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候我和別人沒有區別,也會好奇你們到底在想甚麼。”
江半夏走到最前方,聲音幾分清漫,找不出甚麼尊重的味道:“比如我今天就很好奇,你們這一趟來學宮是要做甚麼?”
時值寒冬,梅園裡的數百上千株梅樹都已盛開。
或是傲然枝頭,或是輕墜風中,與霜雪相映而美,別有一番風姿。
梅園的景色一如當年,不見半點頹意——陸南宗的死亡不曾為這裡蒙上一層陰影。
三人走得有些慢。
主要是謝淵與楚瑾上次來訪學宮的時候,出於各種緣故,未曾踏入這座頗負盛名的園林,這次還是初訪,走得自然快不起來。
聽著江半夏的話,謝淵本想開口回答,簷外卻有梅花撞入眼中。
他停下腳步,伸手探至簷外,輕輕摘下那朵花。
是臘梅。
一朵故事裡的小黃花。
謝淵轉過身,把這朵臘梅放在楚瑾的鬢間,問道:“怎樣?”
“我又看不見。”
楚瑾隨意說道:“但既然是你挑的,當然會很好看。”
在兩人說話的時候,江半夏始終沒有停步,此時已經往前走出好一段路,與兩人的距離漸漸遙遠。
因為她很不喜歡這樣的畫面。
準確地說,她對楚瑾始終懷有意見,做不到毫無芥蒂地接受這位叛徒,擁有這樣一個美好人生。
但她答應過謝淵,放下與楚瑾之間的仇恨,便不會再說些甚麼,做些甚麼。
眼不見為淨。
江半夏行至一方靜室中。
天空還在降雪,雲層厚重如山巒,黑壓壓連成一片,灑落陰霾。
靜室內沒有點燈,光線昏暗,有清冷寂靜之意。
謝楚二人姍姍來遲。
也許是不好意思,謝淵尚未入座,便開口回答先前那個問題。
“天地再廣,人間再美,可觀的風景終究只有那麼一些,久看難免生厭。”
他認真說道:“與其落到相看兩厭的境地,倒不如讓目光落在別處,去找些有意思的事情做。”
江半夏靜靜聽完,想了想,說道:“有道理。”
謝淵笑了笑,笑容很是溫暖,說道:“而且我作為父親,終歸是要為清和做些事情,好讓她肩膀上的壓力盡量小上一些,往後的日子過得舒服一些。”
江半夏沒有說話。
如果她落得與謝淵一個境地,在走過人間四季,世間萬物後,肯定也會生出相同的想法。
她為兩人倒一杯熱茶,然後再次問道:“你們這次來學宮是為何事?”
道盟的繼位大典還未舉辦。
當初她和懷素紙約定好,要與岱淵學宮那些正在閉關的前代強者進行談話的事宜,這時候才是真正開始施行,紙面上的計劃距離成為事實,還有相當漫長的一段距離。
故而謝楚二人此次來到學宮,必然另有緣故。
“我們去了一趟天南。”
楚瑾忽然說道:“白澤比想象中的要健談上不少,和我們聊了很長時間,但它要準備睡覺了。”
白澤與麒麟齊名,在修行界中堪稱無人不知,作為天淵劍宗的唯一鎮守,它最出名的卻不是位於大乘巔峰的恐怖戰力,而是通萬物之情與知鬼神之能。
在它的庇護下,天淵劍宗鮮有落入算計當中的時候,在絕大多數時候都能維持超然地位。
但之所以是鮮有,而非從未有過,則是因為白澤有病。
一個嚴重到無法根治的病。
懶病。
大概是上了年紀後,無論人還是妖都會喜歡睡覺,白澤作為修行者口中的神獸,事實上的驚世大妖,在這方面也無法例外。
更重要的是,睡覺對於這種白澤這種境界的大妖而言,是讓自己活得更為漫長的最好手段。
江半夏墨眉微蹙,不解問道:“偏要挑這時候睡覺?”
就連學宮裡坐在倒數第二排窗邊的學子都知道,修行界將要迎來一場劇變,徹底結束百年前那場未完的戰爭,白澤又怎可能一無所知?
