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到來時,秋祭也就正式開始了。
如往年般,今夜的秋祭並沒有發生甚麼變化,對境界的最低要求仍舊是築基上境,在此之下的弟子,根本就沒有資格報名參加。
然而如此苛刻的條件,放在清都山中,仍舊能湊出近百名弟子。
而這些出自清都山各峰的弟子,境界足夠之餘,往往還有過與妖獸戰鬥的經驗,戰力不錯。
至於像尤意遠這樣的弟子,還要強大上許多,將來甚至有希望成為清都山峰主之一。
懷素紙對此並不清楚。
她現在知道的這些,都來自於謝清和無一遺漏,耐心而細緻的解釋。
“我看過幾次秋祭了,一般來說,最強的那幾位師兄都是接近尾聲才會下場。”
謝清和說道:“最開始出場的都是自知實力不足,希望借秋祭作為機會,與同輩中人切磋查缺補漏。”
對於絕大多數修行者而言,這樣一個可以完全放手而為,同時還能確保性命無憂的戰鬥機會,相當稀少。
畢竟那些已經踏上修行路後半段,開始追逐飛昇的長輩們,不會有太多的閒心照看他們。
懷素紙明白這些,因為當她離開元始宗後,就再也沒有長輩的庇護了。
她的視線從雲海離開,看了一眼遠方某處崖畔,那裡站著尤意遠,還有清都山這一代最出色的那些弟子。
她靜靜等著,心想你們要在甚麼時候說出第一句話呢?
夜色漸深,星光愈發明媚。
秋祭已然進行了好幾輪,除卻掌門一脈外,諸峰弟子都出過手了。
當場間那兩位築基圓滿的弟子,以同時力竭的結局分開,沉入茫茫雲海,被各自師長出手救下後,秋祭終於正式進入了另外一個階段。
到了這個時候,再下場的弟子都是清都山諸峰的核心人物,無一不結成金丹。
懷素紙望向雲海。
謝清和不想她感到失望,看著她認真說道:“接下來會很有意思的。”
“是的。”
懷素紙輕聲說著,心想就是這個時候了吧?
謝清和微怔,只覺得這話聽著好像不太對勁,小聲問道:“誒?我不是還甚麼都沒說嗎,怎麼你就說是的了……”
這句話沒能說完。
一道聲音自雲海間傳來,落在二人所在崖畔。
“懷素紙姑娘,秋祭已經過去小半,你可有感想?”
不知道甚麼時候,尤意遠以遁法立於雲海之上,望向懷素紙朗聲問道。
隨著話音落下,雲海四處泛起聲浪,一片訝然。
哪怕是最專心修行的清都山弟子也好,都知道如今的世間,只有一個懷素紙。
無論男女,所有年輕弟子的視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從雲海間挪開遠走,循著尤意遠的目光,找到了那處冷清的崖畔。
就連那些平日裡不理俗事的清都山諸峰之主,都略帶好奇地望了過去。
然後。
懷素紙落入了人們的眼中。
星光映照下,少女一襲黑裙,簡單至極,卻又不凡至極,因為她生得真的很好看。
這種好看難以描述,清美則略有偏頗,嫵媚則過於流俗,凜冽則失於單調。
至於可愛甚麼的,更是荒唐。
唯有奪目二字,最合適。
只需要一個剎那,懷素紙就足以讓人徹底記住,畢生難忘。
哪怕此時與她並肩而立的是謝清和,這位清都山的未來掌門真人,仍舊無法改變。
……
……
尤意遠很緊張。
不只是因為懷素紙的名氣實在太大,名聲真的太好,更多是他接下來要做的這件事,實在來得勉強。
在秋祭開始前,他與師兄妹們商討了許久,如何才能讓懷素紙下場,卻發現根本無計可施。
於是他們能做的選擇只有一個,那就是開門見山。
接著。
他們只能將希望寄託在懷素紙的身上,期待她給出一個近乎夢幻般的答覆,幫助他們完成圖謀。
那麼誰來說出這句話呢?
