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濤駭浪,濤聲如雷。
舊宮殿彷彿下一刻就會傾塌下來。
塵埃漫天飛舞。
懷素紙以神魂入陰府,身不在其中,沒興趣細嗅從前,便也聞不到那些腐朽的味道。
她靜靜聽著這驚心動魄的浪花聲,似乎覺得很悅耳,神情沉靜而專注。
不知道過了多久,萬物再次回到平靜之中。
舊宮殿終究還是沒坍塌,自棟樑而落下的塵埃,飄散在空氣的每一個角落裡。
最先升起的那道白光,如同利刃割破天空,讓慘綠幽深的光芒自裂縫中傾斜而下,看著就像是一道位於世界盡頭的壯闊的極光。
昏暗就此遠去。
目之所及,世界一片幽冷。
那些原本腐朽不堪,彷彿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上的前朝公卿們,眼中再次燃燒起火焰。
這一切都起自於三個字。
這一切都來自於一句話。
——元垢寺希望與陛下您和解。
陰帝尊的笑容還在,但就算是白痴也好,都能感受其中的徹骨寒意。
所有鬼都在注視著懷素紙,等待她的回答。
“我知道了。”
懷素紙看著陰帝尊,平靜行了一禮,以此表示歉意。
“所以你這是在試探朕?”
陰帝尊嘲弄說道:“還是在換個法子告訴朕,為了大局,元始宗必須要和那群禿驢聯手,朕可以不喜歡,但朕沒有資格對此進行任何干涉,今天只是一次告知,而非商量?”
如果是虞歸晚聽到這句話,少女會在片刻的沉思後,給予一個生硬的對字;如果是南離面對這一句質問,想必會溫柔一笑,說陛下您誤會了;如果是從前的謝清和,面對這句話的應該會不悅反問:你都把話給說完了,那我還有甚麼好說的?
至於師父她會給出怎樣的答覆,懷素紙想不出來,因為師父與陰帝尊本就是多年盟友。
懷素紙的回答很簡單。
很符合她的習慣。
就是不為所動這四個字。
“既然陛下不願聽到這三個字,那就不談這件事了。”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彷彿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沒有甚麼好糾結的。
陰帝尊眯起眼睛,說道:“那你的決定是甚麼?”
懷素紙說道:“我與禪宗有舊。”
陰帝尊說道:“那你就不該來這裡。”
懷素紙神色不變,說道:“我來見陛下您,不只為求這一件事,那便應該來。”
陰帝尊忽然笑了起來,說道:“朕應該欣賞你的實誠,還是應該被你的驕傲所激怒?”
“我更覺得是不該把時間浪費已經被否決的事情上。”
懷素紙不帶任何多餘情緒,進行著客觀的闡述:“另外,這與實誠和驕傲都無關,我和禪宗有舊,故而禪宗便讓我向你轉告這句話。”
她說道:“這就是這件事的本質,我無意充當說客。”
陰帝尊沉默不語。
片刻後,他嘆息了一聲,感慨說道:“當初在東安寺見你便覺不凡,卻沒想到你竟成長的如此之快,這才多少年過去?”
陰府不知歲月,因為時間是最大的毒藥,將此間所有鬼浸泡了近五千年。
如此漫長的折磨,任誰都會對年月日這三個字感到厭煩,不願去記得。
“謝謝。”
懷素紙看著他說道:“三十年內,本宗將會在適當時機內舉事,屆時還望陛下施以援手,哪怕無法真正出手,給予一下壓力也是好的。”
這就是不往下談的意思了。
相談不歡,不如不談。
陰帝尊安靜了會兒,忽然說道:“幾成把握?”
話裡問的自然是元始宗重建山門時,抵擋住中州五宗乃至整個修行界掀起的狂潮的可能。
懷素紙沒有沉思,說道:“約莫三成。”
“三成嗎……”
陰帝尊沉聲說道:“那確實值得去做一做了。”
懷素紙知道話裡還有下文。
“朕可以答應你在屆時出手,但這不同於上一次長生道果之爭,想讓朕出手,便付出足夠的代價。”
陰帝尊面無表情說道:“這不是希望兩個字就可以抵過去的。”
懷素紙望向他說道:“請講。”
“朕不會拿靈脈,又或者重啟輪迴,這些東西來刁難你。”
陰帝尊的聲音十分冰冷:“朕要的東西很簡單,或許你現在就可以拿出來。”
不知為何,他沒有把話說下去,毫無道理地停留在此。
這結合陰帝尊皇帝的身份,很像是在故弄玄虛,以此來彰顯自身威嚴。
懷素紙沒有這樣想,因為她大概猜到了陰帝尊言至於此的理由。
她問道:“陛下想要的是元垢寺所傳真經?”
