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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該死的人們

2023-10-16 作者:風停雪

一聲自嘲過後,元道遠不再繼續深思。

他轉身離開欄前,回到樓內,取出一枚玉佩,以神念為筆墨將近些天來的所見所聞,事無鉅細盡數銘刻其中。

待最後一筆得以落下,他習慣性地認真檢查一遍,對某些地方的描述加以修改,便將這枚玉佩擲向樓外,沒入茫茫夜色之中。

就像此刻離江面數尺而飛,溯游而上的虞歸晚那般,這枚玉佩沒有綻放出半點光芒,以最為低調的姿態前往長生天峰,在不久後落入莫由衷的手中。

無歸道經擅長計算,但不擅長卜算。

元道遠更是不善此中門道。

如今道盟內部局面之複雜程度,已然超出了他所能完美處理的範疇,這時候最為正確和合理的選擇,當然是把問題交到合適的人的手上。

莫由衷是他最信任,完全沒有懷疑過的物件,哪怕他對長生宗在某些事情上的處理頗有微詞,但那終究在接受範圍之內。

不久前江半夏說的對。

無論她是不是黃昏都說的對。

——宋辭要是想成為道盟之主,便要捨棄掉那些充滿私情的天真想法,必須要學會恰到好處的區別對待,決不能有任性的時候。

在戰爭之前,權力的一次小小任性,很有可能就是日後的滅頂之災。

生滅死活之下,容不得半點多情。

如果宋辭做不到這個程度,那他只能放棄自己的支援。

至於是否轉而支援南離,同樣要看她在接下來的事情當中,到底如何抉擇。

懷素紙如同聖人般的無暇名聲,是元始魔宗重立人間,以及摘掉那個魔字,最為重要的手段和倚仗之一。

如果南離就是那隻鬼,必然會想方設法阻止目前的局面,讓中州大地上的這片浪潮消弭下去,所有針對懷素紙的聲音不復存在。

東安寺即將迎來的這場變故,本就是元道遠有意營造出來的局面。

在他的設想當中,這件事情若是順利了,不只是懷素紙的名聲會一落千丈,以東安寺為代表的入世禪宗也會遭受到同樣的嚴重打擊。

與此同時,元始宗和禪宗之間還會生出間隙,哪怕囿於彼此之間的共同利益,最終仍舊選擇結盟也無法完全信任對方。

一念及此,元道遠再次望向樓外,心想你要如何破這一局呢?

世人終究多愚昧,任憑你做再多的好事,救過再多人的命,在真實的利益之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此刻前往東安寺的人潮當中,便有你在過去六年間,親手救下的那些死在北境的人的遺孀和關門弟子。

為了讓這些人站出來,道盟當地官吏與巡天司的強者,幾乎是輪流上門勸說,以利誘之。

是的,就是勸說,不曾有半點威逼。

面對這些人的背叛,他很好奇,懷素紙到底要作何抉擇。

是不做理會無視,還是冷漠殺之。

又或者是與之進行一場對峙?

無論怎麼做,道盟最終都會迎來成功,無非是贏多還是贏少。

這件事唯一失敗的可能,只會來自於道盟內部。

那隻鬼還能忍得下去嗎?

宋辭真的會愚蠢到為一己之私,或者說是一己之天真,與這道洪流對抗嗎?

元道遠默然想著這些,終於覺得山下人間事,稍微有些意思了。

……

……

那座窗外有新栽桂樹的宮殿。

沈依瀾神情微異,問道:“師姐你不去東安寺嗎?”

“這有甚麼好去的?”

南離隨意說著,連頭都沒有抬,專注於擺在書案上的那副山水畫。

畫中山水是富春江畔。

江畔曾有一座名園,如今已然易主,而此前它的主人姓陸。

易主的原因是懷素紙近乎滅了陸家滿門。

南離一直都知道,自己這位師姐或許喜歡當好人,但絕不是那種爛好人,她可以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選擇。

既然如此,這事又有甚麼好擔心的呢?

