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山一片死寂。
在這一幕畫面真實出現的前一刻,沒有能夠想象出這種可能的存在,也許站在清都山最高處的那對道侶知曉,但他們註定不會開口。
其餘所有人,包括那數位峰主在內的清都山強者們,都陷入了沉默。
當尤意遠感到被輕視後,放棄本該要有的試探,直接施展出八方雷動,要將勝負直接決出的時候,他們也有想過懷素紙贏下來的畫面。
但在他們的設想當中,那註定是一個極為艱難,甚至是漫長的過程。
——八方雷動從來不是一擊了之,而是一聲響即綿綿無絕期,唯有修行者的真元枯竭才會停下來。
懷素紙哪怕真的贏了,那也該是一場慘勝,絕不該是如今的一劍了之。
清都山的長老們彼此對視了一眼,無聲交換過意見,確定這件事真的很麻煩。
換做尋常時候,尤意遠敗了也就敗了,不過是小輩間的事情,他們又怎會在意這種小事?
問題在於,今夜恰巧是秋祭。
一位在清都山作為許多後進弟子榜樣的人,敗的如此乾淨利落,那清都山的顏面該往哪裡放?
諸峰之主以及長老想著這個問題,眉頭漸皺,神色漸沉,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解決。
就在這時候,一位峰主忽然說道:“這一劍不是單純勝在威勢上,別有玄機。”
某位長老聞言微怔,回想先前畫面,遲疑說道:“懷素紙……她似乎是直接看破了八方雷動的薄弱之處,而且將後續的變化盡數計算進去,沒有半點遺漏。”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
話裡雖然帶了一個似乎,有不確定的意思,但以他們的境界,完全可以確定這就是事實。
最先開口那位峰主望向場間,看著那立於雲端之上,隨意提著長劍的少女,認真說道:“如此天縱之才,不該是一介散修。”
諸峰主與長老都聽出了話裡的意思,心思轉動,開始思考這其中的可行性。
便在他們開始計算之時,一道憤怒的聲音驟然響起,如春雷般在耳畔炸響。
“你們到底在想甚麼!”
郭長老揮動衣袖,化作一陣清風將墜入雲海的尤意遠救起來,盯著同門怒喝罵道:“連救人都能忘記的嗎?”
眾人第三次沉默。
這一次與懷素紙無關。
是老臉微紅。
……
……
就像清都山那些大人物在此時感到羞愧一樣,在場的弟子們也有相似的情緒。
不同的是,還有不少弟子的臉變紅了起來。
這不是因為懷素紙太過好看而害羞,儘管這時的她確實過分好看,而是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恥辱。
清都山作為天下第一流的大宗,門中弟子自有驕傲,尤意遠落敗的方式是他們所難以接受的,很難不感到恥辱。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去記恨帶來這種恥辱的懷素紙。
因為她由始至終都是無辜的,只是被逼無奈才會下場。
這些都在懷素紙意料中。
她靜靜看著夜空,心想接下來該有新的人要站出來了。
果不其然,一道嘹亮的聲音響了起來,迴盪在雲海之間。
“清都山弟子陳子云,請懷姑娘賜教。”
弟子們望向聲音的來處,找到這位同樣有著天才之名的師兄,重新燃起了希望。
這位陳師兄是希言峰重點培養的天才,但為人相當低調,據說實力比尤意遠更勝一籌。
陳子云揹負著這些希望,朝雲海飛行而去,有風雷隱蘊其中。
那處崖畔,謝清和看著這一幕,心情變得有些微妙。
她隱約覺得事情有哪裡不對,只是找不出到底奇怪在甚麼地方,而且……
她心裡其實還有一丟丟不太應該的高興。
畢竟最開始她就對尤意遠咄咄逼人感到不滿,只是懷素紙沒有給她機會開口,想要自己解決事情。
當時的她很不好意思,只覺得這真的有些丟臉。
那……現在尤意遠這樣子敗了,她稍微高興上一下,也是很合理的吧?
