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僧沉默了會兒,嘆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甚麼。
在暮色說出那句話後,此事已成定局,與元垢寺再無關係。
這次離開元垢寺前,師父只對他交代了三件事。
與元始宗結盟。
與幽泉陰府和解。
以及最後也是最為重要的那一件事——讓元垢寺不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名字。
渡山僧還記得,師父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裡盡是苦澀憾意。
元垢寺為禪宗當世唯一祖庭,被奉之為天下佛經緣起之處,在修行界乃至整個人間理應擁有莫大名聲。
然而在道門五千年來,日復一日不曾鬆懈片刻的打壓下,卻近乎變作了歷史的一粒塵埃,修行史上一個不起眼的名字。
就像懷素紙曾經說過的那樣,五千年漫長時光消磨,元垢寺對人間的各處寺廟還能有多少影響力呢?
如今元垢寺決意不再沉默下去,要做的第一件事情當然是重新拾起這種影響力,唯有如此,禪宗才有資格與魔道共主元始宗與幽泉陰府平起平坐。
因為孤聞大師的緣故,東安寺在人間享有盛名,近些年來甚至有天下第一寺的美譽。
這一次東安寺即將遭逢大劫的訊息,早已在中州各地的寺廟間流傳,不是甚麼隱秘的事情。
元垢寺想要重新建立起自身在禪宗內部的影響力,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為此五淨大師甚至願意展露自己的境界,冒著與道盟翻臉的風險仍舊決意出手。
可惜的是,人間事終究不如人意。
“懷大姑娘……”
渡山僧在心裡嘆息了一聲,看著東安寺住持,說道:“師叔不介意的話,我想登樓一觀寺外究竟,可否?”
東安寺住持雙手合十,宣了聲佛號。
兩人一併登上二層樓,推門而出,於殿簷下欄杆前向寺外望去。
時已入秋,山間漸有霧氣泛起,晨光在霧中迴轉流蕩,有種如夢似幻般的美感。
東安寺經過百餘年的擴建,為讓前往禮佛的信徒得以方便,不僅是寺內多出了十數座規制宏大的佛殿,就連寺外的廣場也變得極為寬闊,以供行人出入駐步。
寺前霧氣漸淡,正門為之所掩映。
從山下抬頭望去,這就像是一條通往佛國的道路,令人神往無限。
然而今日,如此這般禪境風光,卻盡數為一襲白衣所奪。
那人站在浩大正門之前,負手而立,容顏為不定之雲霧遮掩,不似在人間。
與東安寺正門相比,她就是山中的一塊石頭。
與寺前廣場的數千人相比,她不過滄海一粟。
然而只要她站在那裡,天地就再無顏色可言。
天地無色。
縱使人海如山似嶽,又能如何?
……
……
“我花開時百花殺……”
遠方山崖上,雲妖的聲音裡滿是驕傲:“聖女殿下,真是了不起啊!”
小姑娘看著這一幕畫面,眼神明亮至極,如倒映在水裡的晨光,心想這肯定就是南離那句話裡描述的氣勢了!
虞歸晚靜靜看了會兒,說道:“走吧,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雲妖嘆了口氣,依依不捨地看了最後那頭一眼,說道:“好吧。”
說完這句話,她的視線從那一襲白裙上離開,然後落在廣場上,落在廣場外的山林間,落在更遠的山嶽中,落在遙遠天空的雲層裡……
所有這些看似冷清寂靜的地方,不知道隱藏著多少人。
這些人來自中州各地,來自各個宗門、各方世家、各大勢力,是長老也是弟子,是食客也是清客,是刺客也是殺手,是頗有名氣的大小人物。
整個中州的目光幾乎都匯聚在此間,注視著今日這場變故。
雲妖的責任很簡單也很重要,就是把所有妄圖隱藏起來的人給找出來,再把眼中所見描繪給虞歸晚。
虞歸晚則負責確定這些人的身份,查清來到此間的目的。
最終所有的這些訊息,將會透過某個隱秘到連她都不清楚的辦法,最終盡數落入懷素紙的耳中,以供她做出最終的抉擇。
……
……
早前某刻,晨光將至之時。
東安寺外三十里,一處尋常山道上。
宋辭駐步不前,衣肩上隱有溼痕,應該是長時間停留後,為山林寒意所侵的緣故。
他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遠方的重重殿簷,說道:“對我來說,破局的方法其實只有一個。”
山道上一片安靜。
與平常的熱鬧相比起來,這無疑顯得有些冷清和落寞。
但這不是因為那些平日裡追隨宋辭前行的人,在發現無法勸說他回心轉意後憤然離去,而是所有人在確定他的意志後,此刻都在儘自己所能試圖解決問題,對抗師長們親手掀起的浪潮。
無動於衷的只有一人。
玄天觀那位名為挽秋的道姑,站在他的身後,沉默片刻後問道:“是甚麼?”
