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山也在下雨。
山中風光未曾老去,青草嫩綠,古樹悠悠。
七八隻尚未化形的小老虎,在雨中歡快追逐玩耍,不時倒地袒露出肚皮,畫面看著讓人高興之餘,難免又有幾分惱火。
山間小樓,謝淵正低頭煮茶。
楚瑾卻站在窗邊,凝視著某片天空,已經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謝淵把煮好的茶倒入杯中,淺淺地嚐了一口,問道:“你沒想到她會這樣做?”
“我只是不喜歡這種做法。”
楚瑾沒有回頭,說道:“今日過後,道盟或許不敢再行相似之事,但她過往所積攢的名聲也付之一炬了。”
謝淵想了想,忽然生出一個念頭,笑著說道:“殺人的是暮色,跟她懷素紙有甚麼關係?”
楚瑾沒有笑。
她轉身,靜靜看著謝淵,一言不發。
謝淵便也不笑了,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事情已經成為事實,而事實不會因人的意志而發生改變,我們能做的只有接受。”
楚瑾面無表情問道:“你在給我講道理?”
謝淵搖了搖頭,說道:“不是。”
楚瑾說道:“那是甚麼?”
“是我不想你為了這件事生氣,想要哄你,但好像說的不太對。”
謝淵有些不好意思。
雖是多年夫妻,但他直到今天這一刻,還是想不出那些漂亮的,足夠動人的話。
難免羞愧。
楚瑾沉默了會兒,話鋒莫名一轉,說道:“你能贏她嗎?”
謝淵微怔,問道:“嗯?”
楚瑾神色不變,說道:“暮色。”
謝淵今天的心情不錯,整個人都很放鬆,此刻忽然聽見這樣一句話,沒有沉思太久,便準備直接給出答案。
然而就在開口的前一刻,他忽然間醒過神來,發現這個問題很有問題,不能也不該隨意回答。
他神情認真說道:“當年的我當然能贏她。”
楚瑾看著他,沒有說話。
謝淵有些尷尬,問道:“你不相信?”
楚瑾不想折了丈夫的顏面,望向樓外山雨,看著那些正在打滾的老虎,很自然地想起留在清都山上的女兒,說道:“我只是覺得清和的眼光還算不錯。”
謝淵看著她,認真說道:“雖說清和像我,但終究還是繼承了你的優點。”
楚瑾不置可否。
謝淵說道:“我剛才說的是真的。”
聽到這句話,楚瑾沒忍住又看了他一眼,心想我都已經換了個話頭了,你為何非得要繞回來?
“她不是我對手。”
謝淵坦然說道:“清都印一直在我手裡,而道一弓不在她手上,所以她贏不了我。”
楚瑾本不想說話,但這時候是真的忍不住了,險些就把白眼給翻出來。
“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說這句話時,她的語氣平靜得很是刻意,反而更顯幽幽。
謝淵說道:“總好過打不過吧?”
楚瑾嘆了口氣,不再與丈夫糾結這個問題,轉而說道:“她這樣不見得全是一件好事。”
謝淵明白話裡的意思。
懷素紙在這場戰鬥中展現出來的戰力,於同境界之中是毋庸置疑的第一人,而且不是同時代第一,是前無古人以及很有可能後無來者的斷層第一。
往後的修行界當然也會有新的天才,然而再如何天縱奇才也罷,最終也只能做到居萬人之上。
於一人之下。
但這終究是有代價的。
太上飲道劫運真經是元始宗的不傳真經之一,世人得知此經者屈指可數,但清都山的這對夫妻卻是例外。
由於楚瑾的緣故,謝淵當年曾經仔細鑽研過這門功法,對此知之甚深,此刻自然能聽得明白楚瑾為何擔憂。
以及。
懷素紙修行的問題所在。
“飛昇本就是極難的事情。”
謝淵望向天空,眼裡流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憾意,說道:“千年以來也就那麼一個,做不到也沒甚麼,而且……她不見得真沒機會了。”
楚瑾沉默了會兒,問道:“為何?”
謝淵笑了笑,說道:“還記得元始宗當年那位把道盟撮合出來的前輩嗎?”
楚瑾聽懂了,於是沉默。
“懷素紙到時候飛昇不了,比她更為頭疼的是中州五宗。”
謝淵想到那時候的畫面,便覺得事情愈發有趣,笑著說道:“他們肯定不願意面對一位無敵於人間,還愛管閒事的魔道巨擘。”
楚瑾說道:“可以請先人出手。”
話裡的先人是先人,但更是仙人。
“人要站在山外,那才能算得上是仙人。”
謝淵搖頭說道:“人在山中,不過就是一個強大的修行者,僅此而已罷了。”
楚瑾再一次轉移話題,說道:“今日的結局會是怎樣?”