沒有立刻笑出聲來,謝清和已經覺得自己的修養確實不錯了。
便在她努力抑住自己笑意的時候,有腳步聲在她身後傳來。
“想笑便笑出來吧。”
徐卿的聲音溫和如春風,就像是一位可以無條件信賴兄長。
謝清和轉身望去,一臉正經說道:“這麼嚴肅的事情怎麼能笑呢?”
徐卿笑了笑,沒有說甚麼。
與此同時,雲海再次升起波瀾。
有風雷聲大作。
然後劍鳴。
風雷歇。
陳子云落敗。
而在這個時候,徐卿才是笑到一半,整個過程不過片刻,與尤意遠被擊敗的過程如出一轍,根本找不出區別。
都是一劍了之。
徐卿望向雲海中的少女,笑意早已斂去,認真說道:“麻煩了。”
謝清和只覺得無所謂,隨意說道:“反正今年的秋祭又沒有外人。”
哪怕今夜尤意遠和陳子云的落敗流傳到世間,對於清都山在修行界中的地位,依舊不會有半點影響。
這是兩位大乘期強者帶來的絕對底氣。
更何況清都山立派兩萬年,山中深處也許還藏著上一代的強者,底蘊深不可測。
若是連年輕弟子敗上一場都介意,忍不住去動手干涉,那清都山又怎能傳承至今?
徐卿也明白這些,望向夜空深處,搖頭說道:“終究不太好看。”
謝清和看著懷素紙的背影,好生不解,心想這到底是哪裡不好看了?
談話間,又有一道年輕的聲音響起。
某峰某位天才弟子,再向懷素紙請教。
結果如舊。
還是一劍了之。
再有弟子開口。
仍是一劍。
這個過程不斷重複著,雲海之外一片沉默,除了前赴後繼不斷的某某請指教以外,再也沒有任何的聲音。
最開始還能維持著平靜的諸峰之主,以及德高望重的長老們,這時也都沉默。
或者說徹底麻木了。
再如何讓人震驚的事情,一旦開始沒有絲毫變化的重複後,都會迅速變得乏味起來。
今夜的秋祭就是如此。
只是這種乏味,漸漸讓時間變得慢了起來,彷彿停滯一般。
當最後一位還未出場的清都山金丹弟子鼓起勇氣,說出請指教三個字,拼盡全力依舊被一劍敗下後……
沉默是今夜的清都山。
郭長老長嘆一聲,將落敗的弟子救下,然後望向某處冷清的崖畔。
伴隨著他的這聲嘆息,人們漸漸醒過神來,視線落在了那處。
徐卿在那裡。
這位清都山年輕一代的最強者,距離元嬰僅有一步之遙,在當今天下亦是首屈一指。
為了讓今夜的秋祭產生懸念,他沒有在登記的名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但現在看起來,他的名字要以另外一種方式,出現在秋祭的夜裡了。
事情至此,徐卿沒有別的選擇可言。
懷素紙緩緩轉身,抬頭望向在崖畔上負手而立的高大男子,沒有說話。
徐卿與她對視,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謝清和搶先說道:“這是不是不太好?”
徐卿聞言看著自己的師妹,神情溫和說道:“師妹你是覺得懷姑娘出手太多,真元損耗太大,我這時出手是趁人之外,對嗎?”
謝清和用鼻音嗯了一聲,很坦然。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徐卿同樣坦然,轉身望向懷素紙,說道:“所以勝負放在一劍之間,你覺得怎樣?”
雲海上一片安靜。
明明答案不會有第二個,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盯著她緊張了起來。
懷素紙對此視若無睹,只是靜靜看著謝清和,搖了搖頭。
謝清和知道這是讓她不用擔心的意思,頓時放鬆了下來。
人們卻以為是拒絕,悵然若失,難過不已。
然後,懷素紙的聲音平靜響起。
“希望你能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