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離聞言,沉吟了會兒,說道:“那還挺多的。”
“大概一二三四……”
她扳著手指,像個小姑娘那樣記著數,不太確定說道:“可能還得有個七八九十,或者一千幾萬句?”
懷素紙沉默不語,不想接話。
哪怕是早已習慣了南離的她也好,都覺得此刻的畫面有些莫名其妙。
神都那幾位掌門真人還在看著,視線不曾真正遠離,儘管此刻的他們難以得見真實,最起碼無法聽到剛才的那些話,但總歸是要小心的。
今日之事若是出了意外,那元始宗數十年來的辛苦將會付之一炬,連半點都難以剩下。
更重要的是……
怎麼還有人給自己念旁白的呢?
懷素紙斂去思緒,看著南離說道:“我們沒有這麼多時間。”
“我也知道沒這麼多時間……”
南離笑了笑,笑容很是悽清,輕聲說道:“但想到今日與師姐一別後,不知多少年後才能再次相見,再見時無任何敘舊餘地,唯有刀劍相向,心中便有悲慼生,難過不已。”
懷素紙心想你入戲未免太深了些。
“我只是想……只是想。”
南離抬手似要輕撫懷素紙的臉頰,卻又在中途頹然放下,笑意故作嫣然而更顯難過,低聲說道:“如果再見不能紅著臉,是否還能紅著眼?”
下半句話,她的聲音溫柔婉轉中略帶淒涼悲愴之意,聽聽來很像是一首歌。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提醒說道:“時間很緊迫。”
南離嘆息說道:“是啊,人生終究苦短。”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我是說,你太弱了,要是和我打太久的話,無論怎麼解釋都解釋不清楚,必然會引來懷疑。”
南離想了想問道:“不能是因為我為洗清師門之恥辱,早在多年以前就等待今天,為你精心準備了諸多手段與底牌,從而讓戰局陷入僵持嗎?”
懷素紙說道:“這話你自己信嗎?”
“坦白一點兒的話……確實是不太能信。”
南離神情誠懇說道:“但我比較擅長演戲,特別擅長代入戲裡的角色,多少還是能信一點兒的。”
懷素紙回憶片刻,發現事實的確如此,說道:“這方面你比我厲害。”
南離微微挑眉,說道:“我比你厲害的可不止這方面。”
懷素紙問道:“比如?”
南離想也不想說道:“比如你打不過我。”
懷素紙說道:“我打不過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生氣。
“是的。”
南離一臉認真說道:“我覺得咱倆要是在床上的話,你肯定是打不過我的。”
然後她的視線往下挪動,落在自家師姐的胸口上,以最為客觀的語氣冷靜描述道:“畢竟你的要害太大了,是怎麼防都防不住那種,這方面我可要比你強太多,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推演過很多次我們的戰鬥,其中兩千兩百一十五次的結果,都是你被我欺負慘了。”
懷素紙也不意外,對此已經是懶得生氣,說道:“只是欺負嗎?這兩個字說的很不像你。”
“沒有辦法。”
南離很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感慨說道:“留給我們的時間著實太少了,要是再稍微多點兒時間,師妹很願意就欺負二字長編大論,好讓師姐您認識到自己的弱小。”
懷素紙不為所動,說道:“既然時間不多,那接下來就談正事。”
……
……
這場‘戰鬥’發生在極高的天空中,琴音浩蕩而激昂,自然震耳欲聾。
那些為琴音所撕碎的白雲,不知何時重新糅合起來,凝聚成一片漆黑雲海。
幽深如淵般的雲海,偶被一縷光明照亮,卻又轉瞬即逝如錯覺。
那一縷光明似是閃電,實則琴音。
天空裡滿是轟鳴聲,彷彿下一刻就要天塌了。
落在旁觀者眼中,這無疑是暮色與南離正在激烈戰鬥的痕跡。
中州五宗的強者們看著這一幕畫面,當然不會認為天空即將崩塌,但臉色也變得極其複雜,是震撼也是茫然,是疑惑也是不解……
很多人都在開戰之前,心中默然推演計算過這場戰鬥的結果,得出了同一個結論。
以暮色今日展現出來的戰力,南離沒有任何勝算可言,唯一的區別就是她會怎麼敗。
故而此刻的畫面,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只覺得那如雷般激昂的琴音,就像是一個又一個耳光,不斷落在自己的臉上。
不疼。
但很難堪。
然後很多人回想起來,此刻身在神都那幾位掌門真人,想到他們不插手這場戰鬥的決定,再次由衷敬佩以及仰望。
……
……
通天樓一片安靜。
裴應矩看著光鏡中倒映出來的畫面,安靜了會兒,忽然問道:“江師姐,這是你預料之中的事情嗎?”