“不知道。”
謝淵對此十分坦誠,說道:“但無論結局如何,她所求已有所得,今日過後,世間不會再有相似的事情發生了。”
楚瑾平靜說道:“但道盟的目的也達成了。”
……
……
神都,通天樓。
那道神識所傳達出的意志,為此間四人所知曉。
“然後我們就要和她談判了。”
江半夏感慨說道:“真是羞辱啊。”
梁皇沉默不語,眼中劍意昭然若出,對此顯然是深有同感的。
裴應矩卻是真的無所謂。
相似的感受,他早在姜白無視自己,直接動用昊天鐘的時候就有過了,稱得上是熟悉到麻木。
現在丟臉的人又不只有他一個,能有甚麼所謂?
元道遠的情緒卻要複雜許多。
如果是在尋常時候,他將會十分欣賞這一句話,給予暮色極高評價。
但此刻的他卻必須要為此感到羞辱,因為道盟正為他所執掌。
然而就像江半夏所說那般,接下來將會是一場談判。
羞辱只能止於羞辱。
“還有一件事。”
江半夏的聲音再次響起:“宋辭已經輸了。”
裴應矩搖頭說道:“終究還是太過感情用事。”
話裡的感情,指的當然不是男女之間的那些感情,而是寄望於暮色是懷素紙的僥倖之情。
梁皇問道:“南離能成功嗎?”
“誰知道呢?”
江半夏說道:“最好當然是成功。”
裴應矩接過話頭,說道:“否則今日之事就難以收場了。”
梁皇望向那面光鏡,看著鏡中的暮色,忽然說道:“這句話給我的感覺很熟悉。”
“當然熟悉。”
元道遠漠然說道:“因為黃昏說過相似的話。”
江半夏沒有笑,很冷靜地平靜著,聲音也冷漠:“長歌門傾覆的那一夜?”
“是的。”
元道遠看了她一眼,問道:“你覺得今日的結局會一樣嗎?”
江半夏想也不想,斷然說道:“不會。”
元道遠說道:“理由?”
“因為……”
江半夏看著光鏡中的畫面,恰好沉默片刻,然後說道:“因為南離不會讓昨夜的故事重複在今晨。”
……
……
天地間一片安靜。
東安寺的廣場下陷傾塌,鮮血混雜著的雨水,沿著地勢傾瀉而下,落入幽深不見底的地縫之中,看著就像是千萬道細小的瀑布。
畫面很是血腥,與死寂彷彿墳墓的場間,格外般配。
無數道視線落在暮色的身上,聽著那句無聲的話,沒有人說話。
哪怕有遁光不斷從遠方亮起,中州五宗的強者先後趕到場間,甚至飛舟的身影隱約出現在後方的天空,場間還是沉寂著。
長生宗的那位長老,神情依舊凝重著,沒有隨之輕鬆起來。
是的,此刻與道盟對峙的唯有暮色一人。
她再如何強大,終究不是一位大乘,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勝過這一切。
問題是……暮色已至。
黃昏還會遠嗎?
誰也不知道,那位不久前親自動手深入蓬萊宗殺人的元始魔主會不會出現。
如果她真的出現了,當下這看似強大不可撼動的一切,不過都是土雞瓦狗罷了。
暮色的聲音隨雨而落。
“煉虛滿地走,化神多如狗。”
她望向那幾艘藏在雲中的飛舟,神情淡漠說道:“就算再多上幾艘破船,又能奈我如何?”
話音落下,中州五宗的強者們想起墜落在梵淨雪原深處的飛舟群,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想要說些甚麼,卻無言以對。
眾人都已經明白,局勢徹底陷入僵持當中。
想到這裡,很多人的目光落在宋辭身上,希望他能再一次站出來,解決眼下的困局。
還有些人的視線望向更遠處,期待著某位掌門真人的出現。
但更多人卻不如此希望,因為這將會讓局面陷入一發不可收拾的境地,再無任何緩和餘地。
到了那個時候,元始宗與道盟之間誰勝誰負是未知之事,但他們會被餘波牽連而死,卻是可以必定要出現的未來。
念及此處,許多人開始後悔,只覺得自己不該為了貪圖利益參與到今天這件事裡。
就在宋辭漸漸想通,想到該如何結束今日這場爭端,平息事態的時候……
一道聲音自遠方響起。
“談談?”
暮色望向聲音起初,只見一位姑娘自飛舟而落,飄然而至。
人們隨著她的目光望去。
那姑娘身著黑裙,眉眼冷淡而妝容精緻,明媚不可方物,美麗的極具侵略感,正是被當今世人稱之為皇太女的南離。
宋辭皺起眉頭。
渡山僧眼神有些茫然。
他們都直覺這其中有不妥之處,卻又想不到問題所在。
南離無視眾人目光,撐開一把大黑傘,行至廣場前,很是隨意。
秋雨落在傘上,啪啪啪地響著,落在人們的心裡,更添緊張。
人們看著她,眼神複雜至極,亦是擔心至極,心想宋辭先前表現得那般鄭重,還是被暮色直接拒絕,甚至動手殺人,你現在隨意成這樣,她又怎會和你談?
下一刻,一幕出乎所有人想象的畫面出現了。
暮色從天空中走了下來。
南離莞爾一笑,向前走了一步,把她籠入大黑傘下。
然後。
她不知道是故意還是有意,很是感慨地嘆息著說了一句話。
“雨下個不停,哪有連把傘都不撐,就抓著和人說話的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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