“不過……”

南離看了沈依瀾一眼,微笑說道:“東安寺確實要有個人看著,你就替我過去一趟吧,依著上面的意思做事,要是宋辭那群人質問你,你把鍋甩到我頭上就好。”

沈依瀾聽著話裡的甩鍋二字,哪裡敢答應下來。

南離卻不容分說,直接把人給趕了出去,直言這是命令。

這當然不是甚麼命令,而是她看出自己這位師妹確實想去,但又不敢開口,便成人之美。

如此一來,當年東安寺之變中的年輕一輩,除去如今仍在閉關不出的陸元景外,最終都要重回故地了。

……

……

晨光微熹時,有鐘聲響起。

由於近些天的風波,東安寺閉門不開,但僧人們的早課卻沒有停止,仍舊如常進行。

鐘聲迴盪在寺裡,隨後是漸起的誦經聲。

寺外竹林,虞歸晚隔牆聽著經聲裡的焦慮煩躁之意,便知曉寺中僧人的狀態。

她不在乎這些,但也沒有敲響大門,平靜地循著陣法流轉間的破綻,悄無聲息地踏入東安寺。

虞歸晚直接去了後山。

準確地說,是那座風景絕好的清冷禪室。

此時已近入秋,層林未染,但山間的蟬鳴早已消失殆盡,再是安靜不過。

禪室前有一方水池。

雲妖站在水池前,認真搓洗著臉頰。

水聲撲哧。

小姑娘抬起頭,水珠從稚嫩嬌美的臉頰上滑落,滴在衣領略微散開的鎖骨上。

就像是剛從一場暴雨中闖過來。

這幕畫面沒有誘惑的感覺,無比青春。

虞歸晚看著小姑娘,眼裡流露出些許懷念,但沒有半點羨慕。

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也能算是小姑娘的時候,這些青春便已都交付懷素紙了。

那是她們曾經同行中州河山的美好歲月。

她想起一件事,看著雲妖問道:“你吃過寺裡的齋飯了嗎?”

“沒有!”

雲妖的聲音悶悶的,不悅的很明顯。

虞歸晚想了想,說道:“你們是偷偷到這裡來,寺裡的人一個都沒告訴?”

“要不然呢?”

雲妖惱火說道:“都怪道盟那群白痴,煩死人了!”

如果是從前,虞歸晚會很認真地告訴小姑娘,你又不是人。

但她現在終究是成熟了,在水池洗過手後,便向禪室裡走去。

懷素紙就坐在禪室的盡頭。

虞歸晚在一旁坐下,把南離說過的那些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無論語氣還是言語間的抑揚頓挫,都沒有區別。

這本就是她所擅長的事情。

話裡描述的主要內容,是神都目前的局勢,即南離與宋辭之爭,而神都之外則是東安寺接下來要面對的這場變故,以及南離希望懷素紙儘早幫助自己成為道盟之主。

都是很繁瑣的事情,是虞歸晚曾經根本不感興趣的事情。

然而如今的她卻在複述的同時,下意識去思考其中的細節,推演可能的走向。

她不覺得這是一件諷刺的事情。

因為她一直心甘情願。

懷素紙靜靜聽完後,與她認真道了一聲辛苦,接著說道:“我的想法和之前一樣,讓宋辭去做該做的事情。”

“你有甚麼想我幫你做的?”

虞歸晚直接說道:“不是無償的。”

懷素紙說道:“我想借人。”

話中所指,當然是天淵劍宗從丘中生等老人手中,強行救下的曾經忠於司程二人的那些道盟執事,以及天淵劍宗本身在中州的勢力。

“師叔猜到你要借人了。”

虞歸晚說道:“他說,這事可以答應你,條件是你之前從丘中生手裡贏到手的那一筆賬。”

懷素紙沒有猶豫,點頭說道:“可以。”

這個價格並不便宜,因為丘中生的胃口真的不小,可以用鯨吞來形容。

然而她提出的借人要求,在一定程度上是讓天淵劍宗承受與道盟翻臉的風險,江明煦答應是贈她情分,拒絕則是情理之中。

“所以你為甚麼要借人?”

虞歸晚頓了頓,接著補充道:“這個是我自己的問題。”

在她的認知當中,雖然元始宗遠不如付百年之前那般鼎盛,但也不至於弱到無人可用才對。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兩個原因,第一是你這邊的人更熟悉相關的事情,第二是我雖不認為元始宗裡有人蠢到這時候背叛,但我確實不願完全相信他們。”

虞歸晚蹙眉問道:“為甚麼?”

