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尤意遠將事情指向懷素紙時,今夜參與秋祭的清都山大人物們都覺得有些意思,於是沒有開口。
當懷素紙在尤意遠的接連追問下,來到所有人面前給出自己的回應時,清都山的大人物們很是欣賞,還是沒有開口。
當尤意遠因此決意一戰,而懷素紙說出那個請字的時候,清都山的大人物們終於覺得不妥,秋祭作為清都山弟子切磋戰鬥的場合,怎麼也不該有外人參與其中,故而決定開口。
一位以古板與嚴肅聞名清都山的長老,審視著懷素紙和尤意遠,神情冷厲說道:“夠了,你們要切磋自己找個時間……”
忽然間,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一道誰也沒有想到的聲音響了起來。
“切磋一場也好。”
這道聲音仿若春風,有著一種與世無爭的感覺,寧靜平和。
好聽的聲音很多,但這道聲音終究是不一樣的。
因為這是清都山掌門夫人,謝清和那位母親的聲音。
誰也沒有想到,這位與自己道侶同樣是大乘期的修行界至強者,居然會在這個時候開口,直接讓這件事塵埃落定。
秋祭固然是清都山的一件盛事,但對於這位站在修行界頂端,地位崇高到極點的大人物而言……不值一提。
然而現在看起來,她似乎對今夜的秋祭略有關心。
場間一片安靜。
那位以嚴厲出名的長老,面朝清都峰頂,極為恭敬的行禮一禮,說道:“謹遵真人法旨。”
事情至此,除非謝真人忽然開口反對自己的道侶,否則就沒有人能改變這件事。
……
……
懷素紙離開崖畔,御風而行,向雲海中心飛去。
夜風徐來,隨意挽起的黑髮在她的臉頰上掠過,有種凜冽的美感。
她望向尤意遠,只見這位清都山弟子已經平靜了下來,找不出先前的緊張痕跡,神情專注,顯然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好的狀態。
她的滿意多了一分。
在雲海四周,關於這場戰鬥的討論已經開始,清都山的弟子們對此迸發出了極大的熱情。
懷素紙負盡盛名,是當今修行界年輕一輩當中的強者之一,毫無疑問是強大的。
與她相比起來,尤意遠名聲不響,這次挑戰似乎是不自量力。
然而清都山的許多弟子都清楚,這並非真實。
尤意遠作為清都山這一代弟子當中,僅次於徐卿的領袖人物,境界並不是第二高的,但他的戰力顯然不能以尋常論。
有些弟子已經在分析了。
“尤師兄這數年間斬妖除魔,與邪道妖人浴血奮戰,在修行進境上雖然有所放緩,但根基顯然變得更為紮實,而且他的戰鬥經驗極為豐富……懷姑娘應該會苦戰而勝。”
“……你這到底是在替誰說話?”
“替懷姑娘說話啊,你有甚麼意見嗎?”
“當然沒意見,我也替懷姑娘著想,但我之前被尤師兄指點過,他的實力比你們猜測的還要強上許多,這一戰懷姑娘真的很難。”
“你意思是懷姑娘就不強了?!”
“你這人怎麼淨是曲解我的意思?真是可惡至極。”
眼見場間兩人的戰鬥還未開始,自家弟子就先要打起來的模樣,那位以嚴厲聞名清都山的長老冷哼了一聲,將這些聲音鎮壓了下去。
某位弟子仍自不死心,望向這位長輩,認真問道:“郭師伯,您覺得尤師兄和懷姑娘誰能贏?”
郭長老雖嚴厲,但並不是那種吝於言語,故作高人冷漠模樣的前輩,向來願意解答尋常弟子的疑惑。
他聽了這個問題,認真思考片刻,說道:“我聽過懷素紙的傳聞,假如都是真的,那當然很強,但這一次她不行。”
那位弟子愣了一下,下意識問道:“為甚麼?”
