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歸晚是劍修,對殺人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自然贊同這個做法。
她問道:“那你接下來要去殺人?”
“不。”
懷素紙搖頭說道:“我要閉關。”
虞歸晚微怔,問道:“閉關?”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在不久前懷素紙才耗費了不菲的代價,開口向天淵劍宗借人辦事。
這時卻忽然決定要閉關?
為何行事如此前後矛盾?
懷素紙知道她在想些甚麼,平靜說道:“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懷雲會替我處理好,不需要我耗費心思。”
虞歸晚還是無法理解,但也沒有再質疑下去,沉默不語。
“你不要瞧不起人~”
雲妖往前一步,主動站在她面前,好生不滿說道:“這可是聖女殿下第一次讓我管事,難道我還能把事情給辦砸的嗎?”
虞歸晚心想自己擔心的哪裡是這個,而是她去閉關你管事的話,豈不是代表我要和你單獨相處了?
這到底是折磨呢?
還是折磨呢?
這般想著,她卻沒有藉口自己也要閉關把事情給逃過去,望向懷素紙說道:“我會把事情給處理好的,和懷雲一起。”
懷素紙認真說道:“辛苦了。”
“應該是會挺辛苦的。”
虞歸晚沒有委婉,但也沒有就此賣慘。
她偏過頭,看了眼天光,轉而問道:“你離破境還有多遠?”
懷素紙說道:“不會太遠了。”
話音落下,縱使虞歸晚心中早有準備,還是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她的眼神有些複雜,心想謝清和說的果然是對的。
——我們是要當掌門的人,因為我們不可能在修行上追趕她,只能選擇另外一條道路,如此才能平靜地站在她的身旁,而不會被她散發的光芒所淹沒。
這種修行速度著實太沒天理了些,她甚至覺得就連當年的顧祖師也比不過素紙,存在著明顯的差距。
“太快了。”
她認真說道:“你有沒有想過,這有可能出問題?”
雲妖聞言好生不解,心想修煉的快也不對了嗎?
“想過,但我有些著急,必須要快些。”
懷素紙輕聲說道,眼前浮現出那個人的身影,耳邊隱約聽見那已然陌生的咳嗽聲。
這些年間,她對自己的修行速度早已有所推斷,只是沒有得到切實的證據。
那是一片始終籠罩在她心頭,片刻不曾散去的陰雲。
“我有甚麼能做的……”
虞歸晚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你記得告訴我。”
懷素紙醒過神來,不再沉浸在那些愁思之中,微笑說道:“你已經做了。”
虞歸晚怔了怔,不解問道:“啊?”
“忘了嗎?”
懷素紙的笑容很是溫柔,說道:“那年我來東安寺之前,我說以後有一件人生大事,到時候得跟你借劍,你答應了。”
虞歸晚低聲說道:“可你借過不止一次了吧?”
懷素紙說道:“那幾次都不是我當時說的人生大事。”
虞歸晚看了她一眼,莫名有些惱了,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說甚麼才對呢?
難道說請你認真對待我,不要隨便借劍,把我看作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劍匣子?
還是說不管你要借多少次,我都會借給你的,所以請你不要忘記我?
前者太過幽怨,而後者太過苦情且卑微。
這些她都不喜歡,很不喜歡。
懷素紙看出了她的不喜歡。
“快秋天了。”
“嗯?”
虞歸晚眼簾微垂,悶悶不樂的很明顯。
雲妖好奇地看著她,心想這怎麼就生悶氣了。
懷素紙接著說道:“桂花快開了。”
虞歸晚還是沒反應過來,說道:“桂花怎麼……”
話音戛然而止。
她驟然抬頭,眼神錯愕地望向懷素紙,心想你難道是那個意思?
“沒怎麼。”
懷素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林間的枝葉上,溫聲說道:“就是想請你吃桂花糕了。”
是秋天,有桂花開,故而桂花糕。
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似乎沒甚麼特別可言。
只有那天坐在馬車裡的兩人的心裡,桂花糕才被賦予了另外一種含義。
這一次的桂花糕會是……那樣的桂花糕嗎?
