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想到這句話。
無論是身在此間的諸宗強者,還是遠在神都的那幾位掌門真人們,在真正聽見這句話之前,都下意識認為南離將會繼續以談判外交手段,來解決今天這件事。
當話音真實落下,人們的第一反應便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待發現這不是幻覺後,便被震撼到難以言語,根本無法相信這句話出自於南離之後。
暮色今日所展現出來的實力,毫無疑問已至前無古人之境。
很多人心裡甚至覺得,哪怕是顧真人也不可能在同境界當中,勝過這位名副其實的魔道巨擘。
連顧真人都不行,還有誰能行?
與暮色戰,在無法以境界碾壓的情況下,不就是在找死嗎?
南離在修行界雖說極有名氣,以琴心天生之姿入長歌門,被認為是長歌門有史以來最為傑出的傳人,但她後來因暮色緣故於浮倉山上慘遭橫禍,於修行路上被耽擱多年後,早已不以境界而聞名於世。
哪怕這些年來,她在機緣巧合之下重新崛起再次名滿天下,為明景道人所盛讚,但所有人都認為她被讚譽的是處事手段,利落手腕,而非自身的修行與境界。
今天她來到東安寺前,以寥寥數語與暮色幾近和解,更是彰顯出這方面的天賦。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將會這樣落幕,不會再有意外發生的那一刻……
南離說出了那句話。
滿天雨散,風也漸息。
明明是雨停時分,人們卻覺得身心被徹底冰封,下意識張開嘴巴大口呼吸,以此尋求溫暖慰藉,好讓那股冰冷徹骨的寒意稍淡。
所有人都在看南離,看著她愈發嫣然的笑容,愈發覺得她瘋掉了。
那位手持四海歸元珠的長生宗長老愣了愣,旋即回頭望向後方,想要找到梅雪來阻止這件事。
梅雪此刻就站在不遠處。
不知為何,她聽到南離那句話後,沒有與眾人一般驚訝,更別提失措。
她的神情異常平靜,沒有任何開口的意思。
或許她不支援南離的這個決定,但所有人此刻都知道,她也不會反對這個決定。
那還有誰能改變接下來的這場戰鬥呢?
很多人望向暮色。
現在唯一的可能,就是這位魔道巨擘不接受這場戰鬥。
但這與異想天開又有何區別?
風不再起。
人們心漸如死灰。
……
……
神都,通天樓。
元道遠看著這一幕畫面,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梁皇直接說道:“這件事不能發生。”
言語之間,他已然向樓外走去,準備去阻止接下來的一切。
裴應矩想著片刻之前,暮色神念動而天河傾落的畫面,默然推演計算著要是沒有那位長老救場,宋辭最終的下場將會如何。
答案十分清楚。
一個字。
死。
與宋辭相比起來,南離和懷素紙的關係當然是要更好的,在場眾人都清楚這件事。
事實上,在那道天河傾落之前,通天樓裡的四人都不覺得暮色會下死手,為此有過些許詫異。
“是要阻止。”
裴應矩收斂心神,望向元道遠說道:“暮色留手的可能不超過三成。”
這也是梁皇的判斷。
“我不同意。”
江半夏的聲音平靜響起:“這是南離自己的選擇,既然她已經選了,我們就不應該干涉。”
梁皇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說道:“她會死。”
元道遠也看著她,等待一個解釋。
江半夏說道:“如果她真的死了,這就是她所要承擔的代價。”
裴應矩沉默了會兒,說道:“南離是我們的晚輩,我們總該要為她做些甚麼。”
“是的,你說的很對。”
江半夏微笑說道:“所以當她死後,我會為她認真節哀。”
一片安靜。
誰也沒有想到,她在這件事情上竟能冷漠至此,連半點溫情都吝嗇。
梁皇對此完全無法理解,微微搖頭,繼續向外走去。
裴應矩還是無所謂,因為今天不論發生甚麼,他都不會出手。
更何況那人還是暮色。
他看著江半夏,心想梁皇顯然不會接受你的看法,你現在要怎麼做呢?
就在這時,元道遠開口了。
“那便依你的意思。”
他的目光梁皇的背影上,說道:“這是南離自己的決定,你我既然是她的長輩,理應要尊重她的選擇。”
梁皇停了下來,認真問道:“為甚麼?”
元道遠知道他已在不滿爆發的邊緣,緩聲說道:“她與暮色有滅門之仇,今日於天光下相見,總要給自己和世人一個交代。”
這句話是真的,但也是假的。
真在這個理由無可反駁。
假在元道遠開口阻止梁皇的根本緣故,是他仍舊懷疑南離。
如何才能確定南離是不是那隻鬼?