——元始宗的歷代祖師都窺覬著眾生書,卻對白澤始終興趣寥寥,其根本原因是天淵劍宗太過霸道,很不好惹。
故而她對白澤知之不深。
“白澤的沉睡和顧真人很深的關係,但這個解釋起來太過麻煩,所以我們不談。”
謝淵頓了頓,接著說道:“白澤的意思是,接下來這一戰你們的勝算最多隻有兩成。”
江半夏神情不變,平靜說道:“然後?”
楚瑾面無表情說道:“有一個方法可以改變這個推斷,讓勝算直至五成。”
江半夏說道:“但你拒絕了。”
楚瑾想起當天聽見的那句話,眉眼間流露出一抹強烈的厭惡,冷淡至極地嗯了一聲。
見她如此,江半夏心中已有猜測。
謝淵接下來的話,則是直接證實了她的推斷。
“那個方法很簡單。”
他嘆息說道:“我去一趟長生天峰。”
江半夏沉默了會兒,說道:“這確實是最簡單的方法。”
然後她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轉而問道:“白澤還說了些甚麼?”
楚瑾神情微凝,說道:“未來。”
“未來?”
江半夏墨眉深蹙。
元始宗與長生宗以及玄天觀,被譽為修行界最是擅長推演計算的宗門,對這兩個字自然有著極深的瞭解。
如今的修行界一切推演法,本質上都是一種窮盡的手段,各家宗門的區別在於所採用的手段方法不同,僅此而已。
更關鍵的是,她作為元始宗的掌門真人,從未忘記過那個被歷代祖師叮囑的道理。
這世上不存在一個被看到的未來,因為當你的目光落在未來,未來就必然會受到你的觀察的影響,從而走向另一個未知的未來。
再簡單一些說,所有被看到的未來,事實上就已經不再是未來了。
因為它已經來了。
元始宗之所以將此道理歷代口傳,始終鄭重,是因為這其中敘說著破解元始道典的最好辦法。
元始道典可以搬弄因果,卻無法倒果為因,因為因果的方向代表著時間的流向,而時間已經被證明是一條永遠向前的直線。
當一位修行者的目光躍出時間長河,望向尚未到來的未來,那麼隨之而濺起的水花,將會直接影響不久後的將來,這會致使元始道典定下的因果紊亂,或是消散無形,或是不可控。
江半夏是元始宗掌門,對此無法不介意。
“是的,未來。”
謝淵有些感慨,說道:“我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反應和你相差不遠,都覺得這有些無稽。”
江半夏沉默不語。
謝淵不介意,繼續說道:“白澤當時對我說,它這些年一直在鑽研如何解決看到未來後的影響,最終它選擇了一個最笨的辦法。”
江半夏看著他,沉思片刻後說道:“讓濺起的水花變小?”
楚瑾漠然說道:“小到幾近不存在,以此儘可能避免對它看到的未來造成影響,讓一切如所見般發展。”
江半夏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問道:“白澤和你們說了一個怎樣的未來?”
“一個很不好的未來。”
謝淵回想著當天的對話,說道:“飛劍,燃燒的天空,歷史的塵埃,未至之物終將到來,一切的一切都在無限重複著,直至鐘聲響起,踏入終局。”
江半夏不知道想起了些甚麼,唇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說道:“這已經足夠多了。”
謝淵想了想,發現是這麼一回事。
與最好故弄玄虛的道門中人相比起來,白澤給出的這番話無疑是足夠詳盡的。
這大概是和劍修相處太久的後遺症?
“這是已經被知曉的未來。”
楚瑾淡然說道:“不見得是否還能到來,更不知道是多久後的未來。”
事實的確如此。
當一個未來被太多的人知曉後,理應會產生相應的變化,除非推動這個未來到來的力量,已經強橫到無人能阻的程度。
江半夏平靜說道:“重要的是這其中透露出來的資訊。”
哪怕是白澤這樣天生神通的絕世大妖,窺視未來也是要付出代價的,而這代價往往沉重至極,難以接受。
這也是像她和莫由衷還有明景這樣的修行者,不願看上一眼未來的根本原因。
推演計算再如何耗費心力,只要時間夠長,最終都能養的回來。
“你是我認識中除卻莫由衷外,最擅長推演計算之道的人,所以我才會特意來學宮一趟,將此事說與你知,希望你能借這個訊息有所作為。”
謝淵的聲音還是溫和,而且誠懇:“我不喜歡白澤話裡描述的這個未來,但這必然是我離開以後的未來,因此我在這件事上無能為力。”
江半夏看著他說道:“都是些身後的洪水,為何在意?”
