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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多年後的再續前塵

2023-10-16 作者:風停雪

夜色籠罩下,東安寺越發沉靜。

住持再一次望向殿內的佛祖尊像,看著那慈悲憐憫的面孔,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就連寺裡一位尋常至極的和尚,都能清晰感受到道門治下的人間,禪宗的生存是何等的艱難與辛苦,作為東安寺住持的他,又豈會一無所覺?

他曾與孤聞並肩遊歷中州,幾乎走過每一片窮鄉惡土,向數千數萬甚至十數萬人施以援手,清楚記得自己所遭受到的那些在得到幫助後,依舊帶有懷疑惡意的面孔。

那時候的他憤怒過也茫然過,繼而不解詢問過孤聞,卻只得到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有思考這個問題,在無數次夜深人靜的思考過後,無數次得出了同一個答案。

一切起自於道門。

禪宗犯下的錯誤再如何深刻,五千年的漫長時光也足以彌補了,為何直到如今還窮追不捨,連一條生路都不願意給予,無時無刻都在提防著?

如果不是有孤聞師兄這樣的人站出來,以肉身為炬火為禪宗照亮前路……

大概在很多年前,禪宗就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中,變作一個無害的供人緬懷的名詞了吧?

他今夜之所以無視寺裡的聲音,以沉默強硬堅持站在懷素紙這一邊,便是因為他從道盟如今的所作所為中,看到了曾經的禪宗。

心有同感。

身有同傷。

禪宗從前在淋雨,如今還在淋雨,此刻眼見別人淋雨,又怎能把滿身的雨珠往別人甩呢?

但是。

現在已經不是淋雨的問題了。

……

……

“我不是很明白。”

住持收回目光,看著近在身旁的渡山僧,問道:“懷大姑娘與禪宗的復興有何關係。”

渡山僧搖頭說道:“師叔你又何必說這種無趣的話?”

“懷大姑娘即是暮色,如今這已是世人皆知的秘密,無非就是缺了那麼一份證據,又或者是礙於清都山的存在,不敢將這一份證據公之於眾罷了。”

他說道:“元始宗與中州五宗註定要再次迎來一場戰爭,這場戰爭是百年前那一戰的延續,無論這一戰最終結果如何,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人間的格局都不會再有變化,這是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

住持知道話還沒完。

渡山僧認真說道:“暮色,或者說懷素紙是這場戰爭中的關鍵所在,禪宗想要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這場戰爭中贏得最大好處,再一次佇立人間,便不可能繞得過她,既然繞不過她,那就必須要弄清楚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住持神情微變,問道:“首座要與元始魔宗合作?”

渡山僧宣了一聲佛號,搖頭說道:“本寺與之合作的人是懷大姑娘,而非暮色。”

與之前那句話對比起來,這句話無疑顯得有些譏諷了。

但就像人生總是需要安慰一樣,自欺欺人也是不可缺少的。

聽著那聲佛號,住持沉默片刻後,說道:“我要想想。”

渡山僧也不勉強,直接說道:“懷大姑娘於貴寺有恩,師叔您在這件事上為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想告訴師叔您的是,現在我做的這一切沒有惡意。”

說完這句話,他向住持行了一禮,就此轉身離去。

殿內復歸沉靜。

燈火幽幽。

住持不再去看那尊佛像,低頭注視著於風中搖晃的燈火,靜靜思考著。

……

……

神都,通天樓。

元道遠憑欄而立,俯瞰遠方星光層雲。

梁皇就站在他的身後。

樓內沒有點燈,裴應矩把自己藏在陰暗角落中,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江半夏是唯一坐在椅子上的人。

如水星光覆在她的身上,映得她眉眼清美而眼神明亮,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清涼怡人了起來。

“我們有必要把事情往前推一下了。”

今夜眾人再次相聚通天樓,為的當然不是敘舊,而是解決道盟目前最為棘手的問題。

——到底選宋辭,還是南離。

元道遠沒有轉身回頭,漠然問道:“師妹你有想法?”

