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
雲妖歪了歪頭,小臉上滿是遲鈍,不解問道:“聖女殿下您在說啥,我聽到了啥哦?”
說這句話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沒發現,聲音裡藏著的怯意。
懷素紙看著小姑娘,一言不發。
事實上,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能輕描淡寫地把話說出來。
她又不是白痴,怎麼可能重複一遍昨夜說過的那些話,來確定雲妖有沒有聽到。
既然如此,那就乾脆沉默以待,讓小姑娘自己老實交代清楚。
如果事實是甚麼都沒聽到,當然是最好的結果。
但真要聽到了些甚麼……也能省卻某些不必要的尷尬,讓氣氛得以平靜。
這是最好的選擇。
與別的都無關,絕非是她自己都覺得那些話太荒唐。
她對自己說。
雲妖哪裡能想到她在一個眼神裡,隱藏著如此之多的考慮,只覺得自己被看得心慌慌,再也維持不住平靜。
小姑娘抿著唇,低下頭去,片刻後才是抬起頭來,試探問道:“您指的是……”
話沒能說完,因為連雲妖自己都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吧,我確實是聽到了。”她低聲說道。
懷素紙面無表情。
如果不是她藏在衣袖裡的雙手,這時候已然緊握成拳,真的看不出有半點異樣。
雲妖見她這般模樣,連忙伸出自己的小手,用食指與拇指認真比劃,分開了一個微乎其微的縫隙,誠懇說道:“其實我就聽見了這麼一點兒!”
“是嗎?”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彷彿對此毫不在意,只是照例追問一句。
雲妖連忙點頭,想要抱住她的手臂,撒嬌賣萌裝蠢無所不用其極,好讓這件事就此被放下。
然而當小姑娘準備付諸於行時,卻突然想到了一個盲點,眼神倏然明亮。
為甚麼要心慌慌呢?
這難道不是她的天賜良機嗎?!
書上都說,讓兩個人拉近距離的最好辦法,那就是擁有同一個秘密……為聖女殿下保守秘密,肯定也能算是共同擁有。
雲妖這樣想著,全然忘了她本就和懷素紙一起走過好遠的路,有很多共同的秘密,親近到了極點。
“唔……”
小姑娘想了想,看著懷素紙問道:“那我給你複述一遍,我都聽到了甚麼?”
懷素紙墨眉微蹙,難得遲疑了起來,無法立刻決定。
“這可不怪我,是你讓我都娶了的。”
“嗯,是用我的嘴堵住她的嘴,這樣讓她無話可說。”
“可是這樣你會吃醋的吧,所以……剛才我說的這些話,你還是當沒有聽見吧,這樣對大家都好,我也不用太為難了。”
她很難想象,自己說過的那些話被雲妖惟妙惟肖地重複上一遍,更無法想象自己就坐在一旁,必須要安靜聽下去的畫面……
這和凌遲有甚麼區別?
懷素紙強自冷靜了下來,看著雲妖的眼睛,搖頭說道:“不用了。”
雲妖愣了一下,問道:“那你怎麼知道我聽到了些甚麼?”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抬起右手,向雲妖伸出食指。
雲妖再怔,心想有必要這麼鄭重嗎?
這居然要用到心神相連,道心相印的方法來驗證?
小姑娘再想了一遍,還是想不明白,只覺得那些話雖是不太尋常,但也沒到這種現在這種程度。
她懶得想下去,便伸出手,準備與自家聖女指尖相抵。
就在這時候,懷素紙眼神微變,突然想到了一個突破口。
她毫不猶豫放下手,讓雲妖纖細的指尖落了空,險些戳到自己的胸上,直接問道:“你是甚麼時候來到這裡的?”
“啊?”
雲妖沒反應過來,老實說道:“是大半夜,那時候離天亮應該沒多久了,昨天晚上我可是和小雀兒嘮叨了很久的。”
談到昨夜,小姑娘漸漸來了興致,聲音也活潑了起來。
“嗷,還有你都不知道我昨天口齒有多伶俐!我當時一聲咳嗽,直接就問它,就你叫朱雀是吧,你麻將打的怎麼樣?它立刻就不會說話了,然後我就告訴它,現在外面的人都喜歡打麻將,我跟你說哦,小雀兒聽到這句話特別不屑,說奇淫技巧,有甚麼好在意的。”
她微微挑眉,眼眸間縱橫意無限,驕傲說道:“我當場就三分不屑,三分薄涼,四分嘲弄對它說,可現在的人都說麻將就是雀中大道,要別人知道你朱雀甚麼都不懂,豈不是丟大人了?小雀兒當時就慌了,我懷雲心地善良,見不得別人受苦,就指點了一下它,這樣才有了今天你聽到的那個名字,雲雀!”
