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了,那就要認賬。
輸了,那就要服輸。
以元道遠的身份地位,反悔不認賬,是極其說不過去的一件事。
“南離尚未繼位。”
他平靜說道:“如果這是一場賭博,那我確實輸了,但輸了,不代表我要立刻付賬。”
梁皇搖頭說道:“這是在耍賴。”
“這是有必要的選擇。”
元道遠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會在這段時間,最終再確定一次南離有沒有問題。”
這個要求看似沒有甚麼,然而考慮到他賭而不願服輸,便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了。
梁皇認真說道:“我不認為這是一件有必要的事情。”
裴應矩的眼神有些複雜,說道:“南離今天的證明已經足夠,師兄你再固執持續下去,又有甚麼意義呢?”
“任何事情,唯有當事人才能判斷是否存在意義。”
元道遠面無表情,強硬近乎不講道理。
話音落下,場間氣氛倏然詭異。
梁皇皺起眉頭。
裴應矩嘆了口氣。
眼見一切正要塵埃落定,道盟再次走上正軌,一切都在往美好的方向前進,結果卻迎來這樣一個突兀變故,任誰都會為之疲憊生厭。
更重要的是,他們很確定這件事一旦處理不妥,又或者不能在離開通天樓之前解決……
道盟將會迎來一場新的動盪。
這場動盪的規模,必然要比丘中生的死更為震撼,改變更多的事情。
無論如何,關於神都大陣的分歧,都必須要在這裡解決。
元道遠之外,另外三人沒有一眼對視,卻已在無聲中達成了共識。
道盟決不能再生半點亂象。
“如此無趣無聊的話,我沒想到會在您的嘴裡聽到。”
江半夏的聲音裡滿是感慨,惋惜之意就像是在晨光映照下躍出水面的魚兒,耀眼到讓人無法忽視。
元道遠神情不變,說道:“我本就是這麼無趣的一個人。”
“是嗎?”
江半夏笑了笑,看著他說道:“那天我與懷素紙閒逛的時候,她也曾聊起你,說黃昏給了你相當之高的評價。”
這是毫無疑問的秘聞。
哪怕是在這種緊張時候,梁皇和裴應矩還是忍不住好奇,想要知道黃昏的評價。
江半夏卻沒有說。
元道遠說道:“沒想到暮色是如此好言之人。”
言外之意很清楚,他也知道那個評價。
他接著說道:“我不在乎任何人對我的評價,如果你要藉此來說服我,勸說我改變主意,大可以放棄。”
“是嗎?”
江半夏看著他說道:“我以為你沒有起身離開,便是在期待我們給出一個理由,讓你放棄自己的堅持,因為你知道自己堅持到底帶來的嚴重後果。”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很是溫柔,嘴角帶著一抹笑意。
越是如此,便越是顯得嘲弄。
就像是一把極鋒利的刀,在往元道遠的身上剜去,要把他皮袍下的小給剝出來。
梁皇看了她一眼,心想不愧是岱淵學宮的當代掌門真人。
以言語論,世間難有與之並肩者。
“正是因為我清楚這個決定可能帶來的後果,所以我才會留在這裡。”
元道遠直接說道:“這件事需要你們的支援。”
梁皇微怔錯愕,沒想到他竟是打算反過來,尋求自己的支援,把這個荒唐的決定執行到底。
片刻後,他認真說道:“我不會同意。”
裴應矩沒有說話,大概是覺得這件事太過荒唐,失了討論的意義。
長時間的安靜。
這不是無意義的僵持,又或者以沉默強調自身態度的堅決,而是所有人都在思考解決的辦法,盡最大努力解決問題。
“那就等吧。”
江半夏站起身往欄邊走去,望向明媚秋日下的神都,頭也不回說道。
梁皇問道:“等?”
江半夏漫不經心說道:“等南離回來,等南離醒過來,等南離走過來,然後再當面對質一場,把該說的話好好說,該體諒的不執著。”
裴應矩想了想,覺得這個方法不錯,說道:“可以。”
元道遠沒來得及開口。
“在此之前,我們就坐在這裡,甚麼話都不要說。”
江半夏還是不轉身,說道:“這是我們必須要給予她的尊重。”
沒有人開口否認這句話。
在今日之前,南離本質上已是世人口中的掌門真人之一。
只不過她著實太過年輕,兼之長歌門山門傾覆後實力一落萬丈,人們總是會下意識地輕視她,覺得她不過是一位晚輩。
然而今天過後,她將會成為道盟之主,真正成為修行界裡的大人物,有資格端坐在通天樓上,一覽天下小。
事情涉及這樣一位大人物,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們都不能再像之前那般漫不經心地對待了。
……
……
“聖女殿下嗷,我有個事兒想問問您,可以嗎?”