宋辭平靜說道:“他們說,東安寺和暮色有關係,此行是為求真相,殺死暮色必須要經歷的一步。”
道姑說道:“然後呢?”
“我和暮色很熟。”
宋辭的聲音不見情緒:“這群人想要殺暮色,理應先來問我,既然他們不願來問我,那我只好主動去見他們,回答他們的問題了。”
道姑看著他,眼裡滿是難以置信,就像是看到了一個瘋子。
如果宋辭真像話裡這般做,那他的下場絕不會比司程二人來的要好,甚至可以說必然更差。
這就是在憑一己之身對抗整個道盟,中州五宗掌門真人的共同意志。
長時間的安靜。
晨光終至。
道姑抬起頭,望向破雲而落的那一縷晨光,忽然問道:“你喜歡懷素紙是嗎?”
她的聲音很淡很淡,聽不出情緒,近乎客觀的陳述。
宋辭微怔,然後啞然失笑,說道:“我不喜歡她,我只是在做我認為正確的事情,僅此而已。”
道姑看著他,沉默不語。
宋辭擺了擺手,示意接下來的路不必再送。
他往山道外走去,即將憑虛御風而起時,突然間停了下來,說了一句話。
“真要說我喜歡某個誰,那我覺得這個誰,是你。”
話音落下,道姑神情錯愕抬頭,卻發現宋辭已然穿林過葉。
就在她想要追上去,問清楚這句話的時候,卻發現師兄止步不前。
她毫不猶豫地身化遁光,與宋辭並肩,欲要開口之時,突然看到了一幕讓她啞然無語的震撼畫面。
天光破雲而落,於晨霧中如絲似縷,千迴百轉。
晨鐘未起,東安寺一片幽靜。
一襲白衣拾階而上。
……
……
無數視線中。
那一襲白衣行至寺門前,轉身回望山下,俯瞰一切。
那人神情淡漠如故。
然後。
她平靜地問了一句話。
“聽說你們要殺我?”
……
……
“不愧是她。”
通天樓上,梁皇由衷感慨說道:“每當你覺得她不會這樣做,她卻偏偏能做出這樣的選擇,甚至讓你生出一種理應如此的感覺。”
裴應矩眼神複雜,回想起萬劫門舊時光中的事情,沒有說話。
江半夏與他一同沉默,靜靜看著這一幕。
一面光鏡將此刻東安寺的畫面,以最為真實的模樣,絲毫不差地展現在眾人眼中。
今日這場變故,在場眾人不會親自下場,藉此為手段將衝突限制在一定範圍內,不至於成為一場無法收拾的血腥衝突。
“這在事前的預料之內。”
元道遠的聲音響起,如常冷漠:“不是意料之外的選擇。”
江半夏忽然問道:“那你覺得她接下來會怎麼做?”