虞歸晚想著這個問題,覺得這很重要,又覺得這其實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她未曾忘記自己說過的話。
哪怕是在多年後的今天。
思念不過片刻。
就在她認真點頭,即將說出那個好字的前一刻,聽到了一句話。
“那我也要吃!”
雲妖高高地舉起右手,一臉期待說道:“是聖女殿下您自己做的桂花糕嗎?”
虞歸晚看著小姑娘,眼神很是複雜。
她沉默了會兒,轉身面向懷素紙,一字一句說道:“我不想吃。”
懷素紙向來極有禮貌,這時候當然不會失笑出聲。
然而她眼裡止不住的那一抹笑意,還是流露出了她的真實想法。
“好。”
“下次我想吃了,我會告訴你的。”
“我知道了。”
“……謝謝。”
……
……
晨光到了,夜色又怎會遙遠?
時間就在朝夕變換之間,悄然無聲流逝,如同指間的沙。
伴隨著一場暴雨過去,在道盟的有意引導下,前往東安寺的人潮終於匯聚在一起。
就像是決堤後傾瀉而出的洪水那般。
在洪水途經之處的數十里外,有一片坐落在山間的靜美庭院。
宋辭等人就在此間。
這是當年東安寺之變,道盟諸宗弟子在不敢驚擾暮色的情況下,臨時興建起來的庭院。
在陣法的維護之下,庭院不曾老去,一如從前模樣。
“我還是不贊同。”
玄天觀的那位道姑看著在場眾人,沉聲說道:“這件事擺明了就是掌門真人們的手筆,我們憑甚麼去阻止,阻止了之後要怎麼收場?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
陳安歌沉默了會兒,說道:“所以呢?我們這些做弟子的要在乎師長們的想法,那師長有沒有在乎過我們的想法?”
“我們之前和丘中生過不去,不惜和懷素紙合作都要幹掉那群老不死,就是因為我們不爽現在的道盟。”
他越說越是覺得可笑,看著道姑憤怒問道:“結果塵埃落定了,上位的條件就直接變了,我們必須要變成一坨屎去糊在別人臉上,你覺得這事兒算甚麼?這到底把我們當作了甚麼?”
道姑無言以對。
都華藏嘆了口氣,自嘲笑道:“因為我們在掌門真人們的眼裡,從來都是一群還沒長大的小孩子,需要他們循循善誘,不能離開他們定好的道路。”
話音落下,場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
這些天來,以宋辭為首的中州五宗年輕人們,是整個人間對正在發生的那道浪潮最為不滿的那一群人。
出於各種原因,他們之前不曾將這些憤怒與埋怨宣洩出去,寄希望於宋辭或者南離成功上位後,出手遏制那道與願景截然不同的浪潮。
在他們的設想中,只要南離和宋辭的立場保持一致,聯手與師長們談判,師長們迫於道盟不可一日無主的壓力,最終必定是要退讓的,是要放棄自己的錯誤做法的。
然而南離卻背叛了。
計劃落空,一切成空,所有的設想都被留在紙上,落不在現實當中……這種煩悶堆積在胸口,便成了最為糟糕的情緒。
南離與宋辭談判崩塌的當天夜裡受到的攻訐,便是這種情緒的真實體現。
“我不會讓這件事繼續下去。”
宋辭的聲音忽然響起。
他望向場間的眾人,神情平靜說道:“這與懷素紙無關,與這不是我願景中的人間有關。”
道姑著急說道:“師兄……”
宋辭搖頭,打斷了她的話,繼續說道:“我知道,這一次我要是願意退讓,那我有很大機會成為道盟之主,憑藉這個身份去改變更多的事情。”
“然後呢?”
他笑了笑,笑容裡滿是嘲弄,說道:“等到下一次有需要的時候,我的師長們還是會讓我去造謠,汙衊,殺人放火……所有這些我覺得跟一坨屎沒有區別的事情。”
眾人都沉默了。
“我不喜歡做這樣的事情。”
宋辭斂去笑意,說道:“我覺得這樣做是錯的。”
陳道遠沉默了會兒,看著他說道:“我們沉默吧?”
沉默是一種回應。
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
“再有下一次呢?”