雲妖睜著大大的眼睛,伸手抓了抓懷素紙的衣袖,謹而慎之地問出了這句話。
此刻的她們早已不在雲海中,走在一條了無人跡的險峻山道上,道外即是近百丈高的峭壁,洶湧江水從中奔流而過,難聞其聲。
這是一條通往東安寺的路,但兩人之所以回去,不是為了滿足某種兇手重回犯罪現場的愉悅需求,而是真的有這種必要。
之所以低調,目的當然是不希望再引起多餘風波。
懷素紙說道:“問。”
雲妖心想這就一個字,你心情明顯還在不好,要是問了自己挨訓是不是有點兒得不償失?
這般想著,小姑娘卻下意識張開嘴,把心裡話問了出來。
“疼嗎?就是南離咬你的那一口。”
懷素紙聽完後,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說道:“你很好奇?”
雲妖猶豫了會兒,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分開了點兒,認真說道:“不是很好奇,就好奇一點點點點!”
懷素紙不理她。
雲妖走在她的身後,輕扯衣袖,欲要撒嬌。
山道上,這樣的動作自然是危險的,尋常人隨時都有可能墜入懸崖,被奔湧江水吞噬至屍骨都不見,但修行者卻無此顧慮。
就像不久前某位姓南的姑娘,倚仗著某位真名不叫暮色的姑娘不敢真的動手,硬是做成了天下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都是一個道理。
懷素紙不想去想這些事,但那些畫面卻哪怕拐上幾個彎,還是拼了命地讓她聯想到,不斷從識海中浮現出來。
這真的很沒道理。
這真的很有道理。
哪有人能無所謂的?
“不疼,怎麼可能疼。”
懷素紙醒過神來,低頭望向被扯了又扯的衣袖,還是面無表情:“不要再問了。”
“啊?”
雲妖微微一怔,問道:“不能再問了啊?”
懷素紙說道:“你還想問甚麼?”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情和語氣都很淡,但任誰都看得出來她的不耐煩。
雲妖哪裡還敢再問下去,很是心虛地笑了笑,搖頭說道:“沒有沒有,我沒有想要問的了。”
小姑娘偷偷仰起頭,望向自家聖女殿下的嘴角,在心裡驕傲地哼了一聲,心想不問就不問,等到下次有機會了,我自己就能知道!
想到這裡,她突然間反應了過來,發現這真的很像某些不可言說的故事裡的情節,頓時生出強烈的羞愧感覺,不敢再胡思亂想下去。
“聖女殿下噢,南姑娘應該沒事吧?”
“你境界比我高,連她有沒有事都看不出嗎?”
“對不起,那時候我看傻了,沒有注意到這些。”
“……”
“所以她怎樣了?”
“傷的比預想中的要重,但不會有問題,道盟會不惜一切代價讓她重歸於好。”
懷素紙的語氣很肯定。
雲妖鬆了口氣,有些後怕地拍了拍胸口,說道:“那就好。”
懷素紙說道:“但這不是結束。”
“啊?”
雲妖一臉茫然。
懷素紙漠然說道:“以元道遠的謹慎程度,不可能沉默接受她成為道盟之主,必然還有一次確定。”
雲妖聞言很是憤慨,惱火說道:“這人怎麼能這麼麻煩的啊?”
小姑娘的記性很是隨緣,有些事忘得快,有些事卻記得深。
那天元道遠的突然登門拜訪,是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深刻記憶。
懷素紙說道:“如果不是這麼難纏,無歸山又憑甚麼與清都山分庭抗禮數萬年?”
聽到這句話,雲妖這才釋然了不少,心想原來是那烏龜確實厲害,不能完全怪自己大意!
“那我們有甚麼能為她做的嗎?”
小姑娘的聲音裡滿是關心。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接下來是她自己的事情,我們做不了甚麼。”
雲妖嘆了口氣,心想這事兒可真沒意思。
陽光穿過未散的雲光,一束束地落在河山之間,被洶湧的江流倒映在山崖之上,變成如水般盪漾的光斑。
兩人行走在山道上,行走在變幻的光影裡。
雲妖偏過頭,望向懷素紙在陽光下漸漸回覆神采的顏容,心想真是好看啊。
小姑娘咳嗽一聲,下意識抓緊她的衣袖。
“怎麼了?”
懷素紙不解。
雲妖連忙搖頭,說道:“怕您掉下去。”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還有……”
小姑娘猶豫片刻,然後抬頭望向她,很認真地說道:“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嗯?”
“我是說,我會陪你走到最後,絕對絕對不會有隻能睜眼看著,無能為力的時候!”
懷素紙怔了怔。
片刻後,她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同樣認真地道了一聲好。
PS:這是今天的第一章,還有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