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時分,懷素紙睜眼醒來。
這一覺她沒睡太長時間,可能連兩個時辰都不到。
但也許是太久沒有入睡的緣故,她睡得很好,猶帶睡意的眼神就像是晨霧籠罩下的湖面,水中盈盈的是久違的滿足。
她的睡姿不像過往那般正經,身子早已偏向一側,與姜白麵對著面,很近很近。
只不過她睡得終究太突然了些,沒有掀開被褥,往真正溫暖的地方鑽進去。
於是兩人始終隔著一層被子,肌膚不曾真正相親。
懷素紙靜靜看了會兒姜白,然後清醒過來,坐起身伸了個懶腰,很滿足地打了個呵欠。
就在這時候,她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情,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頭望向胸前,墨眉深深蹙著,心想這確實很有問題。
自東南而西北,數萬里路,數不盡的風與霜與流雲……哪怕她道體自淨,真元始終縈繞在外,讓自己渾身上下不染塵埃,但此時還是覺得不好。
哪有這樣子上床睡覺的道理?
這般想著,懷素紙心中更生歉意,起身下了床,赤著足也不著急穿上鞋與襪,而是俯身認真整理好被褥。
纖細的指尖落在姜白的臉頰上,在片刻的停頓後,把那一縷亂了的髮絲認真理好。
“你啊……”
懷素紙看著姜白,低聲說道:“到底甚麼時候才醒呢?”
她沉默了會兒,指尖離開那張秀美的臉龐,感受著不斷消散的餘溫,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嘲說道:“難道真要像你說的,等到我和你一樣,都是個老姑娘才捨得睡醒嗎?”
她隨意說著,很自然地又在床邊坐下,正當她抬起修長雙腿,準備隨意擱在床上的前一刻,突然回想起來自己剛才做過的事情。
然而……她在片刻的遲疑後,卻沒有悻悻然地放棄,反而很認真地繼續了下去。
當雙腿與柔軟的床褥相遇,被溫暖地包裹住以後,懷素紙才是滿意了些。
又不是甚麼陌生人。
哪裡要有這麼多的規矩。
你又沒潔癖。
就算你真要有潔癖,那我也是乾淨的。
更何況我就該留些痕跡在這裡,要不然到時候你醒過來,以為我沒有來過這裡,沒有關心過你,豈不是顯得我現在做的這一切都沒了意義,是一個薄情至極的人?
這樣不好。
懷素紙這樣對自己說著,卻不知道唇角早已微微翹起,露出了一抹滿足的微笑。
她望向窗外,不知道是甚麼時候,烏雲都已經散去,星光又落人間。
西海未曾浪靜,風仍在吹,吹出了千萬片銀葉子。
那些因海面倒映而來的光芒,被窗戶上的陣法過濾以後,變得溫柔了起來,再無半點鋒芒。
懷素紙看著這一幕畫面,忽然說道:“要是你現在還是醒著的話,我肯定沒有辦法說之前那些話的,因為說不出口。”
姜白沒有說話,閉著眼睛,大概是預設了。
懷素紙輕聲說道:“這樣子想下來的話,你睡覺對我來說……好像也算是一件好事了,不然我想找個人說話都找不到。”
她沉默片刻,還是沒有去看姜白,只是認真地說了聲謝謝。
然後她很自然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要在這裡留一段時間。”
“到時候應該不會很吵,但就算吵了,你也沒辦法跳起來揍我,那就不算吵。”
“說起來,這事和你也算有關係。”
“我不放心陰府,對元垢寺的和尚也不喜歡,但師父和陰帝尊是百年戰友,而且現在她也沒空,這種惡事只能由我來做。”
“這一趟來和你說話只是順路。”
“萬劫門的老祖宗是一隻鬼,元垢寺被封山之前也和萬劫門關係很好,我要查這兩個地方,當然要過來你這裡。”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等明天或者後天,你的徒子徒孫應該就能把我要的東西都找齊了。”
“萬劫門別的地方我都不熟,而且裴應矩肯定也不想我被人看見,所以我只能留在這裡看書了。”
“你覺得怎樣?”
