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很明白。”
江半夏迎著楚瑾的目光,神情淡漠說道:“你到底是以怎樣的身份,來和我談這些事情的。”
楚瑾聞言忽生感慨,說道:“我本以為你會繼續沉默下去,又或者是讓我離開,沒想到你給出了這麼一句話。”
江半夏看著她,有些突兀地笑了起來,溫聲說道:“如果你再繼續堅持廢話,那我確實會請你離開,至於我現在為甚麼願意和你聊天,原因你理應心知肚明。”
這句話的指向十分明確,就是此刻不在場的謝淵。
如果不是這位清都山的前掌門真人從中作梗,那這對事實上的師姐妹,永遠會在見面的第一時間,直接分出高下甚至生死。
若是再往深處去聽,這句話多少還帶著些嘲弄的意味。
——假如沒有謝淵的存在,你根本沒有資格坐在這裡與我談話。
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
楚瑾自然聽得懂這句話,卻不生氣,說道:“這證明我的目光和手段都足夠了不起。”
江半夏說道:“是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柔,宛如午後穿堂而過的陣陣春風。
事實上,就連片刻前那句帶著嘲弄之意的話,她都說的輕描淡寫。
因為她是真的不在乎這些。
嘲弄也罷,辱罵也好。
只要不涉及她真正在乎的那些東西,她從不會為之生出情緒。
比如當年此樓中,那個叫做嵇溥心的無歸山弟子說要娶她為妻,她聽到以後也沒覺得被羞辱,若不是懷素紙恰好就在門外,恰好把那幾句話都給聽見了,她只會把那句話當作耳邊風,置之不理。
楚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窗前,掀開簾布。
已是寒冬,晝短自然夜長。
學宮已然籠罩在夜色裡。
她終於回答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盟友。”
楚瑾的聲音平穩而沉靜。
江半夏平靜說道:“你要的答案很簡單,你所見到的倒退,事實上不過是一種高漲過後的正常回落,僅此而已。”
楚瑾沉默了會兒,轉身望向她,漠然問道:“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江半夏微笑說道:“不然你覺得真相是甚麼?”
楚瑾說道:“是你沒有把那枚長生果真正吃下去。”
聽到這句話,江半夏嘆了口氣,說道:“如此豪奢的一句話,用在我的身上,未免顯得過分了些。”
楚瑾靜靜看著她。
“難道素紙沒和你說過,這些年來,我和她的日子過得一直都很拮据嗎?”
江半夏輕聲說著,起身往小樓一側走去,那是書桌的位置。
她似乎覺得這場談話已無意義,準備一邊處理事務,一邊應付上幾句。
她說道:“如今的元始宗連一艘飛舟都沒有,我又怎可能豪奢到去糟蹋一枚長生果?”
楚瑾糾正說道:“我說的不是糟蹋。”
江半夏沒有接話。
楚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認真說道:“你不用懷疑他,他沒有為你的事和我說過任何一句多餘的話,現在這場談話是我自己的意思。”
“無論這些話是他還是你的意思,我都不喜歡。”
江半夏搖頭說道:“因為你們的手已經伸得太長了。”
這是很直接的一句話。
如何處理陸元景這件事可以談,因為滅了陸家滿門是事實,是有可能影響到雙方利益的一個肉眼可見的隱患。
但長生道果歸根結底是一件修行事。
修行與生死一般,都是最私人的事情,容不得旁人多嘴。
“抱歉。”
楚瑾沒有再說下去,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就此離開姜園。
……
……
夜色從窗戶灌入。
江半夏覺得有些寒冷,卻沒有讓這種感覺流露出來,哪怕零星半點。
就像她已經很久沒有咳嗽過那樣。
這世上的很多事情,往往都是起了一個頭,那就再也無法回頭。
她不曾後悔,始終認為這是值得的,但也有因此而感到疲憊的時候,比如現在。
便縱有千般辛苦,亦不能與人言。
誰都不能。
她伸手關上舊窗戶,把夜裡寒風擋在樓外,讓那盞孤燈不再恍惚後,回到那張竹椅坐了下來。
正值深冬,沒有鋪上毛氈的竹椅難免有些冰涼,但她早已習慣。
這種涼意能讓她更加清醒,提醒她如今的處境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不可有一刻的鬆懈與輕慢。
江半夏靜靜想著,偏過頭望向角落裡的衣櫃,心想明天也許可以披一件大氅。
……
……
夜色下的學宮。
楚瑾找到謝淵的時候,後者正在藏書樓內,翻閱著一本志怪演義。
她對這些無所謂,但還是問了一句:“這書很有意思?”