陰帝尊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就是預設的意思了。
這個要求看似荒唐不可言,實際上卻很好理解。
人間唯有七件仙器。
眾生書至為玄妙,被譽為世間萬事莫不歸藏其中,以懷素紙所見所得所知,此書很有可能還不止於此。
昊天鍾之鐘聲響徹寰宇,自高天而落,行遍人間無所不至。
姜白持昊天鍾全力以赴之時,完全可以身在萬劫門中,讓鐘聲於北境以北落下,如雷轟鳴。
世間萬物,莫有能有攔下此鐘聲者。
清都印攻伐無雙,君不見踏光陰而行,天地輪盤阻斷生死,道一弓更是霸道絕倫至萬物歸一,皆是超絕於世的事物……本該為禪宗所擁有的大涅盤,又豈會來之遜色。
然而大涅盤落在陰帝尊的手中,卻真的要遜色上一籌。
當年長生道果之爭,莫大真人手中眾生書已是殘破,威勢遠不及當初完好之時,大涅盤也不過與之僵持,毫無仙器本該有的絕世風采。
這當然不是因為陰帝尊弱莫由衷一籌,五千年漫長修行歲月堆積之下,純以境界論,他又豈會輸給當世任何一人。
之所以如此,歸根結底就是大涅盤非陰帝尊所有。
想要完全執掌這件仙器,那便離不開禪宗真經。
元垢寺雖是前皇朝的國教,懷素紙更是親眼在萬劫門的舊時光中,看見那位元垢寺住持於崇聖寺中講解佛經,但這不代表真經為前朝所有。
這是一個宗門的最高傳承與根本修行理念,又怎會輕易為外人所得?
懷素紙當初能從清都山得傳真經,與謝清和,與楚瑾曾是元始宗門人,更修行過太上飲道劫運真經有著根本關係,否則也不可能得手。
……
……
“此事或許可行。”
懷素紙看著陰帝尊,說道:“但不是今天。”
陰帝尊還是沒有說話,就這樣看著她。
不願說話,不是要借沉默施威,很可能是這位陛下覺得把元垢寺這三個字說出來,那是真的髒了自己的嘴。
懷素紙說道:“我所得之真經無法給予陛下。”
陰帝尊面無表情問道:“理由?”
他此刻雖是被拒絕,心中卻無甚怒意可言,因為就算拋卻過往的戰友情誼,元始宗若真想要復興山門,那就離不開他的出手。
既然拒絕了,那定然是真的不行,又有何好怒?
更重要的是……黃昏曾經親口許說過暮色對她的重要。
——飛昇之外,萬物不換。
“我所得之經文。”
懷素紙說道:“非是陛下所求之真經。”
陰帝尊看著她,安靜了會兒,忽然說道:“你似乎很想朕和那群禿驢打交道?”
懷素紙說道:“形勢所致而已,何況這不需要陛下您親自過問,並不違反您的原則。”
“好。”
陰帝尊揮了揮衣袖,示意事情就此定下。
懷素紙說道:“還有最後一件小事。”
陰帝尊皺起眉頭,聲音微冷說道:“最好是真的小事。”
“舊皇都最後如何了?”
“樓傾塔毀,宮牆如土堆,諸殿如墳頭,所謂舊皇都,如今不過是一塊大石頭罷了。”
“只要痕跡還在,那就是故地。”
“你對皇都為何如此上心?”
“那裡是我的福地。”
“……這個理由很好,很不錯。”
這句話的語氣有些複雜。
懷素紙只當聽不見,平靜行了一禮,準備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陰帝尊卻似是無意般開口了。
“既然如此,朕也問你一件小事。”
“請講。”
懷素紙的反應很尋常。
陰帝尊抬頭望向慘綠天空,問道:“陪在你身邊的小姑娘又是何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這位皇帝陛下的語氣幾分輕快,就像是夜宴召開之時,忽見兩位晚輩並肩而遊,便打趣著問上了那麼一句。
懷素紙心想她可不是人,平靜說道:“知己。”
話是真話,雲妖與她心神相連,自然可用知己二字形容。
“與上次倒是換了個人。”
陰帝尊笑了笑,說道:“朕要是沒記錯,上次陪在你身邊的那姑娘,爭先帝道果之時,可謂是大放異彩,似乎還是長歌門的姑娘家來著?”
