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沒有身化遁光,與雲妖坐在雲載酒上,向西北奔去。
劍不在高不勝寒處,山河風光猶然可見,卻因劍速之快,化作如同片片織布般的事物。
層林盡染的群山彷如紅綢,那坐落於其中蜿蜒前行的洶湧江河,就像是一道閃閃發亮的深藍緞帶。
都不是尋常人,所有的這些壯闊景色,對劍上的她們來說都是尋常事物。
懷素紙此時卻看得很專注。
雲妖很好奇,望向她眼中所見風景,卻沒找到半點有意思的東西,不解問道:“聖女殿下,您這是在看啥噢?”
“隨便看看。”
懷素紙的聲音彷彿被烈風吹散,很淡:“以前都是身在山河中走過,沒試過這樣。”
那處江心洲位於中州之東南,距離出海口不過三百餘的路途,稱得上是位於東南一帶的腹地,而她們將要前往的萬劫門,卻是位於遠離繁華的西北。
自東南至西北,整個中州的容貌都會落入她眼中,無有遺漏。
道盟對修行者飛行的要求並不苛刻,只要懂得別在城池上空穿掠而過,一般就不會觸犯相關律法,引來道盟的追責。
至於坐落在河山之間的大小宗門,修行者往往也會刻意避開,以免引發不必要的紛爭。
——中州五宗的山門,哪怕是衰落如今日之長歌,仍舊有著極深的底蘊,若有修行者敢駕遁光掠過,往往會被認為是冒犯其尊嚴,當即落得一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懷素紙沒有尋滋惹事的興趣,讓劍光散發出太虛劍派的氣息,一路自然通行無礙。
哪怕劍光自城池上空閃過,身在城中的道盟執事也不敢多看一眼,更別提秉公執法,很是方便。
時間隨著天光流逝。
數日後。
與盛夏相比,入秋後的西北無疑更為肅殺,風景寂寥。
萬劫門前那片遼闊大湖,水面上已然泛起薄冰,被風一吹推往岸邊,像鏡子一般不斷破碎,聲音聽著很是悅耳。
懷素紙行至湖畔,輕揮衣袖。
無風起浪,萬頃湖水隨之而動,如龍吸水般依著數根細須湧向半空中,凝聚成一顆水球,約莫尋常燈籠大小。
然後她伸手握向夜空。
天地倏然一暗。
月色就此被她摘下三分,置於水中,化作人間月。
捉月為燈。
懷素紙踏湖而行,水中月飄在她的身邊。
如果被不認識她的玄天觀弟子看到這一幕畫面,必然會震驚至極,甚至下意識行一大禮,以為是宗門內某位久不出山的師長。
如此之大的動靜,自然瞞不過萬劫門。
然而十分奇怪的是,萬劫門卻意外地沉默,沒有任何反應。
懷素紙也不意外。
當她去到某座舊山門前,一位小姑娘就站在那裡,緊張而好奇地等待著。
見到懷素紙後,她連忙行了一禮,怯聲說道:“懷……懷大姑娘,掌門師父說您一切自便,但他不想見你,還有……他還讓你別那麼高調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
也許是這些天看慣了千篇一律的天上風光,此刻終於再見到一個小活人,雲妖竟是難得起了興致。
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對方,發現裴應矩這位弟子生得頗為不錯,眉細而眼柔,小臉因緊張而泛著紅暈,讓臉上的雀斑變得可愛了起來。
“你長得還真不錯。”
雲妖收回視線,隨口稱讚了一句,心想果然還是自己來得最好看。
懷素紙拾階而上,往萬劫門的禁地流火池走去,已然輕車熟路。
那小姑娘似乎不太聰明,傻乎乎地跟了會兒,才發現她們要去甚麼地方,頓時尬在了原地,進退不得。
“你去替我做件事。”
懷素紙沒有回頭,說道:“所有與陰府及禪宗有關的典籍,都給我送過來。”
那小姑娘當即愣住了,心想您雖然是懷大姑娘,但您也是暮色啊,為甚麼能如此理直氣壯地說出這句話的?
難道你就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見她即將走遠,這小姑娘才是醒過神來,情急之下連忙喊道:“這事兒我得告訴師父,讓他老人家來定奪。”
懷素紙說道:“去吧。”
“記得,你可別當面喊他老人家。”
這句話當然是出自於雲妖口中。
她說完後得意的哼了一聲,說道:“聖女殿下,咱是不是很有長進?”
懷素紙微怔,問道:“嗯?”
“就是這句提醒啊!”
雲妖睜大眼睛,認真說道:“我可是有好好看書的,這種好不容易才上位的人,最討厭的就是別人拿他的年齡說事,因為這樣會讓他覺得自己老了,沒有幾年可以享受手上的權力了,靜悄悄地在心裡面記恨起來。”
懷素紙沉默片刻,說道:“有些道理。”
雲妖等了會兒,還是沒等到那句誇獎,又不想主動開口,便偷偷拽了拽某人的衣袂。
“嗯,你確實有認真看書。”
“然後呢?”
這就是要獎勵的意思了。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我給你介紹個玩伴。”
“誒?”
雲妖很意外,問道:“玩伴?”