宋辭搖頭說道:“難道一直沉默下去嗎?”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向外走去。
道姑看著他的背影,無比焦慮問道:“師兄,你要怎麼做?”
宋辭沒有回頭,說道:“做我應該做的事情。”
……
……
東安寺十餘里外,一座荒野孤山的崖畔。
“事情都查清楚了嗎?”
雲妖小臉嚴肅,看著彎腰站在身前的三位前巡天司執事,強調說道:“這可不是之前給我帶飯的小事,不好吃也無所謂。”
“懷大小姐您放心,都查清楚了,絕不會出問題!”
為首的那位前巡天司執事,神情恭敬至極。
是的,這三位被天淵劍宗收編的前巡天司執事,便是曾在萬劫門外服侍雲妖的那三人。
虞歸晚站在一旁,眼神有些古怪。
雲妖揮了揮手,像故事裡的那些大人物,淡淡說道:“那就行,你們繼續去看住宋辭那邊的人,讓事情按照計劃進行,出問題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聽到這句話,三人無聲退去。
不久後,天淵劍宗位於中州的力量,將會以不驚動道盟作為前提,完成雲妖的吩咐。
虞歸晚忽然說道:“你有沒有一種感覺?”
雲妖眨了眨眼,問道:“我很像是書裡寫的那種大人物?”
“不。”
虞歸晚微微搖頭,轉身望向遠方的東安寺,眼裡彷彿映出了那座舊禪室,說道:“我們這樣子替她辦事,顯得她很像是一位……幕後黑手。”
雲妖看著她,翻了個白眼,說道:“聖女殿下本來就是魔道巨擘。”
……
……
夜色至深。
東安寺,正殿之內。
渡山僧推門而入,看著昏暗光線籠罩下的住持,緩聲說道:“師叔,您該做決定了。”
那道以修行者組成的洪流,以緩慢而不可抵擋的速度,正在向東安寺奔湧而來,於明日晨光微熹時至。
屆時,為首之人將會敲響東安寺的大門,以言語懇請住持出面應對,請其回應修行界的數個傳聞。
所謂的傳聞,便是東安寺與暮色有深遠關係,當年塔林傾塌之災是自導自演,目的是為引起修行界的憐憫之心,換取利益與名聲。
這當然是造謠,而且謠言出現的時間長不過一個夏天,但沒有人在意。
人們只知道東安寺必須要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自證清白,與那位滿手血腥的妖女沒有關係。
至於清白要如何才能自證出來……這不重要,因為結果從一開始就確定了。
東安寺必須要與暮色有關。
這是人們所希望看到的結果。
住持問道:“你要怎麼解決這件事?”
渡山僧平靜說道:“宣道。”
住持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神情微變問道:“你要行度化之事?”
“世人多愚昧,唯有皈依我佛得真智慧。”
渡山僧平靜說道:“如此方可從苦海超脫,抵達真正彼岸。”
住持說道:“道盟不是瞎子。”
渡山僧轉身向西南方向行了一禮,說道:“師父對此早有預料。”
住持沉默不語。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那位近乎證得清淨一境的禪宗首座五淨大師,有辦法跨越近乎半個中州的遙遠距離出手,於東安寺降臨。
渡山僧繼續說道:“師叔屆時只需開啟寺中大陣即可。”
住持看著他,說道:“這與道盟宣戰沒有區別。”
“但這正是我們的盟友所願意看見的畫面。”
渡山僧宣了一聲佛號,平靜說道:“一切都是為了禪宗,而且道盟不見得會開戰。”
住持看著他,沉默不語。
殿內一片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晨光漸亮,穿過窗戶,落在兩人之間。
住持抬頭,望向光明中持悲憫像的佛祖,嘆息了一聲。
渡山僧已經知道答案了。
就在他準備離開,前往東安寺外時,有僧人慌張至極地衝了進來。
“住持,外面出事了!”
僧人喘息著大聲喊道:“暮色……暮色她出現了,還說了一句話。”
渡山僧微怔,下意識問道:“甚麼話?”
“她說……”
僧人回憶起那句話,整個人竟是止不住地惶恐了起來,聲音也顫抖。
“聽說你們要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