一道同樣來自於師長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因為尤意遠在前不久修成了八方雷動。”
話音落下,眾人都怔住了。
就連片刻前一直為懷素紙說話的那一位弟子,此時也沉默了。
清都山是從北境無盡風雪中殺養出來的一尊龐然大物,但其立派之基卻是冠絕世間的雷法,而八方雷動在清都山無數雷法當中,亦有著極大的名氣。
如果尤意遠真的掌握了八方雷動,那他在金丹境中將會罕逢敵手。
想著這件事情,許多弟子望向雲海之上的少女,擔憂了起來,彷彿看見不久後她敗下陣的畫面。
……
……
旁人的討論,絲毫沒有影響到場間二人。
尤意遠看著懷素紙。
少女自崖上跌落,御風而來,速度不快不慢,看起甚至有些隨意。
然而卻是這種隨意,反而給予了尤意遠比預想中更大的壓力。
若不是他徹底領悟了八方雷動,只看著這幕畫面,道心就要蒙上一層陰影,繼而生出自己不可戰勝對方的感覺。
尤意遠深呼吸了一口,強自冷靜下來,望向終於停下的懷素紙,認真說道:“出劍吧。”
沒有人對這句話產生意見,認為他是過分驕傲,是在羞辱懷素紙。
因為這裡是清都山,而今夜更是秋祭,他作為地主,理所當然要讓對方先出手。
懷素紙沒有說話,抬起手。
一道渾身漆黑的飛劍出現在她身側,靜靜懸停。
接著,她握住了劍柄。
劍鋒隨之微微挑起,隔空指向尤意遠。
諸弟子凝神靜心,注視著這一劍,不想錯過接下來的任何細節。
尤意遠神情凝重至如臨大敵。
然而片刻過去,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風平雲靜,星光依舊。
人們這才明白過來,驚歎聲接連響起——尤意遠說出劍,那懷素紙就真的只是出劍,而不是出劍。
郭長老看著這一幕畫面,由衷讚歎說道:“如此行事,確實值得讓人去仰慕。”
“明明如此驕傲,卻沒有半點裝腔作勢的感覺,無愧身負這般盛名。”
另一位清都山長老的聲音裡也滿是感慨。
那座崖畔上,謝清和看著懷素紙,只覺得她的身影高大如自己的父親。
尤意遠沒有這些感慨。
“既然如此,那我出手了。”
他看著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神情不快,顯然是覺得自己被輕視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聲音很輕。
對話到此結束。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輕微的聲響。
然後,有風雷自八方而來,縈繞在尤意遠的身旁,宛如枯枝。
這個過程極為短暫,連片刻到不到。
因為就在對話結束的下一刻,星光倏然暗淡了剎那,枯枝彷彿燃燒了起來,於眨眼間綻放出一片熾白光芒。
就像是有一道細幼的天雷轟落了。
尤意遠沒有選擇試探,直接動用自己所掌握的最強道法,決出勝負!
尋常弟子為雷光所奪目,已經看不清其中的畫面,只能被這種威勢所震撼,無法言語。
唯有那些極為出色的弟子,才能感知到其間發生的變故。
那些長老看著這道雷光,眼中的欣賞之色再也掩藏不住,又忍不住對懷素紙生出幾分嘆息,準備出手救人。
謝清和看的很清楚,但沒有任何的擔心,眼裡只有懷素紙,以及對她的信心。
思緒流轉間,雷光已然落下。
轟鳴聲起。
懷素紙看著如葉脈般充斥在眼前視野內的雷光,以及與雷光一併而至的尤意遠,眼裡的滿意再多了一分。
至此九分。
於是,她真正出劍。
人們在轟鳴雷聲當中,隱約聽到了一聲劍鳴。
緊接著,那道轟鳴著飛奔落下的雷光,驟然停滯了下來,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然後。
這片熾白被斬開了,沒有出現任何的阻力,就像是山澗一道溪水。
一聲劍鳴,原來雷斷。
懷素紙站在被斬開的雷光前,靜靜看著再次灑落的星光,劍鋒之上猶有餘光。
那是八方雷動的殘留下來的痕跡。
“不要誤會,我讓你先出手不是看不起你。”
她輕聲說著,收回望向夜空的視線,低頭俯視著緩緩墜入雲海當中,眼裡一片茫然不解的尤意遠,再解釋了一句。
“是我出劍,你就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