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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聊贈一枝春

2023-10-16 作者:風停雪

這句話說的隨意,聽似平和,與日常閒聊無任何區別。

事實上,裴應矩的心情頗為糟糕,只是想到懷素紙十分擅長‘談判’,故而才會強自讓語氣平和,連措辭都來得這麼無害。

“與宋辭相比,南離成為道盟之主本就更符合你的利益,哪怕我甚麼都不說,這也是你身為萬劫門掌門該做的決定。”

懷素紙的聲音如常淡然:“至於現在發生的事情。”

她想了想,認真解釋了一句:“如果我說這都是巧合,你會相信嗎?”

裴應矩靜靜看著她,一言不發,意思十分清楚。

難道你覺得我是白痴嗎?

懷素紙說道:“事實的確是巧合。”

裴應矩沉默片刻後,不再糾纏此事,轉而問道:“你來萬劫門就是為了翻舊書?”

懷素紙用鼻音嗯了一聲,承認的很是坦然。

這與信任無關,與她知道這是在故意找話有關。

“按照我和她的約定,萬劫門不會摻和元始宗的事情,但這個約定不可能也不能為人所知,我必須要找些事情來做。”

裴應矩神情漠然說道:“恰好本宗與元垢寺那群禿驢有仇,很適合。”

懷素紙心想這確實很有道理。

可惜的是,這道理對元始宗來說是礙事的。

她直接說道:“我知道了。”

裴應矩看著她繼續問道:“所以你翻舊書是因為五淨即將出山,而你已經在提防著元垢寺了嗎?”

“如果那天我沒去東安寺,你們見到的人會是渡山僧。”

這便是承認的意思了。

懷素紙頓了頓,又說道:“還有,以後不要再對我說這種無聊的廢話了。”

當然是廢話。

元垢寺是被迫封山,而非自願受刑,哪有不惦記著出山的道理?

她還記得,那座舊寺裡的某座偏殿裡有一副壁畫,畫裡是五千年前的南國煙雨,雨中有參差五百寺。

寺中香客如雲,燭火徹夜不息,僧人慈悲為懷。

那是禪宗最為鼎盛的時期。

元垢寺為禪宗祖庭,又怎能不為此魂牽夢縈,又怎會不想回到從前?

“但五淨出山的理由是觀禮。”

懷素紙望向西南方的天空,說道:“來觀本宗重立山門之禮。”

裴應矩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道:“這會讓萬劫門很難做,就算你無所謂萬劫門,你終究還是要在乎她的。”

如果姜白還醒著的話,必然是要與元垢寺過不去,與破門而出的五淨戰上一場。

“與元垢寺有關的一切事情,都是大事,理應鄭重對待。”

懷素紙淡然說道:“而且五淨很強,你更應該謹慎,有必要擇機而動。”

“我很難習慣在你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話。”

裴應矩的評價很刻薄,尖酸的很厲害,但也是他的真實感想。

懷素紙全不在意。

裴應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問道:“你要在萬劫門住到甚麼時候?”

懷素紙說道:“不會讓你難做。”

說完這句話,她就此轉身離開,結束了這場談話。

……

……

入夜,月色明媚。

那座小樓裡,懷素紙坐在書案前看書,而云妖陪在她的身邊。

小姑娘早已習慣這樣的平靜,不會再打瞌睡,但也無法從中獲得樂趣,便會去胡思亂想,想以後的事情。

聖女殿下和萬劫門正式勾搭起來,是姜白沉睡後的事情,是裴應矩自覺處境尷尬後,試圖為萬劫門尋找一個合適的位置的抉擇。

這也是裴應矩為甚麼會在無緣無故的情況下,堅決表態支援南離的重要原因。

至於他有沒有猜到南離的真實身份,小姑娘覺得沒有,目前應該還處在懷疑的程度。

這種懷疑會維持很久,但不會繼續深入下去,因為裴應矩不是白痴,很清楚自己再往下查,除去滿足好奇心以外,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從踏入大乘那一刻起,便近乎與懷素紙坐在了一條船上。

