出來,向希言峰主低聲說道:“要不……今夜就到這裡,我們先行告退?”
事情到了這裡,他們再以看熱鬧的心思參與其中,那就真的很不禮貌了。
希言峰主的臉色很不好看,正想要同意這個提議時,遠方忽然傳來鐘聲。
這是第二道鐘聲,代表著今夜的宴會正式開始。
隨著這道鐘聲的落下,道盟使團此次有幸被楚真人接見的那位大人物,與清都山的數位峰主即將聯袂而至。
有些奇怪的是謝楚兩位真人,直到此時仍舊沒有出現的跡象,似乎已經再次進入閉關當中。
“事情就到此結束,不要再胡鬧下去了。”
絕運峰主的視線落在懷素紙與徐卿身上,語氣冷漠至極,警告的意味格外明顯。
聽到這句話,那些置身事外的七大宗弟子們,隱約覺得事情有些不太對勁——因為話裡說的不是暫時結束,而是到此結束。
懷素紙沒有理會,看著臉色微白的謝清和,直接牽著她的手,向那張長長的案几走去。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阻止了。
很多人在看著她們,隨著她們坐了下來,又望向神情冷漠的徐卿,眼神複雜中生出些許疑惑。
那張案几後,謝清和眼簾微垂,輕聲說道:“謝謝。”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接著說道:“我知道以你的性情,你只是不想讓我太過為難,才沒有把話說下去。”
“你先不要說話,讓我自言自語一下……可以嗎?對不起。”
謝清和的聲音很低,就像是整個人被海水包裹著,不斷下沉般。
懷素紙知道她現在很難過,心裡盡是茫然,輕輕地嗯了一聲。
與此同時,該入座的都已經入座,場間座無空席,除了最盡頭處的那個位置。
那是留給謝楚兩位真人的,即便他們今夜不見得會出現。
宴會就此開始。
絕運峰主負責主持今夜的宴會,起身來到眾人面前,開始為這些天雙方的交流做出總結。
這番講話結束後,宴會進入到下一個環節。
長輩們開始對晚輩的優秀做出表揚,而晚輩則是禮貌回應,表示自己是以前輩為榜樣,現在尚且稚嫩,還需要努力上許多年。
場間一片其樂融融。
只是這些愉快當中,始終蒙著一層淡淡的陰影,來自於宴會開始之前。
大概是這個緣故,無論是絕運峰主,還是後來入場的道盟大人物們,都刻意避開了事件中心的那幾個人。
這是懷素紙行走世間以來,第一次在相關的場合被冷落。
她不在乎這些,只是聽著謝清和的碎碎念,眼中再無旁人。
“今晚我去見我母親的時候,她很難得和我說了很多話,對我提了要求。”
“我反駁了她。”
“因為她話裡提到了你……你不要誤會,她不是說你不好,是說我做的不好。”
“然後她很語重心長地又和我再說了一些話,話裡講的是成熟,她覺得我這樣再幼稚下去不行了。”
“我知道,我有很多的責任要揹負,是應該要成熟起來了……”
謝清和低著頭,聲音微不可聞:“但我真的不想遇到今天這樣的事情。”
引為知己的朋友告訴她,那場險些讓她死去的殘寺中的刺殺,幕後黑手是她一直當作兄長的大師兄。
這未免過分殘忍。
懷素紙看著小姑娘的側臉,看著那眸子裡隱現的溼意,知道她只是忍著沒哭。
畢竟楚真人不久前才告誡過她,該要擔負起自己該有的責任,片刻不能忘。
那這時候她又怎能失禮呢?
就在小姑娘帶著泣意,壓著聲音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宴會如常進行,已經過了前半段。
道盟的大人物開始發表講話,講述如今人間的格局,對未來作出美好的期許,將希望放在還未成長起來的年輕人身上。
這是都是尋常話,在場的弟子就算聽了沒一百遍,最起碼也有五十遍了。
但這次卻是不一樣的,也許是難得來上一次清都山的緣故,道盟為此給出了不小的誠意。
五年之後哀帝傳承重啟,將會平等面向世間一切修行者。
只不過在場的清都山弟子終究是要比旁人更加平等,故而不需要和任何人爭取名額,會有至少兩個名額給予清都山弟子。
原因很簡單,楚真人認為北境與中州路途遙遠,清都山的弟子不宜為了一個名額萬里奔波,而道盟認同了這個說法。
理所當然,清都山以外的七大宗弟子也享有特殊待遇。
這個訊息很震撼,場間一片譁然,都是來自年輕弟子們的,人們開始回憶這位被稱之為哀帝的大修行者的往事。
懷素紙只覺得他們吵鬧。
悲歡從來不能相通,謝清和便依舊難過著,漸有輕泣聲,只是被人們的歡樂掩埋的太好。
無人知曉。
懷素紙撕下衣袖一片,遞了過去。
謝清和下意識接過,然後才發現她的衣袖早已殘破,上面殘留著的風雷痕跡,顯然是不久前經歷過一場戰鬥。
“這是……怎麼回事?”
