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天地未靜。
琴音停頓片刻,緊接著驟然紊亂了起來,亂中隱有狂暴之意。
落在旁觀者的眼中,這分明是戰鬥已經進行到最為激烈關鍵的時候,勝負將會在下一刻直接揭曉。
所有人的神情都凝重了起來,就連遠在神都觀戰的那四位掌門,此刻都無法例外。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與暮色鏖戰至此,都是一件值得被尊重的事情。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當下一刻到來時,琴音竟是於狂暴中再起高潮。
其音之崢嶸,落入眾人耳中,頓生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澎湃之感。
這一戰還在繼續。
這一戰還未結束。
人們看著翻湧幾近崩塌的雲層,眼神從與有榮焉,漸漸換做由衷的敬意。
今日這一戰過後,天下間不會再有任何人,敢開口質疑長歌門為何能位列八大宗了。
要不然,你在今天來和暮色拼命?
要不然,你去百年前和元始宗拼命?
……
……
琴音未靜,雲海生波。
一切都源自於雲妖。
雲妖之所以如此,則是因為南離。
準確地說,是因為她的一句話。
——要不你給我留個孩子唄。
雲海中。
懷素紙沉默不語,
南離的聲音還在響起,愈發認真,似乎覺得這真的可行。
“你看,反正我到最後都是要輸的,都是要被你在身上留點東西的,那你給我留個孩子也沒甚麼吧?”
她看著懷素紙,一臉嚴肅說道:“修行者也是人,懷孕了也沒辦法隨便動手,從這個角度來看,和受傷可以說是沒有區別。”
懷素紙沒有說話,抬手,並指為劍。
如無意外。
這一劍將會直接落下,讓南離傷的恰到好處,結束這場戰鬥,亦是結束這場荒唐的談話。
“行……吧~”
南離嘆了口氣,不再繼續闡述懷孕其實與受傷沒有,嘗試說服自家師姐認同這個觀點。
她微仰起頭,閉起眼睛,提前做好墜入雲海後的姿勢。
當懷素紙的劍指落下以後,她的唇角便會溢位血水,隨後是一道悽然黯淡的聲音,落入觀戰眾人的耳中。
——終究還是贏不了你嗎?
然後。
她就會像是斷了線的風箏,無力地穿過雲海,帶著如絲似縷般的雲氣,向大地墜落。
今天的故事就是這樣的。
雲層中發生的一切,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
畢竟她不願意給她一個孩子,她便也沒有辦法讓這段傳聞,永世隱秘地流傳在子子孫孫間。
這般想著,還真是教人遺憾啊。
思緒不過剎那。
南離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盯著她,傲然說道:“來吧。”
懷素紙沒有說話,神情冷漠如暮色。
下一刻。
她飄然而起,白裙飛揚,美得不可方物。
她來到南離身前,劍指平靜落下,點向她的肩膀,與心口相距不過分毫。
兩人此刻極為接近。
眉眼都已清晰。
於是。
就在這一刻。
南離唇角忽然翹起,露出一抹得意至極的狡黠笑容。
懷素紙神情漠然。
南離知道,哪怕是片刻的猶豫,都會讓接下來的這件事失敗。
故而她連剎那遲疑都沒有。
她低頭親了下去。
懷素紙沒想到南離會這樣做,錯愕之下,沒來得及做出太多反應。
那些柔軟與溼潤的感覺,在她的唇角瞬間泛起,就像是夕陽的餘暉落在湖水上。
於頃刻盈滿一湖。
一身。
懷素紙醒過神來,真元下意識運轉,於劍指流淌而出。
南離蹙起眉頭,眸子裡滿是痛楚的意味,就連唇角勾勒出的笑意都維持不住了。
於是,她在這一刻張開嘴,狠狠地用牙齒咬了一下懷素紙。
下一刻,劍指上的真元迸發開來,南離無力再繼續堅持。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連片刻都不到。
南離墜入雲海。
她無力微笑,但那滿是痛苦的眼睛裡,仍舊找得出得意之色。
她以神識,對懷素紙說了分別前的最後一段話。
“你別誤會,這樣做不是為了讓你傷我傷的比較真實。”
“是我就想要親你一口,從第一次見面就想了。”
“誰讓你明明生得這般好看,結果一張臉卻偏偏天天在那裡冷著,真是看著都讓人覺得暴殄天物。”
“還不如讓我親你一口。”
“你不給我留個孩子,那我只好給留你一個吻了。”
“不得不說。”
“師姐您的味道很好。”
“表情也很精彩。”
“師妹很想再親你一口呢~”
……
……
懷素紙立於空中。
她沉默著,看著那一襲黑裙翻飛如蝶,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琴音早已停歇。
雲海卻未散去,縈繞在她的身旁,卻沒有為她添上一抹仙意。
雲妖藏在一朵雲裡,盯著她唇角的痕跡,眼神裡滿是震撼。
天地間響起一道聲音,冰冷無情。
“你比那些廢物強。”
那是暮色的話:“下一次不會再有三招之約了。”