萬劫門無礙,長歌門為己所有,中州五宗已去其二,剩下的長生、玄天、太虛、無歸四宗的立場卻是極為堅定,無任何動搖可能。

雲妖心想,到時候無歸山那隻烏龜應該爬不出來,長生宗的麒麟不好說,那最好的情況是自己一個打倆,把玄天觀和太虛劍派的那兩隻大妖給揍上一頓,揍回各自的老家。

揍完那兩隻大妖以後,中州五宗很有可能氣急敗壞,直接請動前人出手,這也得她來扛。

在此之外,還有五位大乘真人和兩件仙器要對付……

因此岱淵學宮的立場十分重要。

無論如何,至少都要確保書生們維持中立,不插手接下來的戰爭。

這麼一想下來,事情當真不容易。

雲妖越發覺得肩上的擔子沉重,偏過頭,望向正在研讀舊書的懷素紙,小聲問道:“有甚麼新的發現嗎?”

懷素紙合上舊書,放在一旁,簡單說了一下目前的進境。

如今她已基本可以確定,人間與幽泉的關係發生了怎樣的變化,為何會從五千年前的井水不犯河水,莫不相干,變作如今的激烈對抗。

是的,在五千年前幽泉裂縫遠不像今日可怕,不會主動浸染人間萬物,處於一種平靜的狀態當中。

在那場天地大劫過後,幽泉徹底不復平靜。

五千年間,萬劫門鑽研過此事的強者,最終得出的結論都偏向幽泉的變化非是來自於陰府,而是受到了那個未竟之宏願的影響。

讓幽泉平靜下來,重啟生死輪迴的唯一辦法,即是讓那個宏願告終。

最直接的方法,當然是殺死元垢寺那尊流血淚的佛像,又或是幽泉再無一物,一切宏願所願。

但誰都知道這其中的困難,於是有很多人開始思考,如何才能越過元垢寺裡的那尊佛像,干涉其許下的宏願。

所謂宏願,與諾言其實沒有區別。

都是一方給予另一方的承諾。

元垢寺身化佛像的祖師是一方,那另一方是誰,是天地還是天道?

天道隱而不顯,至公無情,從不會給予誰憐憫,再如何強大的修行者也不可能影響到它——除非本身就與它存在著強烈的聯絡。

在萬劫門歷代強者的設想當中,最有可能讓那個宏願消散的辦法,是一位把元始道典修至巔峰的魔道巨擘,從那尊佛像竊得因果,再讓自己當場身死道消。

人死如煙滅,再如何宏大的誓言,都會徹底消散,化作歷史的一抹塵埃。

這個方法無疑荒唐到極點,但卻偏是最可行的。

……

……

雲妖認真聽完,不解問道:“一定得死?”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望向窗外夜空,說道:“還有第二個可能。”

“甚麼可能?”

“飛昇。”

雲妖聞言微怔。

懷素紙說道:“飛昇是一種超脫,任何加諸於身的事物,都會在飛昇的過程當中消散,如果在承載因果的同時飛昇成功,那個宏願也會不復存在。”

雲妖想象了一下,搖頭說道:“不可能做得到吧?”

在渡劫的同時,還要承受來自於禪宗強者不惜代價的阻擾。

這是天劫與人劫齊至。

“當然不可能。”

朱雀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語氣斷然。

它飛入樓內落在書案上,站在兩人身前,抬頭挺胸。

懷素紙伸手,為它捋順毛髮,笑著說了聲是。

朱雀沒有拒絕,很是享受,眯起了眼睛,就連聲音都愉快了起來。

“其實我一直都不明白,你為啥這麼著急對付元垢寺,你現在最該關心的,難道不是中州五宗嗎?”

“笨!”

雲妖白了它眼,教訓說道:“這種事肯定要提前做,真到了要做的時候再做,那肯定就來不及了。”

朱雀說道:“雖然你說的有道理,但我還是覺得太早了些。”

雲妖微惱,說道:“你這話說了跟沒說有甚麼區別?”

朱雀很認真地想了一遍,說道:“好像是沒區別,但我就是想說。”

眼見這兩位又要開始拌嘴,從夜裡吵到天亮,懷素紙如往常那般,輕叩桌案。

一聲輕響。

再無多餘聲音。

“因為她不喜歡元垢寺。”

懷素紙看著朱雀,說道:“而且我也確實不放心那群和尚,這就是未雨綢繆的原因。”

不等朱雀開口,她接著說道:“事情辦的差不多了,我明天離開。”

這句話有些突然,事前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包括雲妖。

朱雀聞言微怔,旋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直接振翅飛走。

飛到一半,它忽然停了下來,望向待在原地的雲妖,有些惱火說道:“你怎麼還留在這裡?”