懷素紙說道:“是的。”
陰帝尊嘆息了一聲,感慨說道:“朕與人間相別久,亦曾聽聞她被世人稱之為皇太女,這可真是三個教人悵然的字眼兒。”
“清都謝家女,道盟皇太女,天淵當代劍子……”
他看著懷素紙說道:“朕現在很好奇,你現在這位知己,又是長生宗的誰?”
這番話聽似別有深意,實則相對乾淨,甚至算得上是閒聊。
其中所有流露出來的情緒,歸根結底都是滿意。
在他想來,元始宗要是不想讓他發現這些,完全可以輕易做到,無須耗費太多心思,但卻偏偏每一次都讓他看見了,這可以理解為一種誠意。
懷素紙說道:“陛下屆時就知道了。”
陰帝尊笑了起來,點頭說道:“朕很期待。”
這場對話就此結束。
雙方沒有再多加寒暄下去,幽泉終究不是長留之地。
在離開之前,懷素紙最後看了一眼此間。
上一次看見陰府,是隔世相望,又有陰帝尊為顧病梅之死而怒,自是看不清楚此間風光。
之所以最後再看這一眼,與好奇無關,而是她想要與曾經見過的舊時光相對應。
可惜了。
漫長時光腐朽之下,早已面目全非至無法辨認,就連形制都殘缺不全。
懷素紙最後行了一禮,飄然而起,彷彿夢幻泡影般消散無蹤。
陰帝尊看著她消失的地方,那些笑容漸漸淡去,不復存在。
一如過往那般,他下意識揮手,想要喚來臣子商討,卻在中途頹然落下。
不知何時,那些位列殿內兩側的高官與公卿,此刻眼窩裡的慘綠火焰都熄滅了,看不到任何的光芒。
身邊無一可言之人。
“元垢寺嗎……”
陰帝尊的神情漠然,聲音更是如此:“元垢寺啊,成佛啊,做祖啊。”
他的眼裡仍舊燃燒著火焰,變幻無窮,與平靜的語氣截然不同。
……
……
人間,江心洲。
懷素紙牽著雲妖的手,從同一個洞口回到地上,沒有造成多餘的痕跡。
她輕揮衣袖,施展道法讓整個地洞消失不見。
當這一切都完成後,霧氣恰好因風微散,陽光自縫隙間落下,一束束地照了下來。
雲妖站在陽光下,不解問道:“這個陰帝尊比我想的要好說話很多嗷,為甚麼聖女殿下你之前那麼嚴肅,我還以為一言不合就會打起來呢。”
懷素紙轉過身,御風向外離去。
“今天本就不會有危險,讓你認真修行長生宗功法是為了掩藏身份,不是真的要與陰帝尊打一場,而且你真覺得他好說話?”
“唔,談到和尚的時候特別生氣,別的時候確實沒甚麼了。”
“如果他真的特別生氣,為甚麼不開口警告我,讓我不要去和元垢寺聯手?”
“因為……唔,他想要向禪宗取經,而且這是咱們的事情,他本來就沒資格理會吧?”
“道理如此,所以不是這個原因。”
“……聖女殿下嗷,你又在繞圈子了,好可惡。”
“他已經動心了。”
“啊?”
“他基本放下了和元垢寺的仇恨。”
“所以這會怎樣?”
“換做是你,你都決定和談了,在雙方都有意的情況之下,為甚麼不直接和對方談,非要讓別人過一手?”
“是誒!”
言語之間,兩人已然離開那片大霧,去至江心洲的岸邊。
江水洶湧流過,拍岸聲不絕於耳,兩側隱有猿鳴,帶著些許的淒涼意。
懷素紙站在岸邊,沒有感慨逝者如斯夫,靜靜想著事。
雲妖沒有那麼多心思,因為不在乎。
這群人和鬼強是強,但再強也不如她來得強,那有甚麼好在乎的,而且她又弄不懂這些事情,想了也沒多大用,不如不想來得好。
就在這時候,懷素紙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我們去萬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