“不說話就是同意了。”
“好,謝謝。”
懷素紙自言自語著,像是姜白其實已經醒來,正在和她如往常那般拌著嘴。
與兩人身在舊時光中,為重鑄誅仙劍的事情而煩惱,坐在廊下時不時爭執那般。
不是琴音,終究難以繞樑。
房間復歸安靜。
時光寂靜無聲流逝,星光悄然黯淡,為晨光所掩埋。
於是某刻。
日出。
淡暖橘紅的光芒自世界的盡頭出現,頃刻間鋪滿整片天地,無所不至,無處不在,壯闊至極。
朝陽的光輝落入房間。
一室皆金。
懷素紙轉過身,微微低頭,望向熟睡中的姜白,只見老姑娘似乎不耐陽光,眯起了眼睛,很是可愛地把半邊臉埋在枕,想要往被褥裡躲進去。
她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又以為是某人醒了過來,怔了好會兒,才意識到這是自然而然的反應,心中萬般情緒頓如潮落,只剩下沉靜。
姜白依舊在睡。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有些生硬地說道:“我去洗漱。”
說完這句話,她起身卻還是懶得再穿鞋襪,直接走出了房間。
這時候的她看起來很慵懶。
慵懶往往嫵媚。
以至於雲妖在見到她的第一瞬間,直接就睜大了眼睛,眼神變得極其明亮。
小姑娘正要高聲呼喚,卻被站在她肩上的鳥兒撞了一下,連一個字都沒說得出來。
“小聲點!”
朱雀壓低聲音說道:“你剛才嘴巴張得那麼大,跟和尚撞鐘有啥區別?”
雲妖自知理虧,只當做沒聽見這話。
小姑娘眼眸微轉,心生一計,往後退了一步,便向懷素紙微蹲行禮,藉機把站在自己肩膀上的朱雀甩了下去,極溫柔說:“聖女殿下,要我去給您準備早飯嗎?”
懷素紙說道:“吃魚吧。”
她把剛才的一切都看在眼裡,有些意外,又覺得不算奇怪。
都是站在人世間最高處的存在,二者早在見面之前就知曉彼此,算不上是完全的陌生,更重要的是……這倆的脾性都不糟糕,沒有諸如暴戾易怒之類的毛病,甚至稱得上是不錯。
最多也就是受了某兩人影響,說話的時候帶著某些習慣,比如喜歡嗆人說怪話,又或者是故作高冷驕傲,僅此而已。
“魚嗎?”
雲妖想了想,對朱雀說道:“要不咱倆去弄兩條魚兒回來?”
朱雀有些感興趣,問道:“怎麼弄?”
雲妖提議說道:“釣魚怎樣?”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息了開口的心思,靜靜聽著雲妖和朱雀的對話。
“你釣過魚嗎?”
“沒有。”
“那你說甚麼,等你把魚釣上來,天都亮了。”
“誒?現在天不就是亮著的嗎?”
“笨蛋,我說的是明天!”
“怎麼可能,你才笨。”
“怎麼不可能,別的我不懂,像你們這些女人釣魚我還不懂嗎?往那一坐就是一天,一天下來甚麼都沒有,這我見得多了!”
朱雀理直氣也壯,振振有辭。
雲妖有些羞惱,問道:“你行你來?”
“我來可不釣魚。”
朱雀的聲音分外淡然,驕傲之餘,隱隱流露出一種討打的感覺。
就像是正在睡覺的那位姑娘。
它傲然說道:“我可是鳥,直接捉魚不就好了嗎?”
雲妖沉默了會兒,說道:“那這也能算是有我一份功勞。”
朱雀有些不悅,問道:“憑甚麼?”
雲妖學著它的模樣,微仰起頭,一臉驕傲說道:“因為我們是雲雀!”
朱雀微怔,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雲妖才不管它,轉身望向懷素紙,認真說道:“昨晚我見這朱雀沒名字,覺得它太可憐,所以就給它起了個名字。”
懷素紙有些好奇,問道:“為了證明這名字是你起的,所以叫做雲雀?”
“這是我們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
朱雀的聲音響了起來,很是認真:“你可以將這理解成為一部分成上下兩篇的功法,被組合起來之後的樣子。”
雲妖聞言,把雙手負在身後,神情傲然說道:“雲妖朱雀,天下無敵。”
如何能不天下無敵?
哪怕是顧真人破關而出,面對雲妖和朱雀聯手,肯定也是當場掉頭就走,繼續閉關,當作甚麼事情都沒發生。
然後小姑娘轉過身,目光落在窗外,斟酌著語氣,再說出了下半句。
“暮色不死,無所不能!”
懷素紙沉默了。
她神情如常,似乎完全不尷尬,很認同這句話。
她笑了笑,笑容溫柔說道:“那就趕緊去捉魚吧。”
“好~”
雲妖見她微笑,再是高興不過,帶著站在肩膀上的朱雀往外跑去,準備今日的早飯。
懷素紙目送小姑娘離開,安靜片刻後,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
就在她準備坐下來,以冥想打坐修行來休憩,等待雲妖和朱雀折騰完早飯時,神情忽然凝重至極。
她想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與中州五宗之威脅,與禪宗陰府之隱患,不相上下,甚至是猶有過之。
這個問題若是處理不好……她很有可能道心崩潰,境界盡毀。
如果將這個問題比做是一位敵人,那這就是她前世今生所遇最強之敵。
懷素紙面沉如水。
雲妖……聽到她昨夜對姜白說的那些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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