“如何能不在意?”
謝淵認真說道:“我在這世上還有很多在意的人,如果真有這麼一場洪水到來,我當然希望它能小些。”
談話就此結束。
接下來的時間裡,三人都沒有再談論未來之事,閒聊著飲茶說話。
陰雲未曾散去,風雪再次落下,橫貫梅園的那道溪流未曾凍結,水聲悅耳。
天氣如預期般壞著,影響不到人們的心情,卻讓住在龍泉中的青龍越發不快。
每當下雪的時候,它總會下意識想到自己那位可憎的對手,繼而憤怒。
這種憤怒深刻地影響著它的情緒,以至於在靜室用過茶的三人,行至泉水前的時候,青龍還沉浸在那些無意義的情緒當中。
謝楚二人來見青龍,只不過是贈予江半夏的一個藉口,並非真正緣由。
此刻得見青龍的真實面容,心中也無失望情緒,反而覺得這才符合傳聞。
岱淵學宮的內鬥激烈程度舉世聞名,畢竟學術派別之間的矛盾,往往沒有讓步可言。
既然無法讓步,那解決的辦法就只有一個。
見生死。
誰能活下來,誰就是正確的那一個。
這就是大道之爭。
多年以前,青龍在一場鬥爭中敗給白虎,前者地位極盡崇高,自然不會有殺身之禍,但最終還是落了一個被囚於泉的下場。
陸南宗當年與懷素紙說,麻煩她往後在龍泉異動之時施以援手,原因其實是他站在白虎這一邊。
如果青龍脫困,陸家必將迎來一場徹底的清算,後果嚴重。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暮色是如此的善解人意,直接滅了陸家滿門,斷了他的這個後顧之憂。
見過青龍後,三人離開梅園。
謝淵在中途離開,前往學宮旁觀聽課,以此消遣。
——因為楚瑾有話與江半夏說。
姜園中。
小樓二層。
樓內一盞昏黃孤燈,不如何明亮,卻有種溫暖的感覺。
江半夏沒有倒茶的意思,直接問道:“甚麼事?”
“提醒你一件事。”
楚瑾冷漠說道:“該殺的人不要留著。”
江半夏看著她,沒有說話。
楚瑾懶得廢話委婉,神情冰冷說道:“你差不多滅了陸家滿門,還把陸元景留著做甚麼?還是你覺得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痴,猜不到誰是幕後黑手?”
江半夏靜靜聽著。
“又或者你已經成了白痴,連學宮裡還有人支援著陸南宗都看不出來?”
楚瑾盯著她的眼睛,寒聲說道:“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旦處理不好,這些遺老必然是要站出來的,而陸元景就是這群人最好的旗幟,以你所能展現出來的境界,你真覺得自己的位置能一直穩當?”
這些話都是對的。
林輕輕的例子猶然在目。
對道盟八大宗來說,煉虛固然重要,但真的不算甚麼。
只要不是一位大乘真人,那就都是可以果斷捨棄的。
江半夏的真實境界當然是大乘,但她不可能展現出相應的境界,她只能是一個被黃昏重傷後,此生再也無望更高境界的尋常修行者。
從某種角度來看,她得以順利上位成為學宮之主,也有不少人基於她的境界太低,隨時都可以死於學宮的殘酷內亂這方面的考量。
“你說的我都知道。”
江半夏平靜說道:“這件事不用再提。”
如果是別的人,聽到這句話後,斷然不會再繼續下去
楚瑾卻是不一樣的。
她毫不客氣問道:“因為陸元景和懷素紙的關係還算可以,稱得上是朋友,而你考慮到自己徒弟的感受,不願隨意動手?”
江半夏神色不變,說道:“是嗎?”
楚瑾看著她,神色越發冷漠。
江半夏心想這也要追問下去嗎?
就在她這般想著,為之不喜的時候……
“既然你不願談這件事,那就不談好了。”
楚瑾沒有再糾纏下去。
江半夏微怔,有些意外。
下一刻,她聽到了一句更在意料之外的話。
“談另外一件事吧。”
楚瑾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你的境界為甚麼還在倒退。”
PS:好像又要食言了……寫未來那一段卡了好久的文,十分艱難地把自己想要的意思給擠了出來。
然後這一卷大概還有十來章,也就是一百五十多章結束,爭取在十六號進入下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