作為這一代弟子當中,僅次於徐卿的中心人物,尤意遠沒有選擇退卻,將責任推給某位師弟,而是自己來到了雲海之間,開口問出了那句你可有感想。
於是,清都山在今夜與懷素紙真正相遇。
雲海之上一片安靜。
尤意遠立於其間,明明沒有甚麼視線落在他的身上,感受到的壓力卻越來越大。
他看著遠方的懷素紙,從未有過地衷心祈禱著,滿懷希望想要聽見一句足夠驕傲,最好不屑的話,唯有這樣才能讓他借題發揮。
——倘若懷素紙在這時候謙虛,那他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
而且這句話必須要儘快,否則旁觀的師長一旦開口,事情同樣難以為續。
然而懷素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彷彿在思考該如何回答,又像是思考他為何要問這句話。
就在尤意遠漸漸感到尷尬乃至於絕望時,懷素紙的聲音終於響起。
“還可以。”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夠準確,接著又說了兩個字:“不差。”
很簡單的五個字,甚至顯得有些吝嗇。
但在落在尤意遠的耳中,這毫無疑問就是他有生以來聽過最為動聽的一句話,仿若仙音,讓他長鬆了一口氣。
隨著這個回答,雲海四周漸有討論聲響起,對這個評價,做出自己的評價。
尤意遠越發感到踏實,盯著懷素紙的眼睛,沉聲問道:“何為不差?”
話音剛落,懷素紙還沒有甚麼反應,謝清和已經不喜。
小姑娘微微蹙眉,神情難得嚴肅,正要走向前去,擋在前面,解決這個明顯不對勁的問題時……
她的手被牽住了。
懷素紙輕聲說道:“不用。”
謝清和怔了怔,低頭望向自己被牽著的手,沒想到之前沒被同意的請求,竟在這種時候被滿足了。
還未等她明白過來,懷素紙已經鬆開她的手,去到懸崖之前。
她望向尤意遠,看著這貌似平靜實則緊張到極點的年輕男子,心想我已經站出來,那你現在也該自問自答了。
如她所想般。
下一刻,尤意遠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先前更加響亮,帶著質問的意味。
“這所謂的不差,與懷姑娘你相比又如何?”
聽到這句話,諸多弟子再次譁然,好生不解地看著自家師兄,心想這問題未免太不妥一些了吧?
就連諸峰師長都有所意外,沒想到他竟會如此。
只不過所有人都知道,以懷素紙的性情,必然能夠給出最妥當的回答。
懷素紙卻像是沒想過自己會被追問,安靜了一段時間,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然後,她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如我。”
場間忽然變得很安靜,只剩風聲,有些死寂。
因為沒有人喜歡被這樣評價,哪怕事實如此。
但說這句話的人是懷素紙,於是人們沒有感到被冒犯,只是覺得她的話裡當有深意,必不可能是真的輕蔑。
就像是準確感知到了這些想法一般,懷素紙望向尤意遠,做出了第二個回應。
“包括你。”
她的聲音很平靜,找不出半點語氣上的起伏,卻像是在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然而她的平靜卻無法讓事情得以平靜。
話音落下片刻後,幾乎所有清都山的年輕弟子,都將目光投向尤意遠。
有位弟子極為憤怒,盯著尤意遠喊道:“你怎麼能怎樣子說話,惹懷姑娘生氣的啊!”
是的,在這些年輕弟子眼裡看來,這分明就是尤意遠在咄咄逼人,懷素紙只是真的沒有辦法了,無可奈何才會氣到說出這句話。
甚至就連尤意遠也有了這樣的感覺。
他強自鎮定下來,盯著遠方崖畔上的少女,面無表情說道:“既然如此,那還望懷姑娘指教。”
聽著這話,場間忽然一片死寂。
就連先前那位怒斥尤意遠的弟子都沉默了下來,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這位師兄,心想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秋祭還在進行途中,你竟要與外人一戰?
幾乎所有人的想法都和他一樣,就連諸峰中的好些師長,同樣感到訝異,誰也沒想到事情竟朝這個方向發展。
就在一位師長皺起眉頭,神情嚴肅,準備開口打斷這場變故的時候……
懷素紙說了一個字。
“請。”
她看著尤意遠,神情漠然,眼中卻藏著一抹不為人知的讚賞。
有七分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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