近些天來,身在神都的四人為誰成為道盟之主,已經有過將近十次爭執了。

就連遠在長生天峰的莫大真人,與正在養傷的明景道人,都親自詢問過此中緣故,表達了明確的關心,只是沒有進行催促。

“是的。”

江半夏溫聲說道:“之前我們爭的時候,那南離和宋辭不為所動,現在他們終於動起來了,我們理應給他們一個分出勝負的機會。”

元道遠低頭,望向神都城中萬家燈火,說道:“一時之爭無妨,但爭的久了,必然會淪為一場鬧劇。”

梁皇認真說道:“我不在乎鬧劇不鬧劇,因為沒有人會敢將此視作一場鬧劇,至少不會在你我面前這樣說,我擔心的是這件事對人間的影響越來越大,尤其是他們已經開始爭的現在。”

道盟統治人間五千年,早已深入到每一個方面,而他們所處的位置實在太高,看似尋常的一句話,落在普通修行者的身上,足以改變其一生的命運。

如今宋辭和南離正在爭的是道盟之主的位置,這件對他們來說也算是大事的事,理應儘快解決,平息已經隨之而起的洶湧浪潮。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望向江半夏,眼神裡滿是不解。

在他看來,以岱淵學宮的作風,著實不應該說出剛才那句話。

“事情早就已經發生了,不會因為我們現在停下來,就不曾存在過。”

江半夏望向梁皇說道:“師兄你的擔心自然是有道理的,但丘中生的死已成警告,這段時間在南離和宋辭身上下注的人和勢力與上一次相比起來,少了將近七成,在可控範疇之內。”

梁皇搖頭說道:“就算再怎麼可控,終究還是一場波瀾。”

江半夏說道:“匆匆決定,讓不適合的人繼位,將會是一場更大的波瀾。”

梁皇皺眉不語。

道盟之主這個位置的重要程度,幾乎可以等同於舊皇朝的皇位。

——不久前的第一次峰會中,丘中生選擇與自己的盟友聯手共治道盟,讓此位置空懸出來,便是因為他十分清楚這個位置的具體意義,不認為自己能夠坐得穩,才把自己放在了攝政大臣的位置上。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也是江半夏能夠成功說服元道遠,與懷素紙聯手殺人的重要原因。

殺死一位攝政大臣,終究是要比殺死一位皇帝陛下要方便許多的。

“你還是支援南離?”

元道遠忽然問道。

江半夏笑了笑,說道:“我很少有改變主意的時候。”

除了面對某個不孝的徒弟。

這般想著,她微笑說道:“就像你之前說的那樣,我們只要讓南離和宋辭這場爭鬥是一時之爭,那這件事就不會出問題。”

裴應矩抬起頭,望向她的側臉,問道:“以東安寺作為舞臺?”

連宋辭都能得知東安寺即將迎來的麻煩,通天樓內的四人又怎可能不知道?

江半夏嗯了一聲,是第一聲。

承認的意思。

“這何嘗不是一種圓滿?”

她感慨說道:“那年懷素紙從北境歸來,在神都中與宋辭等人相見,於東安寺中有了真正交情,如今也算是重回故地,與過去做個了結了。”

梁皇本想說南離與東安寺一事無關,臨開口的前一刻,忽然想起一樁舊聞,神情複雜地念出了那句話。

“暮色自東南而起,北落而來。”

話音落下,樓內頓時安靜。

“眾生書上所言,即是真相。”

梁皇的聲音裡滿是不解:“暮色手中那把骨劍,無疑是孤聞遺骨所鑄而成的,孤聞舍利為暮色所得這句話已經被應徵了,那我剛才說的這一句呢?”

裴應矩對此很感興趣,說道:“北落而來也有解釋,暮色那時候就是從北境歸來,東南而起這一句卻是至今不知真相。”

江半夏似乎也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值得認真思考,笑容不復,神情認真。

元道遠看了她一眼,搖頭說道:“言歸正傳。”

“依師妹所言吧。”

“宋辭和南離要怎樣在東安寺決出高下?”

“當然看他們如何處理這件事,處理的更為漂亮,更為符合道盟的需求。”

“比如讓這場火連帶著燒到禪宗的身上?”