懷素紙沒有說話,不是覺得幼稚,也不是覺得無聊,而是真的無話可說。
直到現在,她還是沒明白雲妖怎麼能把話題拐到這上面的,著實莫名其妙到了極點。
——這就像是姜白好不容易釣到一條魚,魚兒還挺重的,走在路上逢人逢狗都要說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這魚兒是剛上鉤的,有十多斤重?
此刻的雲妖,顯然就是這般模樣。
“聖女殿下……”
小姑娘看著沉默的懷素紙,有些不滿,沒忍住地戳了戳她的腰窩,聲音微惱說道:“你能不能配合一下,問一下我,雲雀這個名字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懷素紙嘆了口氣,問道:“那你還記得我們之前在說甚麼嗎?”
話音落下,雲妖當即沉默了。
“唔……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我是在轉移話題?”
“沒看出來。”
“你這是在欺負妖!”
“怪我嗷。”
懷素紙笑了笑,很隨意地說出這三個字,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頭。
她的心情就如此刻的笑容,是真的很不錯,因為她已經確定那些話是不為人知的了——起碼前半夜,她對姜白說的那些話無人亦無妖知曉。
“哼!”
雲妖往她手心蹭了蹭,話鋒驟然一轉,說道:“所以聖女殿下嗷,您還要問我從您這裡聽見了些甚麼嗎~”
懷素紙微笑問道:“你就這麼想我繼續問下去嗎?”
雲妖哼了一聲,挑眉說道:“是我想問你。”
“嗯?”
“聖女殿下肯定是說了很奇怪的話,不只是我聽見的那些,這也就是你剛才那麼緊張的原因。”
“原來我剛才看起來很緊張嗎?”
“是的嗷,不過你讓我也跟著你一起緊張了,所以我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道理便是如此。”
“怪我太笨嗷?”
“不怪你,怪我一直有妖。”
懷素紙笑著說道。
雲妖歪過頭,沒懂她為何而笑。
懷素紙斂去笑意,很自然地把小姑娘擁入懷裡,輕輕抱了一下,溫柔說道:“就是有你在身邊的意思。”
雲妖還是不懂,想了想,說道:“所以真的不能告訴我嗎?你昨晚說了些甚麼?”
懷素紙輕聲笑道:“都是些奇怪的話罷了,不聽來得要好。”
雲妖不笨,聽得出這是拒絕,有些失落地嘆了口氣。
“下次我想要說那樣的怪話了,便與你說。”
懷素紙揉了揉她的頭,溫聲說道:“所以這次的話就留在這次,好嗎?”
“好笨哦你,我說不好你會改變主意嗎?”
雲妖的聲音聽著悶悶的,但沒有不快。
懷素紙想著昨夜的那些話,覺得自己不是笨,而是太聰明瞭。
如果不是聰明到極點,又怎會特意挑著一個睡著了的人,無法回應自己的人,把那些奢望都付諸於口呢?
她笑著說道:“那我笨起來的時候,你稍微多照顧我一點兒?”
“那當然。”
雲妖離開她的懷抱,小手拍了拍胸口,緊接著話鋒驟然一轉:“那你還記得我剛才說了些甚麼嗎?”
懷素紙從善如流,問道:“為甚麼要叫雲雀?”