梁皇眉頭仍在皺,隱約覺得事情有哪裡不對勁,卻又想不到問題在哪裡。
元道遠則是面無表情,注視著這場戰鬥。
不知何時,他的手已經放在了膝上,手指無聲輕叩,以無歸道經默然計算著這場戰鬥。
“這是預料之外。”
江半夏的聲音響了起來,很是溫柔:“但在情理之中。”
然後她繼續說道:“南離一直都很聰明,這種聰明體現在她平日與懷素紙相交深切,未曾因憤怒而失去理智。”
聽著這話,裴應矩心生感慨,說道:“盛怒之下,理智仍存,這確實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所以像她這樣的人,又怎會因一時之衝動,放棄過往所有的忍讓呢?”
江半夏輕聲說道:“今日南離敢挑戰暮色,便是因為她並非全無勝算可言。”
梁皇忽然說道:“或許這些年來,她一直都在思考,如何才能戰勝暮色。”
“如果真的是這樣……”
江半夏嘆息了聲,說道:“那南離的修行已不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擊敗殺死暮色。”
裴應矩有所感,看著光鏡中的畫面,說道:“當一個人寧願捨棄一切,都要去做到一件事情的時候,哪怕最終的結果依舊不如所願,但過程中總會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
江半夏說道:“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這些都是真實的感慨,是她在修行路上的所見所得與感悟。
事實上,這種論調在修行界未曾罕見,但卻極少被人提起。歸根結底,修行求的是長生不老,是擁有更多更為漫長的生命,去見識更為壯闊的風景。
一位有望大乘的修行者捨棄一切,願將五百年人生盡付,只為去做一件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當然是極其沒有道理的事情。
江半夏自山門傾覆後流浪世俗人間,艱難撐起元始宗與道盟一戰百年而百年無一勝,然後在某年在死人堆裡撿到了那個小姑娘,讓故事就此崎嶇轉折,就是這種沒有道理。
正因為這不講道理的選擇,故而最終才有可能換來一個不講道理的結果。
元道遠依然沉默。
他看著光鏡中的畫面,聽著不願停歇的琴音,若有所思。
……
……
極高處的天空中,層雲翻湧不休,時而隆起成團欲碎,最終卻又平復下去。
看著就像是暴風雨籠罩下的蒼茫大海。
中州五宗的強者們的視線被阻絕,無法看到其中的真實畫面,唯有以神識進行感知。
以浩蕩琴音響徹天地的那一刻為起點,這場戰鬥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刻鐘。
此刻的畫面不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誰也沒有想到南離居然強大至此,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每個人都能清楚感知到南離的氣息正在不斷孱弱。
這隻能說明她正在敗。
贏到最後的依舊是暮色。
奇蹟沒有發生。
不講道理的選擇,最終還是沒有換來一個不講道理的結果。
念及此處,很多人在心裡嘆了口氣,旋即又驕傲了起來。
與暮色戰至此等境地,哪怕最終仍舊只能失敗,那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同為中州五宗之人,自是與有榮焉。
……
……
雲海中。
“我猜他們現在肯定特別自豪。”
南離微微挑眉,眸子裡盡是得意之色,幾近顧盼自豪。
她認真說道:“今天過後,這天下還有誰敢反對我上位?”
懷素紙置若罔聞,平靜說道:“如果被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現在的想法就會落空。”
南離嘆了口氣,那些得意都消失不見,說道:“那接下來就是我要敗給你了吧?”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誠懇說道:“要不再多打一會兒吧,別人好不容易過來一趟,我們總該讓別人多看點兒熱鬧,要不然也太小氣了。”
“雲妖對你的印象似乎不錯。”
懷素紙輕聲說道:“但我想你真決定這樣做,她想必會對你有所改觀。”
聽到這句話,不遠處正在努力彈琴的雲妖,連忙認真點頭,表示自己真的很介意!
是的,如今為世人所耳聞的浩蕩激昂琴音,正是出自雲妖之手。
漫天層雲也是因她的意志而來。
此刻雖說都是中州五宗的真正強者,其中不乏手持至寶的煉虛境大人物,但終究不是大乘。
不是大乘,對雲妖而言便是一隻大點兒的螻蟻,如何能發現她存在的痕跡?
至於元道遠等人,終究是身在神都,哪怕以玄妙道法得見此間景象,亦是霧裡看花,不得真實。
是的,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是在假打,被世人認為正在激戰的暮色與南離,根本沒有動手。
都是雲妖在努力唱獨角戲。
……
……
南離看了懷素紙一眼,眼裡滿是幽幽。
在她看來,這分明就是一個藉口,畢竟小姑娘一點兒都不難哄,事後隨便帶去吃頓飯就好了。
她幽怨說道:“所以我要輸了是嗎?”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你再不輸會被懷疑的。”
“知道了。”
南離嘆了口氣,轉而問道:“那請問暮色姑娘,您準備在我身上留下甚麼呢?”
既然落敗,那自然是要負傷的。
這是很合理的一句話。
懷素紙沒有多想,緩聲說道:“我會……”
話沒能說完。
南離眼眸微轉,忽然想到了一句很有趣的。
她展顏一笑,笑容明媚不可方物,毫不猶豫地把那話說了出來。
“要不你給我留個孩子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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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算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