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離沒有故意抬高聲音,但場間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聽得一清二楚。
然而沒有誰開口回應。
暮色也沒有。
這本就是一句讓人無話可說的話。
然而無論如何,被這場秋雨留下來的人們,看著走進大黑傘下的暮色,終究是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寺前的氣氛不再那麼緊張,詭異可怕。
人們望向持著傘的南離,眼裡滿是期待,希望她能結束這場噩夢。
是的,對很多人來說,今天發生的這一切就是一場噩夢。
誰能想到暮色會在今日現身,且一言出即動手殺人,不留半點婉轉餘地?
看著那些血和雨水組成的數百上千道細小瀑布,看著陷地十餘丈深宛如天坑的廣場,看著四野傾塌的山石與被砸斷的清幽竹林,沒有人希望事情再繼續下去。
就連那位持四海歸元珠的長生宗長老,與中州五宗的其餘強者們,都很認真地保持著足夠的沉默。
——在趕往東安寺之前,高居通天樓上的四位掌門真人,便對他們給予過今日不會出手的暗示。
如此這般,誰願與暮色為敵?
……
……
秋雨越發淒寒,雨勢卻漸漸溫柔,不再急促。
雨落傘面,漸趨無聲。
白裙飄然。
黑裙端莊。
人們看著傘下的分著黑白二裙的那兩位姑娘,莫名生出這真是一對璧人的感覺,緊接著就驚醒了過來,覺得這想法好生荒唐,心想南姑娘與暮色可是有血海深仇在身,自己怎會生出這等念頭的?
然而這般想著,很多人卻更生好奇,往那把大黑傘望去,很想要知道傘下的兩人,此刻到底是在以怎樣的眼神相望。
是冰冷無情?
是憤怒如火?
還是古井無波?
又或是不屑嘲弄與威脅?
可惜的是,那把黑傘著實太大了些,遮去的不只有滿天雨水,還有人們的目光。
有人好奇也就有人不好奇,宋辭看了一眼這幕畫面,想著南離明顯是說給自己的那句話,在心裡嘆息了一聲,默然轉身往後頭走去。
他再留在這裡也沒有意義可言,只能與尋常人一般旁觀,倒不如早些歸去。
秋雨已然溫柔,隨著秋風撲打在他的身上,沒有帶來冰冷刺骨的感覺,反而清爽。
早已趕到廣場附近的道姑,連忙迎上來,想要為他撐開一把雨傘,卻被拒絕了。
“我又不是要和你談判,有甚麼好撐傘的。”
宋辭笑著說道。
道姑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些平日裡追隨宋辭的諸宗弟子,這時候的眼神都是擔心。
宋辭想了想,說道:“抱歉。”
自神都通天樓而來的那句話,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瞞著誰,直接告訴了同伴們。
當然,就算沒有四位掌門真人定下的那句話,他也會站出來阻止暮色。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他都已經輸給南離,不如對方在今天這件事上處理的漂亮。
這無疑是辜負了師弟師妹們的期望。
他有必要為此道一聲抱歉。
諸宗弟子沉默跟了上去,沒有理會這一聲抱歉,態度十分明顯。
一行人漸漸走遠,不為寺前目光所見。
宋辭忽然說道:“不要再去找南離麻煩了。”
陳道遠愣了一下,不解問道:“為甚麼?”
“南離確實比我更適合那個位置。”
宋辭的聲音有些苦澀,更多還是感慨:“她不只能放下感情,更能利用感情,以此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決斷,這是我做不到的。”
道姑面無表情說道:“利益燻心而已。”
宋辭沉默了會兒,轉而說道:“暮色對我動手的那一刻,讓我想起了一件事,元始宗和道盟之間的戰爭事實上已經開始了,這是存亡之戰,容不得半點僥倖之情。”
“我明知今日出現的暮色,而非懷素紙的情況下,還在譴責她殺人太過,就算這是下意識的判斷,我還是太過愚蠢……不,白痴了。”
他自嘲說道:“像我這樣分不清局勢的人,真要坐在那個位置上,必然會做出錯誤的判斷,讓很多人因我的決定而喪命。”
話音落下,眾人都沉默了。
宋辭笑了起來,說道:“我認清這個事實,又如何能再說服自己,與南離去爭?”
“你要與她爭的本就不該是這種地方。”
一道聲音自山林深處而來,伴著秋雨穿林打葉。
眾人循著聲音望去,只見滿頭白髮的少女緩步而出,神情淡漠。
“你果然在場。”
宋辭看著虞歸晚,眼裡沒有意外。
道姑冷漠問道:“你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闡述事實。”
虞歸晚望向宋辭,平靜說道:“你有更適合去做的事情。”
陳安歌笑了笑,說道:“我怎不知道虞美人您還擅長指點人生迷津了?”