小姑娘聞言,眼神倏然明亮,便要把昨夜發生的一切都娓娓道來,彰顯自己的絕代風姿。
當朱雀飛著回來後,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畫面。
……
……
數日後,朱雀馱著一堆書回到小樓。
這些書裡既有古老的典籍,亦有前人的筆記,萬劫門內凡是與禪宗陰府相關的書籍,全都被調了過來,無任何遺漏。
如此之多的書籍,直接佔據了小樓一大半的位置,那原先清幽中帶著幾分寂寥的意味盡數衝散,盡數換做一種埋頭鑽研的深沉氣息。
懷素紙自然不可能一本本看過去。
就像當初在萬劫門外,她翻閱道盟送來與萬劫門有關的情報那般,以神識掀起一陣微風,讓滿樓典籍同時漂浮起來,繼而被柔風掀開,再見天光。
數之不盡的文字,於同一時間被映入懷素紙的識海當中,為她所粗讀。
這是很漫長且辛苦的一個過程。
之所以辛苦,是因為這些古老典籍上的每一個文字,都是耗費了書寫者的心血,殘留著著者的道韻。
唯有如此,一本書才得以漫長悠久,可以歷時數千上萬年而不壞。
在同一時間翻閱數千本這樣的古老典籍,哪怕只是不求甚解的粗讀,依舊對懷素紙的心神造成了一定的負擔。
直到當天夜裡,她才是堪堪讀完,讓這些典籍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結果正如她所猜測那般,萬劫門對禪宗陰府的記載之詳細,皆為當世第二,僅次於禪宗和陰府。
故而小樓裡也發生了一場談話。
懷素紙向朱雀請教,希望能夠在這方面得到指點,後者自是欣然允之。
雲妖閒著無聊,便也參與在其中,但很快就睡了過去,因為無聊。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懷素紙埋首在故紙堆裡。
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無論颳風還是下雨,無論陽光清漫還是猛烈,她都在專注著這件事,偶爾真的有些疲憊了,便起身走進那個房間,坐在姜白的身邊,輕聲細語說些不再過分的話,很快就能再次精神起來,繼續未竟之事。
至於雲妖和朱雀則要比她清閒太多。
前者最近愛上了釣魚,但說是釣魚,事實上更多是朱雀在穿針引線,後者也不覺得煩,大概是相同的事情做過太多次,早已到了麻木的程度。
暮色降臨時,這兩位就會提著很是沉重的木桶回到小樓,但一不定熬煮魚湯,畢竟最近喝的著實太多,連懷素紙都對此頗有微詞,不願繼續接受。
這是雲妖每天最為痛苦的時候了,因為小姑娘得認真思考一個妖生難題。
——今晚到底吃啥。
有些時候,她甚至還會獨自走過那漫長的幽暗隧道,找到那位名叫羽兒的小道姑,讓她幫忙準備晚飯,再急匆匆地趕回去。
留在小樓裡的懷素紙,則會向朱雀請教白天裡積攢下來的不解。
朱雀作為上古神獸,其壽命比之萬劫門還要更為悠長,對此自是知之甚深,就連某些不方便被記載之上的東西,它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很可惜的是,朱雀沒有好為人師的愛好,故而這樣的交流只會維持大約一個時辰。
然後就是一起吃飯的時間,飯後朱雀往往會回到流火池中睡覺,留下雲妖和懷素紙在小樓裡。
到了這時候,時間彷彿也就慢了下來,不再匆匆。
懷素紙和雲妖藉此閒暇,或是漫步山崖間,或是泛舟西海上。
無論是山崖還是海上,小姑娘都會說很多的話,話裡當然不是山盟海誓,是她覺得有意思的一切事情。
懷素紙聽得很認真,沒有一昧沉默以傾聽,而是時常與之交流。
對此,雲妖感到非常滿意。
人生就是無數次的重複,而幸福的日子往往也是相似的。
故而她們這些天過的很幸福。
這樣的日子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直至秋末。
某天,傍晚時分。
雲妖再一次走過漫長幽暗隧道,帶回今夜的飯菜時,還送來了一個嶄新的訊息。
道盟繼位大典,也就是南離上位的日子已經定了下來,就在明年開春。
與此同時,在素商的四面奔波之下,世間邪魔外道欲要再次聚首的訊息再也無法深藏在水下,已為道盟所知曉。
整個修行界都知道,這兩件事恰好撞在了一起,便開始擔心戰爭因此而爆發。
為此,裴應矩與懷素紙見了一面。
見面的地方不是那幢小樓。
在萬劫門的最高處,那座常年積雪的孤峰上,懸崖前。
“你要南離上位,我幫你了,你現在準備做甚麼?”
裴應矩看著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可以告訴我嗎?”
PS:欠更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