雲妖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我為甚麼不能留在這裡?”

“笨死了你!”

朱雀喝道:“這是她倆的最後一晚了,你在這湊甚麼熱鬧。”

雲妖這才明白它的意思,悻悻然地站起身,跟著離開了。

小樓一片安靜。

懷素紙回到房間裡,在床邊坐下。

那輪水中月尚未消散,懸在房間裡,灑落溫柔光芒。

姜白睡得很好。

“這次給你帶了月光。”

懷素紙看著她,認真問道:“下次該給你帶甚麼禮物呢?”

姜白自然不會回答。

懷素紙隨意想著,輕聲說道:“師父喜歡海棠,因為她總是夜深未眠,見過很多次海棠花開,所以要是送花的話……我不能送你海棠,要不她會吃醋的。”

如果姜白沒睡過去,這時候想來會嘲弄一句,說誰會跟自己的後人搶東西?

——懷素紙不是東西,當然可以搶。

“其實梨花我還挺喜歡的,但又想到梨花帶雨這個詞兒,就感覺很不吉利。”

懷素紙對她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萬一等你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死了好久,到時候你看著梨花空流淚的話,會顯得太過前後呼應,這樣不好。”

這種自言自語很奇怪,但她卻已經習慣,不覺得有甚麼。

“那就桃花?”

懷素紙微微蹙眉,說道:“可我明年春天很可能沒空過來……”

她忽而一笑,覺得自己有些笨了,說道:“明年不行,那就後年,要不就大後年好了,總有一年春天是無所事事的。”

姜白沒有賠笑。

“那就這樣說好。”

懷素紙斂去笑意,看著她的眉眼,認真說道:“我會努力活著,活到你醒的那天的。”

姜白還是不說話。

懷素紙看著姜白,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相當奇怪,很是莫名其妙,卻她變得蠢蠢欲動。

她眼神微凝,回頭望向房門,確定是緊鎖著的,而且門外沒有站著一位小姑娘。

然後。

她再看了一眼窗外,以神念緊閉窗戶,落下簾幕,阻絕一切外界的視線。

當這一切都做完,房間裡的光線已然幽暗,難以視物。

這對修行者來說卻算不得甚麼。

懷素紙變得有些緊張。

明明緊張,她的神情愈發來得平靜,找不出一絲的顫抖。

她抬手把髮絲攏至耳後,接著俯身低頭,隔著一張被子貼在姜白的身上,或者說心口上。

被子不算厚。

按道理說,就算被子再怎麼厚,以她的境界都能清楚聽到姜白的心跳聲,但這時候的她卻偏偏甚麼都聽不到,靜的莫名其妙。

“這不能怪我。”

懷素紙對自己說。

她沒有深呼吸一口,閉眼片刻後,動作緩慢地掀開了被子。

姜白身上穿著的褻衣,當然是她親手換上的那一身。

見到這些痕跡,她的心情輕鬆了很多,不再無由來地緊張。

她很自然地低下頭,隔著褻衣,讓耳朵貼著姜白的心口。

心跳聲落入耳中。

撲通撲通的,很是動人。

懷素紙聽著姜白的心跳聲,最後一抹緊張也消散了,輕聲說道:“活著就好。”

半刻鐘後,她從儲物法器裡取出新毛巾,以道法凝聚清水打溼後,為姜白褪去衣裳,認真地擦拭了一遍身子。

這是她上次也做過的事情。

與上次不同的是,她此時的心情不再低沉與難過,眼中所見也就有所不同。

姜白很好看。

是她喜歡的那種好看。

是恰到好處的曲線,雖然清瘦但不會硌手,互相擁抱時會很愜意,可以沉浸很長時間。

不像她,生得著實驕傲了些,給人的感覺太過分明,根本無法沉溺進去。

但這仍不是她最為在意的地方。

懷素紙為姜白擦淨身子,換上新的衣裳,最終還是把那個在意的細節抱怨了出來。

“怎麼就只有我是凹進去的。”

“真是莫名其妙。”

PS: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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