話音落入眾人耳中。
人們下意識抬頭,向天空望去,只見那一襲白裙轉瞬遠去。
與多年以前,長歌門山門傾覆那夜,幾分相似。
然而不同的是,當年不敢對暮色出手的南離,卻在今日與其奮力一戰,敗而不死。
這是一件值得傳唱天下的事情。
暮色遠去。
人們收回目光,向大地望去,只見梅雪已然接住南離,落在一處山崖之上。
與此同時,南離肩膀上的傷口也落入眾人眼中。
看著那個與心口相差不過些許的恐怖傷口,絕大多數人頓時變了臉色,心想這也太過兇險了些。
山崖上。
梅雪抱住南離,看著她唇角溢位的鮮血,說道:“辛苦了。”
南離笑了笑,笑的很是勉強,聲音也顫抖著。
“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微仰起頭,讓自己艱難望向天空,看著再次落下的晨光,看著那些面帶敬意的諸宗強者,緩緩閉上眼睛,最後說道:“我有些累了,休息一下。”
……
……
神都,通天樓。
元道遠收回視線,揮袖震碎了那面光鏡。
樓內的光線倏然昏暗下來,只剩下晨光帶來的痕跡。
半樓明,半樓暗。
江半夏起身,行至光明所在之處,望向初升朝陽,感慨說道:“還是輸了。”
梁皇想著先前的畫面,說道:“這已經足夠了不起。”
裴應矩沒有參與這個話題,望向元道遠,認真說道:“師兄,我想結果已經很明顯了。”
話中所言,自然是道盟之主這個位置的歸屬。
與南離相比起來,宋辭的表現無疑要遜色上太多。
南離與暮色這一戰的結果,就像是最後一塊石頭,直接決定了事情的走向。
“我知道了。”
元道遠平靜說道:“無歸山將會支援南離上位。”
梁皇附議。
長生宗當然不會改變主意,仍舊支援宋辭,但這已經無關大局了。
以莫由衷的性情,絕不會為此動用自己的威望,強行推動宋辭上位。
塵埃就此落定。
江半夏沒有轉過身,說道:“那就讓我們的皇太女早些繼位吧。”
梁皇皺眉說道:“但她還傷著。”
“傷著不是更好嗎?”
江半夏的聲音幾分輕快:“這更能為她贏得世人的敬意,方便日後行事。”
道理確實如此。
隨後的一段時間,四人再簡單討論了一下與繼位相關的事宜。
以及最為關鍵的那件事。
——神都大陣。
按照過去的規矩,道盟之主往往由中州五宗掌門兼任,神都大陣也將會交到這個人的手中。
過往數百年間,這個位置一直都是莫由衷在坐著,他執掌神都大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隨後他指定司不鳴繼位,大陣便也落到了後者的手中,但所有人都知道,事實上的掌控者依舊是莫由衷。
在司程二人黯然退場之後,以丘中生為首的那群老人們,當然想要染指神都大陣,以此加強自己對道盟的掌控力,只是囿於道盟之主的位置被空置,他們只能將此事從長計議,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位置都還沒坐熱,暮色便直接動手殺人。
南離隨時都可以是長歌門的掌門,只要她願意。
如今她即將成為道盟之主,無論從何種角度來評判,她都有足夠的資格執掌神都大陣。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是過往無數年的規矩。
然而在今天,這規矩卻似乎要被打破了。
“此事還須從長計議。”
元道遠搖頭說道:“南離的境界終究太淺,執掌神都大陣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梁皇不贊同,認真說道:“這是規矩。”
裴應矩直接挑明瞭這件事的本質,看著他說道:“師兄你對南離有敵意。”
“我對長歌門沒有意見。”
元道遠說道:“至於我對南離的意見,談不上是敵意,更多是不放心。”
話是真話,故而他的語氣十分坦然。
眾人再次想起那句話。
——也許那隻鬼就在我們當中。
梁皇望向元道遠,眼神微變,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與他不同,江半夏卻要直接上太多,不留任何委婉餘地。
“你覺得南離就是那隻鬼?”
“有過懷疑。”
元道遠看著另外三人,平靜說道:“元始宗藏在道盟裡,藏在我們身邊的鬼,不可能只有一隻,南離與懷素紙走的太近了。”
一片安靜。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有聲音響起。
梁皇看著元道遠,認真說道:“如果你仍有懷疑,那你就不該支援南離上位,既然你支援了她,現在就不要再說這種話。”
裴應矩說道:“南離險些死在了暮色的手上,這還不足以打消你的疑慮嗎?”
江半夏微微一笑,對此說了四個字。
“願賭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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