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大家全都知道凹在哪裡了。)
“真是莫名其妙。”
南離嘆了口氣,用食指摁住自己的眉心,緩緩揉搓著,化解這些天積攢下來的劇烈疲憊。
臨近繼位,道盟之主的寶座近在眼前,落到她身上的各項事務本就在不斷增多,更何況最近還出了那麼一樁事,她如何能不疲憊?
讓她心情為之複雜的是,這件事本是可以避免的,卻因為她在東安寺那天沒有與師姐談論正事,而是刻意去談了些留待日後追憶的美好,最終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她正式成為道盟之主的那天,恰好也是師姐重臨魔道之巔的同一天。
這個巧合的出現,再加上東安寺前的鮮血猶然在目,致使各方勢力都對此產生了強烈擔憂,讓她最近需要親自處理的事情驟然變多,幾乎失去了所有休息的時間。
儘管如此,但哪怕是再來一次也好,她還是會選擇重複。
人生若無悔,那該多無趣?
更何況這事她本就無悔。
等到下次見面,她是要拿著這事兒,向師姐討要好處的。
南離胡思亂想著,心神漸漸放鬆了下來,正準備繼續處理公務時,忽有輕微腳步聲響起。
一位師妹來到她身旁,低聲說道:“江宮主來訪。”
南離聞言微怔,有些意外,然後直接起身往外走去。
如此鄭重的姿態,落在這位長歌門弟子的眼中,卻再是合理不過。
“不用跟著。”
南離輕聲吩咐,獨自走向殿外。
夜色深重,不見秋月。
江半夏站在廊下,望向外頭,眼中是神都的無眠燈火。
神都地勢如山,兩人所在之處即是這座山的最高處,哪怕是為夜色所籠罩的當下,仍舊可以俯瞰風景。
“師兄雖無所謂被你罵,但也沒興趣挨你罵,便讓我過來與你親口述說。”
當南離走近的那一刻,江半夏的聲音恰好響起,輕快溫和,彷彿春夜細雨。
話裡的那位師兄,指的當然是被未來道盟之主去你媽的元道遠。
聽到這句話,南離有些無語,嘆了口氣。
雖是嘆息,但她眼眸裡的那些疲憊,卻又再淡了數分。
因為她已經知道,接下來這場談話會是輕鬆的,不需要勾心鬥角的。
“暮色那邊可以不用管了。”
南離與江半夏並肩而立,望向她眼中所見的風景,說道:“是嗎?”
江半夏嗯了一聲。
如果不是出了世間邪道再次聚首的事情,她這時候早就回到岱淵學宮,在為另外一件事情忙碌了,又豈會留在神都。
她接著說道:“這次主要是長生天峰那邊給的答覆比較慢,與旁人並無關係,沒有人特意阻攔你。”
像這等瞎眼可見的大事該如何處理,從來都是要經過中州五宗所有掌門真人表態,非一人可以直接決定。
規矩如此。
——莫由衷過往那些年,除卻戰爭時期外,都一直在遵守此規矩,不曾違反,旁人自然也沒有資格一意孤行。
南離笑了笑,說道:“畢竟大家現在都不想打,當然不會有人反對我。”
“便是這麼一回事。”
江半夏似是不耐夜寒,以手掩唇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轉而說道:“與你談完這場話後,我便要離開神都了。”
南離沉默片刻,說道:“也是該離開了,從盛夏到晚秋,你在神都確實逗留太久。”
江半夏說道:“師兄的飛舟也在今夜。”
話裡指的還是元道遠。
“是嗎……”
南離隨意說道:“我還以為他想著繼位大典就在明年初春,嫌棄來往路途繁瑣,直接不願意走了。”
這句話聽著多少有些不敬,但考慮到她如今的身份,也就變得風趣了起來,是別人必須要跟著笑的趣話。
可惜的是,廊下的這場談話太過私密,周遭無人旁聽,自然也無人陪笑。
“師兄應該不會出席明年的繼位大典。”
江半夏輕聲說道:“這不是因為他仍舊懷疑你,儘管他確實還在懷疑你,但已經無所謂了。”
南離聞言眼神微變,漠然問道:“他不用再管道盟了?”
“嗯。”
江半夏說道:“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情,本就不為他所喜,是他為肩上責任所做,能不管,自然不想管。”
南離安靜了會兒,說道:“莫大真人終於要出關了嗎?”