“這當然是最好的結果。”

“如此一來,南離的優勢未免太大了些,我等非要讓丘中生退下去,歸根結底不就是因為他辦事太過成熟老氣嗎?”

“你覺得南離會是第二個丘中生?”

“南離當然要比丘中生要了不起太多,但她現在展現出來的行事手段,不見得能為道盟掃清弊端。”

“但你應該知道,宋辭對道盟如今的作為是持反對意見的,他是在逆水行舟。”

“裴師弟,難道你認為宋辭會背叛道盟?”

“我只是在闡述事實。”

相似的爭執,再一次在通天樓內重現。

江半夏很少說話,因為她的立場十分明確,就是支援南離。

問題在於,岱淵學宮囿於中立緣故,可以支援某個人,但不能真的支援某個人。

再具體一些,即是學宮在這件事上有發言權,沒有投票權。

如今的局勢之所以複雜,是因為宋辭與南離得到的支援恰好對半。

站在前者身後的是長生宗與無歸山,以及太虛劍派。

與之相對應,南離則是贏得了萬劫門,玄天觀,以長歌門的全力支援。

在兩人都拿不下三分之二的支援下,局面就只能繼續僵持下去,直到事情迎來變化。

事實上,現在的這個局面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在元道遠事先的計算中,南離最多隻會贏得玄天觀的支援,因為明景道人總不好打自己的臉。

然而最終萬劫門,或者說裴應矩卻毫無道理地投出關鍵的一票,站在南離這一邊,讓事情陷入僵局。

……

……

“這件事是師妹你提出來的。”

元道遠望向江半夏,漠然問道:“你可有決斷?”

江半夏輕聲說道:“只要宋辭能放棄逆水行舟的想法,與暮色的私交維持在私交的範疇,這一局就算他與南離平手,如何?”

元道遠問道:“為何不算是宋辭贏?”

江半夏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一抹感慨笑容,說道:“宋辭若是放棄自己的堅持,那他和南離就沒有區別可言,憑甚麼得到優待呢?”

梁皇沉默片刻,看著她說道:“這是在拷問宋辭的道心嗎?”

江半夏沒有回答。

裴應矩從她那接過話頭,聲音平靜而堅定:“我以為,這是宋辭成為道盟之主必將經歷的試煉。”

“就依師妹所言,宋辭要是連公私都分不清,那他就沒資格坐在那個位置上。”

元道遠不願再生爭執,就此結束了今夜的這次會面。

不久後,通天樓重新安靜。

三人先後離開,讓他一人獨留在此間。

通天樓是神都大陣的陣樞所在,他作為中州五宗在神都的最強者,在得知那位名叫懷雲的小姑娘後,便一直坐鎮於此,幾乎沒有真正離開過。

夜深人靜。

風聲寂寥。

元道遠站在欄邊,看著星光籠罩下的神都,喃喃說道:“到底誰才是那隻鬼?”

他望向南方,那是太虛劍派的山門所在之處,搖頭說道:“不是你。”

梁皇曾於梵淨雪原末端與清都山聯手,共抗北境以北的恐怖獸潮,為此受傷不輕,與清都山建立起了不錯的關係,但有太多地方證明了自己的忠誠。

然後他望向東北方,耳邊彷彿響起了姑娘們推麻將的聲音,說道:“也不應該是你?”

姑娘與麻將當然是源自於長歌門。

南離的行事太有問題,但其行事著實光明磊落,而且她與懷素紙能有交情,本質上是林輕輕和明景道人的意志,其來有自,非是無緣無故。

這般想著,他的目光落在西北方向,萬劫門所在。

與先前不同,這一次他沒有自言自語半個字。

裴應矩說的很清楚。

朱雀在上。

於是他的視線最終投向東海之畔,那座矗立人間近萬年的學宮,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神情沉重說道:“難道是你嗎?”

江半夏與黃昏之間的故事,此刻猶自徘徊在他的耳畔,未曾散去。

然而這些年來,有太多的事情敘說著江半夏的不對。

若是不加以懷疑,未免太過於不尊重事實。

元道遠想著這些事情,心神久違地感到疲憊,嘆息了一聲,自嘲說道:“那隻鬼總不該是我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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