太虛劍派與天淵劍宗不對付已久,正值彼方極落魄的時候,他的言語難免要鋒利起來。
虞歸晚沒有置若罔聞,很認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我和你們沒有區別,都是這樣的人。”
“是嗎?”
宋辭看著她說道:“我聽說你在爭掌門之位。”
虞歸晚說道:“正因為這個決定,我更清楚你們如今的境況。”
宋辭沉默。
眾人也沉默。
“理想與現實相牴觸,不得不在其中周旋,道心不得寧靜。”
虞歸晚說道:“這不是甚麼愉快的事情。”
道姑忽然問道:“你剛才那句話是甚麼意思?甚麼是更合適我們做的事情。”
虞歸晚沒有回答,看著宋辭說道:“就算今天暮色不出現,東安寺也不會出事。”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離開,隱入山林之中,不知所蹤。
雨聲淅瀝。
宋辭若有所思,繼而有所悟,神情微變。
然後他望向諸位師弟,沉聲說道:“此事需要保密。”
都是諸宗的最為天才的人物,在短暫的思考過後,很快就明白了虞歸晚話裡的意思。
暮色不至,東安寺也不會出事?
這句話指向的答案只有一個。
——元垢寺。
“不止……”
宋辭低頭望向大地,彷彿看到了那座陰府,神情沉重說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沒有誰願意錯過。”
他收回視線,眼神不再落寞,再一次明亮了起來。
就像是被雨水洗淨了塵埃。
“走吧。”
他對師弟師妹們說道:“我們確實有同樣重要的事情要做。”
……
……
“剛才那些話你想了多久?”
雲妖的聲音裡滿是好奇。
虞歸晚說道:“琢磨一個晚上。”
雲妖回味片刻,點評說道:“雖然意思是說到位了,但還能說的更漂亮一點兒,你剛才多少有些粗糙了,不夠完美。”
虞歸晚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問道:“那你來?”
聽到這句話,雲妖眼神倏然明亮,毫不猶豫說道:“好啊!”
虞歸晚無話可說,很是生硬地換了個話頭:“今日之事差不多是定下來了,元垢寺不會輕舉妄動,中州五宗不願真正開戰,只要南離接下來能處理好,那就不會有問題。”
雲妖想也不想,直接說道:“肯定沒有問題。”
如今的南離,可謂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第四敬佩的人物。
尤其是現在的這個場合,這個第四甚至能變成第三,僅次於聖女殿下和小謝之下。
想到這裡,雲妖頓時著急了起來。
小姑娘認真說道:“我們快點兒回去吧。”
虞歸晚微怔,問道:“怎麼了?”
“這還要問的嗎?!”
雲妖覺得好生荒唐,睜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說道:“那可是聖女殿下和南離的對手戲啊,你一點兒都不感興趣的嗎?”
虞歸晚沉默了,心想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怪話?
然後她望向小姑娘,認真說道:“我們離開將近兩刻鐘,那邊的局勢遠比這邊緊張,素紙和南離不可能一直沉默下去,肯定已經說過話了,所以你現在趕過去,最多隻能看一個尾聲。”
雲妖怔住了。
下一刻,她好生後悔跺起了腳,懊惱說道:“我真傻,真的,我就不該跟過來,你這邊一點兒意思都沒有,真是可惡死了!”
……
……
就像虞歸晚所說那般,在宋辭離去後不久,東安寺前那場談話就開始了。
南離用一把大黑傘,遮住了滿天雨水,也遮住了天,卻遮不去人們的好奇心。
這場談話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直接。
“我可以確保今後沒有相似的事情再次發生。”
“如何確保?”
“現在這個局面實非道盟所願,而這歸根結底的原因,是我們錯誤預估了事態的發展,為防止今日之事重演,道盟將會出臺相關的條例。”
南離的聲音很平靜,很誠懇,沒有任何虛偽其詞的地方,聽著讓人很是舒服,極有說服力。
她的措辭很謹慎,刻意迴避了場間的慘狀,彷彿今天只是發生了一場令人不適的誤會,沒有產生更為眼中的後果。
哪怕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分明就是假的,第一時間還是下意識相信。
暮色說道:“繼續。”
聽到這句話,眾人再次鬆了一口氣,知道這是真的能談下去了。
南離說道:“道盟對東安寺的遭遇深感歉意,願意出資修繕,讓一切如前。”
這句話的意思很委婉也很直白。
暮色卻依舊不為所動,重複先前二字:“繼續。”
“好。”
南離沒有生氣。
就在人們為之不解,奇怪道盟為何會一退再退,退的如此狼狽之時,突然看到了一幕畫面。
那把大黑傘被收了起來。
秋雨再次落下。
南離轉身,往後走了數步,再與那一襲白裙相對而立。
她嫣然一笑,說道:“暮色,我們之間那筆賬今天也該算一算了。”
此言一出,漫天雨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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