“嗯。”
懷素紙沒有再解釋下去。
雲妖有些好奇,但想了想,還是沒再追問,只覺得要讓自己留有好奇心。
在說話的時候,兩人已然深入山中,與禁地越發接近。
不知為何,這一路上格外安靜,竟是連半個人影都見不著。
按道理來說,裴應矩接任掌門之位不久,對萬劫門的掌控沒道理如此之深,能讓所有人臨時避開,為懷素紙清出一條康莊大道。
然而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是誰做的,真相已然不言而喻。
懷素紙望向山道盡頭。
忽有風來。
雲海起伏不定,四散而來,撲面而至。
有鳥影徘徊其中。
……
……
“這件事和你沒關係,不必多加自責,以暮色之性情,今日既然開口,那就不會是臨時起意。”
裴應矩站在崖畔,望向那座為雲霧所籠罩的火山,聲音聽不出喜怒:“至於她交代的事情,羽兒你照著去做就好。”
言語間,他取出象徵掌門親臨的令牌交予自己的親傳弟子,又叮囑了一句:“這件事做低調一些,但也不用到見不得光的程度,就當作是我交給你的功課就好。”
那個叫羽兒的小姑娘老實行禮,應下這件事,低聲委婉說道:“師尊,我有一個事情不知當問不當問……”
裴應矩打斷了她,說道:“本宗與懷素紙是何關係?”
“誒!”
羽兒吃了一驚,然後緊接著恭維道:“師父果真料事如神,不過徒兒還有一個事想問,世人皆知懷大姑娘暮色,那到底懷大姑娘是真的她,還是暮色是真的她?”
裴應矩安靜片刻後,說道:“前一個問題,本宗和懷素紙的關係,等你日後成為掌門之時便能知曉,至於第二個問題……”
聽到前半句話時,羽兒神情略顯失望,旋即更加變得認真,因為第二個問題才是她所真正好奇的。
沒錯,所謂的料事如神只是她對師父的孝順之言!
裴應矩看了她一眼,接著說道:“……你自己去問她便好。”
“啊?”
羽兒愣了愣,旋即才明白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悻悻然說道:“那徒兒要是就這樣死了,豈不是很冤?”
裴應矩漫不經心說道:“但你也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這……也能算嗎?”
“她都動手殺你了,暮色就是真的她,而非懷大姑娘。”
“有道理,咦,可這裡是萬劫門,師尊你不應該管管我嗎?”
“我說過不管你嗎?”
師徒二人隨意聊著天,不怎麼專心,因為目光始終落在那座雲霧縈繞的山上。
朱雀就在那裡。
那裡現在到底是甚麼情況?
應該不會是緊張的吧?
……
……
流火池中,雲深不知處。
一位容顏精緻如畫的小姑娘,與一隻渾身赤紅的鳥兒正在大眼瞪小眼,氣氛很是緊張。
從懷素紙離開後,這種僵持就沒有停下來過,已經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
小姑娘當然就是雲妖。
她看著鳥兒,眉頭早已蹙起,心想這未免也太小一隻了。
當初自己的那些想法,甚麼紅燒,甚麼滷煮,還有甚麼清蒸的一大堆……原來都是不可行的。
一念及此,她不禁有些羞惱了,面無表情說道:“你就是聖女殿下給我介紹的玩伴?”
那隻渾身赤紅的鳥兒自然就是朱雀。
它與姜白乃是至交,如何能不知道雲妖的存在,眼睛裡滿是好奇,直介面吐人言:“那你就是雲妖?”
雲妖微微挑眉,說道:“我有名字的,叫做懷雲,可不是甚麼雲妖!”
朱雀想了想,說道:“我沒名字。”
“那我比你厲害,你認不認?”
“憑甚麼?”
“憑我有名字。”
“朱雀難道就不是名字了嗎?”
“哼哼哼,一看就知道你沒讀過書,朱雀是形容一種鳥兒,可算不上名字。”
“這世上就我一隻朱雀,憑甚麼不能是名字?”
“那這世上也就我一隻雲妖啊,我覺得不算名字,肯定就不能算……要不,我給你起個名字吧?”
“你給我起個名字?”
“怎麼了,我可是跟著聖女殿下飽讀詩書,學富五車之妖,你不會覺得我沒這個資格吧?”
雲妖微微挑眉,眸子裡滿是得意,顧盼自豪。
朱雀狐疑地看著她,繞著飛了好幾圈,心想你明明看上去是不太聰明的樣子,為何能這般自信的?
難道話裡說的都是真的?
……
……
在雲妖和朱雀為姓名而較真時,懷素紙已然穿過漫長黑暗,去到群山之後。
夜色已深。
星光落在海綿,化作千萬層鱗片,又映在萬丈峭壁上,風光殊絕人間。
懷素紙卻無心賞景。
她直接去了那幢小樓,推門而入,行至深處房間。
姜白的睡姿沒有太多改變,眉眼沉靜,仍舊帶著笑意,是幸福。
懷素紙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靜靜看著姜白。
不知過了多久,應該是遠方飄來層雲,掩去萬頃星光的那一刻……
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很淡,很輕,卻帶著掩之不住的疲倦之意。
“我有些累。”
她褪去鞋襪,靠著床背坐了下來,說道:“但她們都各有各的辛苦,比我來得更辛苦,沒有誰是清閒的,她們不該為我更辛苦。”
姜白彷彿聽到了她的聲音,又像是夢中不再那麼愉快,墨眉微蹙。
懷素紙心神放空,沒有看到這些,沉默著。
夜色如墨。
房間卻未漆黑。
那輪水中月散發著淡淡的光芒,留下一片恰到好處的晦暗。
懷素紙抬頭望向窗外。
天黑黑,天空很大卻看不清楚。
但她不獨孤。
她沉默了會兒,對姜白說道:“我想和你說些話。”
PS:狀態不太好,主要是精神方面的問題,提不起勁,但承諾過之前要加更的,就算加不了更也不能一更擺爛,所以這章就待會兒再寫一章,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