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閉目,回憶先前,冷靜推算。
離開房間的第一刻,雲妖就已經在門外。
小姑娘欲要高聲驚呼,卻被朱雀打斷,於是無疾而終。
絕不是剛剛來到,而是早已在等候。
那麼,等了多久呢?
如果等了很久,以雲妖活潑多動且充滿好奇心的性情,肯定對房間裡的畫面有所猜測,見到她推門而出的時候,不應該驚訝才對。
但云妖卻偏偏驚訝了,這是否說明小姑娘在外頭和朱雀玩了很長時間,是掐著日出才過來的?
這樣解釋很合理。
問題是,雲妖有沒有演戲的可能?
小姑娘其實早就來到了這裡,發現了房間裡的事情,聽到了那些不可為人所知的話,驚慌之下與朱雀定下一計,演了那一出好戲給她看。
如此作為,亦有極大可能。
懷素紙心情越發凝重,神色卻越發來得淡漠。
她不動聲色,默然回到房間內,看都沒看一眼姜白,坐在床邊穿上鞋襪。
然後她對鏡冷靜自觀片刻,確定無論衣服還是顏容,乃至身體上的各個地方,都沒有奇怪的痕跡存在,這才在暗地裡鬆了口氣。
也許只是她想得太多,雲妖其實甚麼都不知道,一切就是她眼中所見那般模樣。
何必囿於這種無端直覺而不能自拔,非要無止境地推算下去,強行發掘出一個所謂的真相呢?
這樣沒有任何意義。
懷素紙走出房間,在小樓的窗邊坐下,隨手推開窗戶。
臨海之風尤為凜冽,遇陣法而柔,如若春風。
那轟隆如雷般的濤聲,落在小樓裡,就像是清晨時販賣杏花的吆喝聲。
她閉上眼睛,不再多想下去,享受這難得的平靜。
……
……
西海之上。
雲妖與朱雀齊飛,有風隨之而起,蕩起層層波浪。
“現在你總可以告訴我,你之前到底聽見了甚麼,為甚麼你要讓我陪你演戲了吧?”
朱雀的聲音很認真。
雲妖心想那怎麼可能告訴你,搖頭說道:“怎麼了,咱倆可是雲雀,互相幫個小忙而已,這也要錙銖必較的嗎?”
朱雀心想自己又不是白痴,那兩人肯定在房間裡肯定發生過事情,冷聲說道:“我得給你說清楚,姜白可是我的好朋友,要是她有甚麼閃失,我得跟你計較到底。”
“這話說得你能打得過我似的,哼,而且我都還沒說呢,要是咱家聖女出了問題,我大小得把你家都給拆了,讓你無家可歸。”
雲妖傲然說著,在一片海域上空停了下來。
浪花升起落下間,有魚群自其中躍出,在陽光下肆意揮灑身姿。
小姑娘眼神因此明亮,大手一揮,大聲說道:“去吧!”
朱雀懶得與她計較,從她肩膀上起飛,展翅翱翔,與海面倏然接近,維持在數尺的距離。
“就那條!”
雲妖的聲音很大,是喊出來的。
朱雀隨意一眼,傲然振翅,由真元化作帶勾的魚線乘風破浪而去,沒入那條魚兒的嘴裡,極為穩當。
緊接著,它動作嫻熟至極地往回飛去,完全無視了那條魚的龐大體重,讓那根魚線落入雲妖手中,聲音是淡淡的驕傲:“該你了。”
“甚麼該我了?”
雲妖好生無語,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道:“明明你自個兒就能弄起來,非要給我找麻煩是吧?”
朱雀譏諷說道:“那還不是因為你們這群女人整天釣不到魚,釣不到也就算了,還不肯老老實實釣下去,非要我去穿針引線。”
雲妖聞言,不由有些惱火,說道:“甚麼叫做我們這群女人,我還是個小姑娘呢!”
“呵呵。”
朱雀一聲冷笑,滿滿的都是嘲弄。
雲妖正要和它計較,忽然發現一個問題,吃驚說道:“原來姜白以前都是這麼釣魚的?”
朱雀問道:“你這才反應過來?”
雲妖故作淡然,說道:“那我是沒往這方面想……”
話沒能說完。
朱雀直接打斷了她,斷然說道:“總之你現在是知道姜白的秘密了,那我也要知道你之前到底聽見了甚麼。”
“一事還一事?”
雲妖眨了眨眼,一臉無辜且天真,說道:“我甚麼時候答應過你要這樣做了?”
朱雀微惱,說道:“你別給我耍賴!”
