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名字,場間頓時熱鬧了起來,再也安靜不下來了。
秋祭夜裡清都山的弟子們,與懷素紙明明未曾謀面,便有著天然的好感,願意為她做的一切事尋找理由。
清都山位於北境,與中州有著遙遠距離仍是如此,此刻在場的道盟使團年輕人們,自然更是如此。
——畢竟懷素紙的名聲真的很好。
“懷姑娘還真的在清都山嗎?”
“這些天怎麼沒看見她?”
“沒想到能在這裡看見懷姑娘,真是美好啊。”
“所以懷姑娘在哪裡?”
“懷姑娘會參加今夜的宴席嗎?”
各種聲音響起,七大宗的弟子都在看著謝清和,眼裡生出許多好奇。
如果說先前看到謝清和緩步而來,展現出北境唯一公主的凜然貴氣,他們是覺得遙遠而感慨,那麼這時候的熱切則要真實上太多。
謝清和望向那位女弟子,很是欣賞地看了此人一眼,說道:“我也有些好奇她在哪裡。”
話裡的好奇,那是真的好奇。
她很清楚懷素紙是怎樣的一個人,既然說了今夜要陪著她,那就絕不會失約。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沒有見到懷素紙,便說明其間必然出了問題。
而這個問題不可能出在懷素紙的身上。
更重要的是,她的母親讓她做好心理準備,這難道是要替她斷了因果?
謝清和平日不愛思考,但真的不蠢,心思微轉間便將事情聯絡了起來。
只是她怎麼也猜不出來,這其中到底發生了甚麼,也清楚自己若是在私下詢問旁人,得到的必然只有搪塞。
當她想到這一點後,沒有片刻猶豫,直接就把懷素紙的存在公之於眾。
這樣一來,事情哪怕落到她最不敢去想象的那種變化,懷素紙應該也不會有性命上的危險。
——畢竟她的母親,最是在乎顏面這種東西了。
但這同樣會出現一個問題。
當謝清和說出這句話後,一道無形的壓力落在了她的心頭。
她微微偏頭,看向負責陪同自己的絕運峰主,微笑問道:“師叔,怎麼了嗎?”
徐卿看著她的側臉,發現此時的小姑娘真的很不一樣,有著一種他未曾見過的力量。
絕運峰主的聲音有些低沉。
“宴會快要開始了。”
“但還有一段時間,不是嗎?”
謝清和笑容愈發得體,語氣卻微冷:“難得我有一個和同道們交流的機會,宴會就算遲上些許開始,我想我母親也是樂意見到的。”
絕運峰主沉默不語。
他談規矩,小姑娘便與他談凌駕於規矩之上的東西。
清都山未來的掌門真人與道盟百年後的大人物,互相熟悉建立交情的時候……
一場宴會能不能準時開始,真有那麼重要嗎?
絕運峰主安靜了會兒,堅持說道:“今夜安排繁多,你在其中身負重責,時間錯亂會很麻煩。”
在他說完這句話後,一道比先前更要沉重的壓力,出現在謝清和的肩上。
這代表著堅定,以及不容拒絕。
謝清和心情有些沉重,她知道絕運峰主不可能這樣對自己。
——在沒有經過她的父母同意之前。
便在這時,徐卿忽然站了出來,擋住絕運峰主的視線,說道:“我覺得師妹說的也有道理。”
謝清和在心裡鬆了口氣,有些感激地看著站在自己身前,一如過往可靠的高大身影。
哪怕她聽到了下一句話後,心裡隱隱有些失落,這種感覺依舊沒有消散。
“只是今夜的宴席確實比較重要。”
徐卿看著她,溫和說道:“待會兒還是要準時開始的,你不能聊太久。”
謝清和有些不甘心,但也覺得這是師兄為自己爭取的極限了,沒有再說甚麼。
她沉默了會兒,看著場間眾人,才發現所有人一直都在注視著自己。
這種真切的注視讓她肩頭更為沉重。
這是她第一次有了壓力如潮水一般湧來,徹底包圍住自己,無人可以依靠,連呼吸都困難的感覺。
徐卿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很明顯的關切:“或者,還是落座……”
謝清和微微搖頭,打斷了他的話,神情不變找到最初開口那位七大宗的弟子,想到了話題。
她問道:“你見過懷姐姐?”
話至此處,場間眾人都已經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只是不知道問題出在何處。
聽到這句話,近百人下意識望向被謝清和詢問的那人,場間還是很安靜。
哪怕是八大宗的尋常弟子,在這種嚴肅場合面對這樣的陣勢,難免也會感到很多的不適,顯得笨拙。
很不幸的是,謝清和問的這個人,恰巧就是一位尋常的弟子。
那是一位少女。
她來自於長歌門,性情尋常,與好友在私底下說話也算活潑,但這時候微張著嘴,卻發現自己有些說不出話了。
場面有些尷尬。
謝清和心情微沉。
徐卿接過話頭,向那位少女,笑容溫和說道:“抱歉,小師妹只是隨口一問,還望見諒。”
話音落下,場間漸漸有了聲音,空氣不再如前死寂,讓人舒服了許多。
徐卿收回視線,目光落在謝清和的小臉上,輕聲說道:“要不我們先落座,再慢慢等懷姑娘來吧。”
謝清和微怔,下意識就要說出自己和懷素紙已經約好了,今夜要和她坐在一起。
就在她開口前一刻,看到徐卿的視線,想到這位兄長今夜已經幫了自己許多……
於情於理,她都不應該說這樣傷人的話了,尤其是懷素紙遲遲未到的情況下。
謝清和輕咬下唇,望向盡頭處的那張長長的案几,聽著周圍再次熱鬧起來的人們,忽然覺得自己好生孤單。
徐卿看著那張案几,眼裡流露出些許的輕鬆,再次說道:“走吧,我們是該落座了。”
謝清和聽著話裡的我們,想著母親說的那件與自己切身相關的大事,忽然生出了一個猜測。
她下意識轉過身,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視為兄長的徐卿,就要問出那句話的時候……
一道聲音自茫茫風雪中傳來。
“是該落座了。”
懷素紙走進場間,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神情淡漠,黑裙輕飄若飛。
如入無人之境。
她的視線穿過茫茫人群,落在那個孤零零的小姑娘身上,見到了那一身華貴的衣裳,貴氣凜然。
但是她還看見了那朵與衣裳不見得相襯的小白花。
懷素紙沉默半晌後,忽然笑了。
這是謝清和第一次看到懷素紙的笑容。
梨渦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