“遇了些人。”
懷素紙的語氣很隨意,卻沒法將這件事直接帶過。
謝清和聽著這簡單的四個字,想著她今夜臨近宴席開始才趕到,臉色更加蒼白了。
懷素紙平靜說道:“這不是你現在需要在意的事情。”
謝清和微微一怔,不懂她為甚麼要這樣說,下意識問道:“那我該在意甚麼。”
懷素紙見小姑娘還在傻著,直接拿過那片衣袖,擦去那張小臉上的溼痕。
她的動作很仔細,很認真,還有熟練——她這數年間受過的傷,從來都是自己解決的,無人相助。
謝清和還沒來得及真切感覺到自臉頰而來的溫柔,懷素紙就已經放下了手,收起了那片衣袖。
然後小姑娘聽到了一句話。
“來了。”
是甚麼來了?
謝清和很是茫然,抬頭望向場間,只見一道金光自殿外飛來,落在絕運峰主手上。
那是清都山兩位真人的法旨。
此時宴會已然過半。
場間所有人看著那道法旨,都已經安靜了下來,屏氣凝神,知道這就是傳言當中要發生在今夜的那件大事。
據傳聞所言,這件事關乎到清都山的未來,很有可能是徐卿與謝清和的婚事。
許多人想到這個傳聞,再想到今夜宴席開始前懷素紙對徐卿的指責,不由覺得現實過於荒謬了些。
清都山的弟子們當然也清楚這個傳聞。
故而他們很是緊張地看著懷素紙,以及謝清和與徐卿,生怕待會兒事情被鬧得不可收拾,成就一個留名於修行界的傳奇故事。
在無數視線注視下,懷素紙神情淡然。
謝清和已經醒過神來,在思考片刻過後,自己應該要怎麼作出應對。
如果那件大事真的是她的婚事,她不會答應。
與徐卿無關。
與懷素紙無關。
與今夜發生的這些事情還是無關。
原因只有一個,很簡單,純粹。
她視徐卿為兄長,那她又怎麼能和自己的兄長結為道侶呢?
總之,她從未想過和徐卿度過餘生,故而她絕不會答應。
徐卿看著那道法旨,沉默等待,臉上再也找不出那已成習慣的溫和笑容。
唯有最靠近他的那些人才知道,他原先繃緊的身體,在看到那道法旨的到來後,如釋重負般地放鬆了下來。
就像是一個即將跌落懸崖的人,忽然發現有一根結實的繩索落在身前。
那是唯一的希望。
徐卿想著片刻後即將發生的事情,在心裡慢慢地舒了一口氣,抬手開始整理衣衫儀容。
事情至此也算是塵埃落定了。
後面再也沒甚麼好怕了。
就在他想著這些的時候,絕運峰主行禮,接過了兩位真人的法旨,開始去看其中的內容。
下一刻,絕運峰主看了徐卿一眼,眼神裡的情緒很複雜。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位峰主,便也注意到了落在徐卿身上的眼神,心想果然如此嗎?
人們想著不久前懷素紙對徐卿的指責,想著片刻後自己即將要送上的祝福,心情愈發來得怪異。
就在這種無聲的詭異安靜中,絕運峰主開始宣讀法旨。
法旨只有一句話,內容很簡單。
“本座已然窺得天道一角,飛昇之後,謝清和為清都山掌門。”
徐卿怔住了。
他霍然抬頭望向絕運峰主,雙手停留在衣領上,尚未來得及整理。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這樣?
直到這時,場間眾人才後知後覺般,發出一陣譁然聲。
不過剎那時光,這些譁然聲便徹底消失,換做了真誠的祝賀聲。
“恭賀真人得道。”
徐卿聽得很認真。
聽到的都是這句話。
聽到的都是夢破碎的聲聲。
無人為他慶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