小姑娘嘆了口氣,提著魚線往回飛去,安撫說道:“這事真沒辦法給你說,說了之後遭殃的就是我了,所以你就別鬧脾氣了。”
朱雀這才滿意了些,但還是冷哼了一聲。
雲妖沒了心情,又想到待會兒自己還要裝作無事發生,更是覺得好生辛苦了。
然後她想到這一切的起因,是因為這裡是萬劫門,朱雀在旁虎視眈眈地好奇著,自己為了聖女殿下的顏面,不得不放棄開口詢問,還要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便更加心累。
如果不是在萬劫門,隨便換個地方,小姑娘當場就會問出來,問懷素紙為甚麼會說那些話,說的時候是怎麼想的,能不能對她也說幾句。
奈何……
真苦啊。
雲妖想到這些,不由覺得好生心酸。
小姑娘再次確定自己已然成熟。
要是今後真出了甚麼事情,聖女殿下也睡了過去,很長時間都醒不過來,那就得她來當家做主了。
這責任真的很沉重呢!
就像是手裡的這條魚兒。
……
……
人生在世,總是要有很多意外。
就如朝陽尚未行至中天,遠方便飄來層雲,降下一場秋雨。
就如某位小姑娘擅吃而不擅動手,便把早飯做成了午飯,一條魚想了千萬個辦法來烹飪,最終卻成了簡單樸實的一鍋煮。
懷素紙望向窗外。
西海之上,陰雲密佈。
大雁穿梭於風雨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驕傲至極。
秋風落在海面,推出層層巨浪,又為其添上千萬朵雪花,直至與懸崖峭壁相撞,碎成雪沫。
海雨天風,被窗戶侷限在數尺之間,反而有了更深遠的意味。
懷素紙靜靜看著這些,等到身後有香味傳來,才收回視線。
某位姓懷的小姑娘在漫長的折騰過後,終於是把那條魚兒折騰成自己想要的模樣,散發出還算是動人的香氣。
接下來自然是用飯。
一人一妖與一鳥,分別入座,就這樣開始吃魚。
有意思的是,朱雀似乎很喜歡現在的模樣,沒有化形為人。
於是懷素紙和雲妖便看著一隻小鳥,一臉嚴肅地站在桌子上,而它身前就是一個自用的小碗,裡面盛著魚湯和肉,味道嗅著很不錯。
沒有食不言的沉重規矩,伴著雨珠落在窗戶上的聲響,閒聊不知從何時而起。
“前輩,有件事需要麻煩你。”
懷素紙很是禮貌,把今次前來的目的,如實複述了一遍。
朱雀認真聽完,說道:“你和禪宗陰府過不去,那就等於和萬劫門過得去,所以我會幫你。”
懷素紙繼續說道:“我的身份太過敏感,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會一直留在這幢小樓裡。”
聽到這句話,雲妖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自己不會再聽到那些聽不懂的話了吧?
“還有嗎?”
朱雀問道。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等那些書和典籍都翻出來後,前輩可否為我走一趟,把東西都給帶過來這邊?”
朱雀聞言不悅,但又想到正在睡覺的姜白,覺得是懷素紙為了更多的在一起,便也沒有再計較下去,很是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雲妖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很是滿意,心想自己這個小弟收的真不錯。
兩刻鐘後,這頓由小姑娘好不容易熬煮出來的魚湯,就此被分食乾淨。
懷素紙不再慵懶,主動把餐桌都給收拾乾淨,連碗筷都以道法仔細清洗過數遍,認真安置妥當。
接著她卻沒有回到房間,再次走到窗前,望向外頭越發陰沉的天空,默然計算著自己能在這裡逗留多長時間。
當初與素商定下來,再次召開魔道峰會的時間,放在明年初春。
秋天既然到了,冬天又怎會遙遠,初春很快也會隨之而至。
冬末之時,她有必要與素商再次見面,對某些方面的事情進行確定……這是不能節省的功夫。
——暮色在邪魔外道中的名望固然無人能及,東安寺前一役過後,更是將她的名聲推至與黃昏並肩的程度,但終究不能大意。
元始宗能在道盟裡安插人手,中州五宗當然也能讓人混在其中,伺機而動。
但不論如何,直至冬末前,她能留在這幢小樓裡,甚麼地方都不用去。
至於對外的理由……這裡的風景很好,四時風雨皆在,且無人打擾,正是閉關修行的最好地方——雲妖和朱雀都不是人。
這般想來,她以後若是想要閉關,是不是都能來這裡?
似乎很有道理。
至於再接下來的,同樣也是最為重要的,即將發生在岱淵學宮的那場議事,她也有必要提前做好準備,不能浪費師父的心血,與謝前輩的好意。
事情真的很多。
閒不下來。
不過,當下真正著急要解決的事情,其實只有那麼一件。
朱雀已然離開,穿過那條幽暗的漫長隧道,去為禪宗陰府之事而忙碌。
小樓再無閒人在。
懷素紙抬起手,把微亂的髮絲捋至耳後。
接著。
她對坐在身旁的小姑娘說了一句話。
“你都聽見了吧?”
PS:感謝打賞。
肚子壞掉了,一晚上去了七八趟廁所,感覺甚至在馬桶上的時間比坐在電腦前的時間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