“是啊。”
江半夏灑然一笑,笑容明媚而輕快,點頭說道:“終於要出關了。”
如果不是莫由衷決定出關,親臨神都,元道遠又怎有撂擔子的可能?
這是很簡單的一個推斷。
南離嘲弄說道:“這個位置真不好坐。”
哪怕她的身份沒問題,面對現在這樣的情況,都能罵上這麼一句。
更何況她確實是有問題的。
“確實很不好坐。”
江半夏微微笑著,溫柔說道:“換我也是要罵孃的。”
不知道為甚麼,南離聽著這話,心情莫名就好了許多。
自從眠夢海上見過一面後,她對這位岱淵學宮的前輩始終抱有好感,而江半夏也從未讓她失望,在許多方面都給予了很大的幫助。
一念至此,心血來潮,她忽然想到了一句應該很是有趣的話。
“江教授。”
南離忽然說道。
江半夏笑意溫柔,問道:“嗯?”
南離說道:“其實我有一個喜歡的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情很靜,聲音卻是苦澀的。
江半夏偏過頭,望向她的側臉,說道:“但是?”
南離認真說道:“那人很好,行事幹淨利落,溫柔而不失果斷,相處時從未無聊,總能有意想不到的樂趣,所以我很喜歡她。”
江半夏依舊笑著,眼神卻冷了起來,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說的這個人是懷素紙?”
“你也可以說她是暮色。”
南離直接承認了這個事實,然後話鋒驟轉:“但我今夜想說的不是這個。”
江半夏微笑問道:“那是甚麼?”
南離轉過身,與她對視。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近,約莫三四個身位,但也足以看清彼此眼眸。
南離嫣然一笑,笑的很是大氣灑脫,說道:“如果不是先遇到了暮色,那我喜歡的人應該會是前輩您。”
“既然如此……”
江半夏笑容不減,眸子裡沒有半點異樣,聲音也正常:“我倒是該謝謝暮色了。”
南離有些好奇,問道:“為甚麼?”
江半夏溫柔說道:“你我終究是前後輩,不適合與喜歡二字牽扯上關係。”
南離想了想,說道:“有理。”
江半夏微笑不語。
南離又說道:“其實這幾句話都是玩笑,前輩您應該聽得出來吧?”
江半夏神色不變,平靜說道:“又怎會聽不出來?”
南離似是鬆了口氣,開心笑了起來,說道:“前輩不介意就好。”
隨後兩人再寒暄了數句,沒有等到夜色深而寒意濃重,便互相道別離開。
南離轉身入殿。
江半夏行走在長廊下,往雲臺行去。
與先前的笑意嫣然不同,此刻她已面無表情。
這當然是因為南離的心血來潮。
她忽然有些後悔,後悔沒有告知南離自己的真實身份,緊接著這種後悔又變成更復雜的情緒。
如果她說了,哪裡還能聽見這麼一句話呢?
問題是,就算她知道了這件事,又能做些甚麼呢?
最多不過一聲謝謝。
就像她剛才做的那樣。
她忽然理解了,為何元道遠始終對南離抱有意見,換做她是中州五宗的掌門也會這樣做。
“不是她,便是我?”