“好笨哦你。”

不知何時,雲妖也從外面走了進來,聲音裡滿是嫌棄:“聖女殿下這六年才開始接手元始宗的事務,她對宗門的執掌是透過別人的手的,不是自己親力親為,沒有完全的掌控力,怎麼能拿來辦這種重要至極的事情?”

虞歸晚微微一怔,沒想到自己能聽到這麼一番話,好生吃驚。

她看著雲妖,心想你何時從那個和我爭自己名字的小姑娘,變成如今這樣的人了?

下一刻,她忽然清醒過來,看著懷素紙說道:“這是你的原話。”

“不是我的原話。”

懷素紙無視了雲妖的擠眉弄眼,說道:“她自己改了一些。”

話音落下,雲妖不禁氣惱。

她狠狠地白了一眼自家聖女,心想你要是今晚不好好哄我,那我就要和你鬧了。

虞歸晚望向小姑娘,誠懇說道:“你……”

雲妖別過頭去,一副不聽不聽的模樣。

虞歸晚繼續說道:“……那句話總結的還挺不錯的。”

雲妖怔了怔,旋即回頭望向她,強忍住心裡的得意,哼了一聲,故作淡然說道:“其實也就一般吧,我是沒怎麼想的,簡單說說而已。”

虞歸晚心想那你肯定是想了很久了。

往後的禪室很安靜。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過,在事情真正到來之前,哪有那麼多能做的準備?

與其觀景空想未來了無益處,不如靜觀風吹山林品茗道從前。

東安寺對懷素紙和虞歸晚都是特別的。

懷素紙曾在此間入世,結識了亦師亦友的孤聞大師,得到禪宗真經,悟出修道生涯倚仗至今的大日如來真劍。

虞歸晚則是在寺外與懷素紙相識,自此誤了一生。

出於這些緣故,兩人都不希望東安寺出事,希望這裡能夠一直平靜下去。

雲妖不喜歡和尚,對齋飯的興趣其實也不多,但她喜歡聖女殿下,所以也希望平靜得以久遠。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茶水被悄然飲盡。

懷素紙起身,牽住雲妖的手,帶著虞歸晚走出禪室,來到山林裡。

林間清寂,隱有鳥鳴與山溪流水聲,卻更添清幽之意。

夏末秋初的陽光穿過山林枝葉,灑落在流動的溪流之上,化作無數片動人的金光,很是漂亮。

懷素紙想起一件往事。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孤聞就已經猜到我的真實身份了,但他還是傳了我禪宗真經,認真指點了我許多。”

“為甚麼?”

虞歸晚神情微愕,很是不解。

雲妖眨了眨眼,心想那老和尚難不成真想讓你當尼姑?

懷素紙繼續說了下去,神情悠悠,幾分感慨。

“離開東安寺前,我曾經問過他這個問題,那時候他給我的說法是,他覺得我命不好,希望能盡力為我做些事情,讓我過得順一些。”

“那真正的原因呢?”

“不知道,因為我再見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抱歉。”

“所以我後來猜過他這樣做的原因。”

“誒?是甚麼?”

“他看穿我的真實身份後,擔心我在將來的修行路上殺人太多,養出一身戾氣,於是決定傳授我禪宗真經,希望以此化解我可能存在的殺念。”

“……但孤聞大師知道一個人的殺念不可能被盡數消磨,因此他在指點你的過程中,有意讓你領悟出大日如來真劍,以劍鋒化解殺意?”

虞歸晚的聲音有些複雜。

如果這是真相,很難說是好意,還是算計。

雲妖沒有這種煩惱,因為她對禪宗的討厭很堅定。

“嗯。”

懷素紙停下腳步,看著林間的溪水,搖頭說道:“這裡是東安寺,是他畢生心血所在之處,我不想讓鮮血在這裡揮灑。”

虞歸晚看著她,沒有說話。

雲妖無所謂。

“所以……”

懷素紙抬起頭,望向穿雲而落的陽光,唇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輕聲說道:“讓那些該死的人都死在外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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