這些天來,他一直在為此思考,卻想不到太好的方法,今天遇上了這樣一個機會,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都能有所得。
若是南離死在暮色手下,人死萬事皆休,那她當然可以不是那隻鬼。
反之,同樣能夠說明許多問題。
這是一筆不會虧的買賣。
就像今天道盟看似大敗虧輸,再一次為暮色在史書上寫下空前絕後的一筆,但這也讓世人再一次回憶起她給人間帶來的恐怖。
梁皇面無表情說道:“我見過南離與懷素紙在一起,她們有說有笑,就算談不上是摯友,也不至於要到生死相見的程度。”
元道遠平靜說道:“但那是懷素紙,不是暮色。”
梁皇沉默了會兒,說道:“為了些許顏面,賠上自己的性命,還是太沒道理。”
“如果……我是說如果。”
江半夏看著他們,忽然說道:“要是南離沒輸給暮色呢?”
元道遠說道:“那是一件很值得我們高興的事情。”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表情是嚮往的,彷彿已經在暢想那樣的未來。
但誰都知道這是假的。
梁皇搖了搖頭,知道他心意已定,絕不會讓人干涉這一戰,意興闌珊地坐在一旁,不再言語。
裴應矩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笑了起來,說道:“如果南離真的贏了,那這道盟之主的位置,理應給她坐了。”
“從前是懷素紙和暮色為雙驕。”
他笑著說道:“如今便成南離與暮色?聽上去也還算順口。”
言語間,那頭的暮色已經給出了自己的答覆。
“好。”
……
……
東安寺前。
“三招。”
暮色看著南離,淡漠說道:“饒你不死。”
南離笑了笑,笑容很是禮貌,說道:“謝謝,但我要是能殺了你,是不會留手的。”
眾人聽著她們的對話,越發覺得事態發展之荒唐,卻又不知道該做甚麼。
暮色說道:“時間。”
南離斂去笑意,說道:“現在。”
暮色說道:“地點。”
南離說道:“這裡。”
兩人的語速不快,卻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感覺,容不得任何人插話,更別提阻止。
對話尚未結束。
暮色轉過身,望向雨洗過後的東安寺,看著明亮的琉璃黃瓦,搖頭說道:“換個地方。”
“可以。”
南離說道:“但不要太遠。”
暮色沒有再說話,白裙微飄而起,去往遠方。
南離隨之而行。
這場對話就此結束。
東安寺前的人們神情惘然,看著已然遠去的兩人,有些沒反應過來,心想現在該如何是好?
片刻過後,有散修艱難收回目光,望向廣場上的那些屍體,嘆息一聲說道:“今天這場熱鬧看到這裡也算是夠本了,下面我還是不跟過去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場的修行者都明白他為何如此。
熱鬧固然是好看的,但與自己的性命相比起來,再好看的熱鬧也不值一提了。
暮色已經證明自己不憚於殺人,並非人們想象中的那位仁慈的聖人,再跟下去……雖然東安寺就在附近,僧人們很擅長超度之類的法事,就算超度不了,還有道盟的高人前來鎮壓,似乎一切都沒有問題。
但誰也不希望自己是被超度和鎮壓的那個人。
既然如此,不如儘早歸去。
中州五宗的強者看著漸散的人群,望向大門始終緊閉的東安寺,等到了神都四位掌門最終做出的決定,神情錯愕難掩之下,連忙向南離與暮色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無論這一戰最終結果如何,他們都必須要展現出足夠的態度。
不等他們追上,遠方的天空忽有驟變。
雲被撕碎了。
如柳絮。
天光倏然傾灑,映得千萬如柳絮般的雲氣,似雪般落下。
下一刻。
一道沉重激昂的琴聲響徹天地。
琴聲一經響起之後,再無斷絕之意,其音越發洶湧,如千萬層浪堆疊。
於此刻,所有人都想起了一句話。
——此恨綿綿無絕期。
……
……
“阻道之仇。”
“滅門之恨。”
“立場之爭。”
“人世間最深最沉最重的矛盾,都已經集中在南離與暮色的身上。”
“如果真有天命一說,那她們的命運早已糾纏到一起,今生今世再無分開可能。”
“她們是命中註定的一生之敵,唯有另一人死去的那一天,這顛沛流離的命運才能迎來終結的那一……”
這道極盡悲愴與荒涼的聲音,所低聲講述的故事,還未來得及完結,便已戛然而止,再無下文。
琴音卻嫋嫋不絕,綿延無止境,彷彿還在述說著那些未完的話。
在極高處的天空裡,暮色與南離相對而立,卻沒有靜默互望。
更沒有像人們想象中的那般正在進行一場生死之戰。
懷素紙看著笑意嫣然的南離,面無表情問道:“你到底還有多少話要說?”
PS:睡個午覺,睡醒再寫……然後韭又吃大保底了,哎,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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