江半夏行至雲臺,登上飛舟,進入房間。
她站在窗前,回望神都,眼中倒映出南離的身影,心中默然做了一個決定。
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便與南離相認。
她很好奇。
屆時的南離,回想起今夜說過的話,要作何感想。
……
……
時間默然流逝,人間一切如常。
在雙方無聲的共識之下,整座中州陷入了暴風雨前的寧靜,東安寺前的血腥味尚未散去,市井之間的流言蜚語亦未真正斷絕,卻未能引起半點波瀾。
道盟沒有撤回對暮色的懸賞,唯一改變的是從前隨口一言就能賺到的錢,如今變得極為嚴苛,於是修行界漸漸意識到中州五宗的態度改變,對此熱情日漸熄滅。
輿論的大潮就此被平息,人們對懷素紙和暮色的熱衷卻未停歇,爭論聲在各個宗門弟子的閒聊中,在散修於坊市的會面中,在每一個人的口中迴盪不休,卻未能得出一個準確的答案。
與此同時,潛伏在昏暗角落的邪魔外道們,漸漸走到天光下,前往參與那場百年後再起的盛會。
於是,整個中州大地彷彿出現了兩道洪流,二者涇渭分明。
一者起於州郡名山之中,行於堂皇大道之上,前往那座雄踞人間五千年的神都。
一者出於荒野沼澤之深,走過險峻山道,強渡湍急河流,如螻蟻又如最為虔誠的信徒般,無論山崖再高,江水再急,始終堅持以步行。
這些螻蟻與信徒,以低調堅韌與沉默,躲避著來自正道諸宗的目光與劍光,一路向南。
元始宗曾經的山門,便在中州之南。
在百年前那場戰爭過後,元始宗山門傾覆,曾經高入雲海的諸峰,早已坍塌徹底。
那片大地上佈滿裂痕,岩漿從巨大的豁口中湧動而出,留下了各種各樣的奇怪形狀,與放眼望去見不到盡頭的廢墟。
時過百年,這座戰場早已被道盟諸宗打掃乾淨,但這方天地仍未得以平靜。
這種不平靜最主要體現在氣候的惡劣之上,前一步還是晴天,下一步也許就是平地起龍捲,再有暴雨挾雷電而至,地動山搖。
然後廢墟中有孤魂仰天長嘯,其音貫耳,可碎神魂。
最為激盪的時候,更有無數岩漿從地縫中噴湧而出,化作逆流而上的沖天瀑布,與漫天雨水相接,讓一場大霧籠罩世間。
這一切都在敘說著當年那場決戰的可怕。
這是毋庸置疑的極險之地。
與這方天地相比起來,像眠夢海這樣聞名於世的秘境,無疑是要溫柔上太多。
百年後,再一次召開的魔道峰會,就定在了這裡。
這是無論怎麼看都很不合理的一個決定。
據聞,素商為此曾數次委婉勸說過暮色,卻始終無法動搖後者的心意。
無論是為了廢墟祭祖,還是以屈辱喚醒驕傲……
總之,暮色都堅持了自己的決定。
……
……
時至深冬,位於東海之畔的岱淵學宮已然迎接數場大雪,放眼望去皆盡素白。
雪中學宮分外美麗。
那位曾在廊外雨中舞春山劍,引得謝清和側目的青年,如今已成一位教書先生於廊下飲酒,不理遊客的中年邋遢人。
岱淵學宮作為入世最深的八大宗,前些年在陸南宗的治下卻被懷素紙評價為無趣至極,然而隨著江半夏的上位,過往的意趣已然化作一道鮮活的氣息,正在緩緩歸來。
目睹這一切發生的學宮強者們,對江半夏的評價不斷高漲,就連閉關專注破境的那幾位老人,都在風中聽聞過她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讓岱淵學宮超然於世萬年的那兩位老祖宗,都已經明確表示過對她的支援。
這是一件極其難以想象的事情。
因為岱淵學宮的那兩位老祖宗彼此間有仇,深仇大恨。
這兩位老祖宗的仇恨源遠流長,幾乎橫貫了整座岱淵學宮的歷史,而他們之所以結仇,其中的原因很複雜,但最終都可以歸為三個字。
——龍虎鬥。
是的,岱淵學宮的這兩位老祖宗不是人。
一者為龍,一者為虎。
在岱淵學宮的歷史當中,經常出來洗去滿地鮮血的那位老祖宗,就是被鎮壓在龍泉之下的青龍。
龍泉則是位於學宮最深處的那座梅園。
出於各種原因,江半夏不怎麼喜歡這座充滿腐朽味道的園林,平日裡都是留在自己的姜園中,處理學宮的事務與修行,甚至是備課。
但今日她卻一反常態,來到梅園中,往龍泉走去。
這當然不是她心血來潮,要再像當年上位之時,與青龍做一筆新的交易,而是有兩位貴客到訪。
清都山,謝楚二人。
離開明知山後,這對夫妻在秋天去了一趟天南,據說在天淵劍宗和白澤閒聊了許久,可惜其中內容無人得知。
當世人都以為謝楚還在天南,借其溫暖如春的氣候,度過這個寒冷的冬天時,他們卻不為人知地來到了岱淵學宮,踏入了這座梅園。
PS:9-9,明天開始還欠更,恰好這一卷也到收尾的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