“一般,就是寫的太酸了些,不怎麼痛快,缺了些味道。”
謝淵的注意力仍在書上,隨意說道:“之前和懷素紙閒聊的時候,聽她說姜白曾在此翻過書,難得再來學宮一趟,又是閒來無事,便翻翻她看過的書。”
聽到姜白這兩個字,楚瑾想起不久前的那場談話,沉默片刻後說道:“如果那枚長生果只被用作延壽,那她還能活多久?”
謝淵合上那本書,一邊向書架走去,一邊說道:“這取決於她自己,與旁人沒有任何關係。”
楚瑾與他並肩而行,眸子裡的情緒很複雜,蹙眉說道:“你覺得懷素紙的運氣到底算好,還是算壞?”
謝淵很認真地想了一遍,說道:“依照她的性情來看,顯然不會覺得這是一件幸事。”
說話的時候,他已然走到書架前,把手中的舊書安置回原來的位置。
然後他接著說了下去。
“從很久以前我就堅定認為,選擇是無關對錯的,問題只在於是否能夠承擔起後果,因此她們這對師徒的事情,她們自己不後悔就好。”
楚瑾搖頭說道:“絕大多數人在做選擇的時候,根本無法確定自己將會迎來一個怎樣的後果,所以你這句話看似正確,實則荒謬。”
謝淵看著她,欲言又止。
楚瑾都不用看,便知道他在想些甚麼,直接說道:“我不是在罵你。”
謝淵在心裡鬆了口氣,緊接著又聽到一句話。
“畢竟你從不會真正聽我的話,罵也沒用,與其讓你難堪,讓自己生氣,倒不如當作無事發生。”
楚瑾的聲音很隨意,聽不出生氣的感覺,就連嘲弄都沒有。
對她來說,這只不過是在闡述事實。
謝淵想了想,認真說道:“這方面你比我了不起。”
“不只是我比你了不起。”
直到此刻,楚瑾終於起了情緒,嘲弄說道:“你的女兒也比你了不起。”
……
……
同一個夜,北境。
入冬後的清都山如往年一般,為雪白頭。
謝清和成為掌門以後,沒有搬到清都峰上,仍舊住在那幢小樓裡,與樓外的花樹為伴。
這件事當然是不合規矩的,但出乎意料的沒有在清都山內引起甚麼波瀾,也不知道是因為掌門最大,還是清都山的人們更習慣站在峰頂的是謝楚兩位真人。
不再小的小姑娘,當然不至於因此對自己的爹孃產生芥蒂,覺得自己一輩子要被籠罩在陰影之下,鬱郁不得出。
讓她鬱郁難歡的事情永遠只有一件,那就是彷彿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
“這是您成為掌門後,第一次出訪中州,各方面的細節都必須要做到最好,不能有損半點清都山的顏面。”
知矜峰主神情認真,持禮以示尊敬,語重心長說道:“明日會有弟子將詳細的禮單送給掌門您,還望掌門您能親自過目一番。”
這位當年曾經試圖收懷素紙為徒的老人,與過去沒有甚麼區別,說起話來都是那麼的叨叨絮絮。
謝清和嗯了一聲,說道:“我知道了。”
知矜峰主再次行禮,轉身離開。
謝清和聽著腳步聲遠去後,才是疲憊地嘆了口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清都山掌門這個位置,比她預想中的要難坐上太多。
讓她真正覺得厭煩的是,數年時間過去後的現在還是有很多人,把自己的習慣停留在了從前,遲遲未能轉過來。
比如這位清都山上公認的老好人,言語間看似尊重著她,事實上卻多少帶了些督促的味道。
她倒不覺得這是別有二心,另有圖謀,但時間久了次數多了,難免還是有所厭煩。
一念及此,她不禁回想起那些自中州而來的訊息,只覺得與懷素紙相比起來,自己現在經歷的這些麻煩,著實算不得甚麼。
“很快了……”
謝清和望向窗外,看著南方的天空,低聲說道:“我們很快就能再見了。”
……
……
益州城外,那座燈火通明的莊園。
在莊園深處的一幢小樓裡,元始宗僅存的四位長老齊聚一堂,神情不見半點愉快。
素商秉承黃昏與暮色二人的意志,理所當然坐在最上首的位置,就連作為此間主人的臨川,都退讓在一旁,更別提黑律與歸流二人。
“聖女殿下為何始終不現身。”
歸流盯著素商,笑著說道:“你可以稍微解釋一下嗎?”
素商搖頭說道:“這是聖女的決定,我等沒資格過問,如果你非要糾纏此事,那也不該向我發問。”
“好,這件事可以不談,但另一件事總歸是要說清楚的。”
黑律的聲音響了起來,冰冷如雪:“重返山門的理由是甚麼?你我都是從那裡爬出來的,都知道其中蘊藏著的大恐怖,為甚麼還要讓人去送死?”
PS:被換季給幹倒了,身體不太舒服,所以昨天沒更新,這章三千字,待會兒還會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