梁皇思考片刻,說道:“以暮色……懷素紙過往展現出來的性情,貿然出手的可能不多,她應該會試圖憑藉過往名望積累來解決這個問題。”
裴應矩漠然說道:“暮色最是擅長蠱惑人心。”
元道遠說道:“但今日不是辯難,無論她今日說的話多麼動人,都於事無補……”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自遠方而起。
穿過光鏡,落在此間。
“若要我死,你等須先死。”
……
……
與這句話一併出現在光鏡之內,為中州五宗掌門真人所見的,還有驟然消散的陽光。
陰雲無由而至,密佈於天空之上。
有風起。
雨落。
這是入秋後的第一場雨。
一場秋雨一場寒。
廣場上的修行者們,尚未從那句話中醒過神來,忽而遇上這場驟雨,自是措手不及。
就在許多人為寒意所浸,打了個寒顫,想要把秋雨擋在身外時……卻從雨中聽到了慘痛至極的哀嚎聲,在自己的身邊響起。
人們下意識望向慘叫聲的起處,只見秋雨隨風交織成簾,如千萬道飛劍般,在一位同行者的身上漠然交錯。
每一次的交錯,那人的身體就會隨著衣裳一併被分開,向旁觀者展現出最為真實的血肉之軀,是紅的也是白的,更是脆弱無力的。
一粒雨珠如錘似拳般,落在那人的頭顱上,便帶來一朵煙花的綻放。
然而這煙花留下的卻不是爆竹的味道。
唯有血肉。
無數朵煙花先後綻放盛開。
皆是血肉。
滿天鮮血四濺紛飛。
與秋雨於人間共舞。
……
……
東安寺前。
那人負手而立,站在淒寒秋雨中,白衣不溼。
她的眼中沒有冷漠更沒有狂熱,只是平靜。
她靜靜看著這一幕畫面,聽著那些哀嚎與驚恐聲,彷彿眼中所見不過一群螻蟻的死去。
……
……
通天樓上一片安靜。
梁皇沉默了會兒,望向元道遠,抱著心中殘存的一絲僥倖,認真問道:“師兄,這在你的計算之中嗎?”
裴應矩看著這一幕畫面,發現自己竟沒有太多意外,甚至覺得這才是理所當然的。
他仍舊記得,那夜萬劫門中懷素紙持劍殺人,殺到衣裳鮮紅如血染。
那麼,今天這個選擇似乎也就理所當然了。
“不在……”
元道遠搖了搖頭,看著光鏡中的畫面,神情複雜至極,說道:“我想過她會動手殺人,但我沒想過她會直接動手殺人,更沒想到她會這樣殺人。”
江半夏說道:“暮色的手段有問題。”
“這場秋雨不只是羽化登仙意。”
梁皇以劍目相看,神情不斷變化,沉聲說道:“其中還摻雜著玄天觀的御六氣,甚至執天行的法門。”
元道遠安靜片刻後,說道:“還有本宗的無歸道經。”
一場秋雨何至千萬粒。
暮色以秋雨殺人,卻沒有將眾生一視同仁,而是擇人殺之。
同一粒雨珠,落在不同人的身上,帶來的是截然不同的結果。
這其中展現出來的是無與倫比的算力。
以算力論,人間當以無歸道經為首,無有能出其右者。
“這場雨還是劍。”
梁皇的聲音伴著嘆息響起。
裴應矩說道:“是拳頭。”
江半夏看著這一幕畫面,感慨說道:“如果她想,隨時都會有雷霆降下。”
元道遠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情緒複雜問道:“這就是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嗎?”
……
……
東安寺內一片沉寂。
站在二層樓上,殿簷之下的僧人們,聽著秋雨中不斷響起的悽慘哭嚎聲,久久未能說話。
無論渡山僧還是住持,此刻都沉默著。
那些尋常僧人們,想著之前很多個夜裡,自己曾經試圖與暮色切斷所有關係,以此求平安,臉色更是越發蒼白,連嘴唇都在顫抖。
如果他們真的這樣做了,現在死在雨中的人……是不是就是自己了?
一念及此,僧人們更是心生恐怖,連站都站不穩了。
“這……”
住持閉上眼睛,不忍再看雨中慘景。
渡山僧沒有如他一般,看著正在發生的一切,發現自己和師父……在這方面或許還是幼稚了些。
……
……
秋雨未曾散去。
晨光被掩在雲後,落不下人間,寺裡的鐘聲卻如常響起。
鐘聲渾厚響亮,迴盪在秋雨之中。
鐘聲不絕。
滿是慈悲意。
也許是寺前那人有感鐘聲,雨勢微緩,不再驟急。
廣場上,血肉與雨水混雜在一起,骯髒到難以描繪。
人們眼中盡是茫然之色,想要痛快哀嚎卻又不敢,生怕驚擾那人再起殺念。
不知過了多久,鐘聲終於停歇。
寺前那人往前一步。
天地間一片死寂。
活著的,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她的身上。
那人看著秋雨中的芸芸眾生,神情平靜,如臨天下。
片刻後。
她很簡單地說了句話。
“休教天下人負我。”
PS:寫的很爽,果然爆更的時候就得寫這種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