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間一片安靜,無人出聲。
人們看著那自風雪中而來的少女,看著那個淺淺的笑容,很認真地回憶了很多遍,然後確定了一個事實。
自懷素紙開始在世間行走,名聲鵲起以後,便沒有人見過她的笑容。
今夜是第一次。
就在許多人愕然之時,懷素紙的笑容已經斂去,消失不見。
彷彿錯覺般。
她向謝清和走去,人潮隨之分開,讓出一條寬敞的道路。
行至一半時,負責坐鎮今夜宴席的絕運峰主,忽然開口問道:“你來做甚麼?”
懷素紙淡然問道:“誰是秋祭頭名?”
簡單的兩句對話,七大宗的弟子們頓時想起了那個傳聞,下意識望向清都山的同道,從中得到了明確的證實。
絕運峰主面無表情說道:“名冊上有你的名字嗎?”
懷素紙沒有說話。
有人替她說了。
是清都山的弟子們。
在聽到絕運峰主的話後,他們微微低頭,很不好意思地走了出來,聲音有些躊躇,但真的一點都不低。
“師伯,我們連懷姑娘一劍都撐不過去,就算您說她不是……”
尤意遠站在最前,面帶慚愧說道:“這您讓我們認,我們也認不下來啊。”
絕運峰主沉默不語。
在這種場合,他若是選擇強行把事情鎮壓下來,掌門真人在事後必然會親自過問。
那是他不願承擔的結果。
絕運峰主望向徐卿,眼裡生出好些不滿,心想你是怎麼辦的事?
為何連自家弟子都向著一位外人了?
徐卿沒來得及說話。
懷素紙的聲音忽然響起:“要是你不服,可以讓你的徒弟再來一次。”
絕運峰主無言以對。
秋祭那夜,他那位徒弟敗的很慘,若不是秋祭並非真的實戰,在劍光還未完全落下之前,他的徒弟就該死了。
他聲音微寒說道:“我自會為你安排位置,你在一旁稍候即可。”
謝清和就在他旁邊,忽然說道:“她要和我坐一起。”
絕運峰主不為所動說道:“那是徐師侄的位置。”
“你又錯了。”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清都山門規,第七條第四十六細則,秋祭頭名有責任代表清都山,參與直至下次秋祭的每一場宴會。”
她望向絕運峰主,問道:“你是不懂代表這兩個字的意思,還是你已經不把清都山的門規當成一回事了?”
……
……
場間不再安靜,而是一片死寂。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說話,因為絕運峰主顯然憤怒了,而一位煉虛境強者的憤怒,誰也不想直面承受。
懷素紙也沒有直面。
她直接牽住謝清和的手,與絕運峰主擦肩而過,旁若無人般向那張長長的案几走去。
絕運峰主神情漠然,臉色鐵青,幾次想要開口,最終還是沉默。
道盟以及清都山的年輕弟子,甚至是參加宴席的師長們,視線在牽著手的兩人和絕運峰主,乃至於徐卿三方間來回,眼神很是複雜。
懷素紙對這些很清楚。
她本不打算將事情做的如此之絕,畢竟郭長老最後叮囑過,而她也算是答應了。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她在趕往清都峰頂之時,沒有感知到那一道來自夜色深處的寒意。
那道寒意很強大,與絕運峰主相差無幾,顯然也是一位煉虛。
更是清都山的一位峰主。
事情都到了這個程度,那她還想著給對方留面子,又有甚麼意義呢?
“就到這裡吧。”
一道帶著許多疲憊的聲音響起。
謝清和聽得出,這是徐卿的聲音,下意識回頭望去。
對於這位如兄長般,在今夜幫了她許多的師兄,她難免有些慚愧。
懷素紙停下腳步,沒有牽著小姑娘繼續向前。
徐卿緩緩轉身,看著懷素紙的背影,認真說道:“無論你有怎樣的原因,這樣做終究還是過分了。”
聽到這句話,那些由始至終旁觀著的七大宗弟子,暗自感到贊同,心想自家宗門迎接道盟的宴席上出了這樣的事情,確實很難收場。
無論有再多再正當的理由,這終究不是一件好事。
只不過今夜做這些事情的是懷素紙,而且是別人家出的事,故而可以被他們諒解,僅此而已。
於情於理,徐卿此刻都該站出來。
“是的,你確實是無可爭議的秋祭頭名,連我也敗在了你的劍下,縛蒼龍是除卻某些不可重複動用的法寶外,我最為強大的手段,既然被你破了,那我便是真的敗了。”
徐卿看著懷素紙,語氣很平靜:“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我終究是清都山這一代的大師兄,便有責任在這時候站出來,阻止你的肆意妄為。”
隨著話音的堅定落下,謝清和咬住下唇,臉色漸漸蒼白了起來。
這是她最不想要看到的畫面。
她知道徐卿是孤兒出身,年幼之時被抱上清都山後,便將這裡視作自己真正的家,對所有的師弟師妹都格外照顧。
在她想來,徐卿能夠坐視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才開口說話,已經是很不尋常的事情了。
謝清和想著這些,想著母親對自己的叮囑,準備站出去,為今夜這場變故收場。
便在這時,懷素紙說了一句話。
“那你要怎麼阻止我呢?”
她輕聲說著,轉身望向徐卿,看著這位長得很高大的男子,眼神過分淡然,故而有種不屑的感覺。
徐卿就像是沒有察覺到,平靜說道:“讓我們再打一場吧。”
聽到這句話後,在場的許多人神情微變,心想這是我以我血的意思嗎?
明知不敵仍要一戰,如此方能無愧於心,確實是一種解法。
最起碼日後這件事情流傳出去,修行界不會認為清都山的弟子沒有血性。
然後他們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假如懷素紙真的接受了徐卿的挑戰,那她無論輸贏都好,往日積攢下來的名聲都會蒙上一層陰影,不再無暇。
問題在於,懷素紙哪怕是選擇了不接受,這對她的名聲同樣是一種徹底的打擊,與接受挑戰沒有任何的區別。
要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在場的年輕人在心裡想了一下,那還是先把人給打一頓吧。
徐卿看著懷素紙,心想你現在要怎麼做呢?
是的,這是他事前就準備好的應對之法——哪怕他根本沒想過會在見到懷素紙。
就像他直到如今都不知道懷素紙,為甚麼非要堅持來到這場宴席一般。
但這都已經不重要了。
徐卿很清楚,當自己說完這句話後,便是與大義同行。
無論懷素紙怎樣做,小師妹都會迫於自己的立場,只能與她分道揚鑣。
在小師妹做出選擇後,懷素紙就沒有繼續下去的理由了。
那麼今夜這場鬧劇到了最後,局面就還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哪怕過程比他預想中的曲折了太多。
他靜靜看著懷素紙,難得生出了許多感慨,心想你再如何強大也罷,這個世界上終有劍光無法斬斷的事物。
便在這時,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平淡冷漠如水,沒有任何的憐憫。
“阻止我的肆意而為?”
她對徐卿認真問道:“那是怎樣的肆意妄為,才能趕得上要殺了自己師妹的你?”
PS:上一章間貼裡我發的那個可知否奧妙,是一首老歌的歌詞啦……梨渦淺笑可知否奧妙,嘖嘖,感覺自己哼得還挺好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