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離聞言微怒,唇角卻露出一抹笑容,點頭說道:“可以啊,你回來記得告訴我,師姐是怎麼個反應的,我請你吃一頓醬大骨。”
虞歸晚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你在撒謊。”
南離心想你剛才還在被我騙,這時便來說這種話,未免有些可笑了。
她抬手把微亂的髮絲捋至耳後,微笑問道:“我怎麼就在撒謊了?”
虞歸晚認真說道:“我是劍修。”
南離挑了挑眉,說道:“然後呢?”
“我的劍是跟著顧祖師練出來的,雖然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他一面,但他教了我很多東西,比如怎麼確定一個人有沒有撒謊。”
虞歸晚解釋的很認真,言語宛若劍鋒離鞘而出。
南離微微一笑,看著她說道:“可是你剛才就被我騙了。”
“是的,我剛才被你騙了。”
虞歸晚平靜說道:“所以當你再一次撒謊的時候,我就能夠看出來。”
聽著這話,南離笑意猶自不減,卻莫名地不說話了。
虞歸晚繼續說道:“南離,你不想我把你剛才說過的話告訴你師姐知道。”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情很平靜,聲音亦然。
近乎是一種客觀的闡述與描繪。
“呵呵。”
南離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說道:“所以……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現在是在威脅我?”
虞歸晚搖了搖頭,說道:“是你自己說自己光明磊落。”
“然後?”
南離的聲音沒有半點溫度。“
虞歸晚看著她說道:“既然光明磊落,那就沒有甚麼不能與人說的。”
南離佯裝大怒,冷聲呵道:“你是劍修,又不是書生,說甚麼事無不可與人言,而且這是一般事嗎?這可是我的私事,你拿我的私事到處去說,現在你這還有理了是吧?”
虞歸晚神情平靜,沒有被嚇一跳。
還是那句話,只要她劍心仍在,那就絕不會被騙第二次。
——除非是她自欺欺人。
“我不會到處去說,我只會告訴素紙一個人,你現在是在汙衊我。”
她想了想,接著又補充了一句:“但我不會和你計較。”
南離聽到這句話,哪裡還能怒的下去,無奈至極地嘆了口氣。
然後她轉身向亭外走去,裙袂隨風微揚間,找不出半點的留戀。
虞歸晚看著她的背影,見她竟不再拖泥帶水,走的毅然決然,眸子裡不禁疑惑了起來。
“奇怪?”
南離的聲音響了起來,但沒有停步不前。
虞歸晚嗯了一聲,很是老實。
南離頭也不回,說道:“你都說自己是劍修了,劍修全都是死腦筋,我沒唬住你,還浪費時間和你扯下去幹嘛。”
“我不是死腦筋。”
虞歸晚想了想說道:“但事情好像是這個道理。”
南離的聲音越來越遠:“這事你愛說就說,反正蝨子多了不怕咬。”
虞歸晚吃驚問道:“你怎麼會有蝨子的……”
話音戛然而止。
不是南離打斷了她,而是她說到一半,便發現自己這一驚吃的著實有些……不太聰明瞭。
接下來肯定要被嘲弄了。
虞歸晚輕咬下唇,準備接受羞辱,一言不發。
就像她預料中的那般,腳步聲消失了,沒有再次響起。
南離轉身,隔著約莫五六丈的距離,看著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虞歸晚微微一怔,不解的很明顯。
因為這道嘆息聲裡滿是遺憾。
難道是在遺憾她笨笨到一半的時候,就清醒了過來,沒有徹底笨下去?
下一刻,南離給出了答案。
這個答案全然不在虞歸晚的意料之中。
“當年怎麼就是師姐遇上你呢?”
南離的聲音裡盡是憾意:“要是你先被我給遇上,你現在孩子都得給我生五個了。”
“啊?”
虞歸晚整個人都呆住了,原先緊緊抿住的小嘴,此刻張的極大,卻完全說不出話來。
“不對,不只是生五個。”
南離看著她,神情真摯說道:“我擔保我能騙你給我生五個,在外面還跟別人說,我和南姑娘清清白白,甚麼都沒發生,哪裡生了五個。”
……
……
亭下亭外一片安靜。
不知何時,天邊有白雲飄來,暈開了陽光。
天地間一片紅暖。
我先遇上你。
孩子都得生五個了。
還要說清清白白。
南離的聲音在風中徘徊著,彷彿那張稀世名琴大聖遺音的絃線被撥弄奏響,餘音繞日不絕。
虞歸晚垂下眼簾,低頭。
片刻後,她再次抬頭望向南離,強自維持著冷靜,一字一句問道:“你想死嗎?”
……
……
南離當然不想死。
她也不想把虞歸晚得罪死,聽到這句話後,毫不猶豫邁步就走。
挪移之間,觀其速之急,竟是連長歌門的真傳遁法都直接用了出來,彷彿她正在面對一位已然盛怒的劍修敵人。
她走的極快,不過片刻就回到那座窗外有桂花樹的宮殿,疑神疑鬼似的回頭看了數眼,確定虞歸晚沒有追過來給她一劍,這才放鬆了下來。
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
南離一手拍打著桂花樹,一手捂住自己的肚子,笑的連腰都彎了下來。
她笑的好生大氣,甚至能用豪邁來形容,就像是菜市場的那些大媽在回家路上看到別人被撲了一臉的狗血笑的那般爽朗,可謂是神似!
這陣毫不掩飾的笑聲,很快引來了別人的注意。
沈依瀾本還在為某些事情苦惱,推門入殿後,忽然聽到這爽朗笑聲,不由好生吃驚。
她向著笑聲起初走去,發現向來端莊持重的師姐,竟然一邊砸樹一邊放聲而笑,再是大吃一驚,徹底不知所措了起來。
“你來了?”
南離聽到腳步聲,這才站直了身子,不再笑的花枝真真亂顫。
她深呼吸一口,斂去笑聲,笑容卻怎麼也止不住。
沈依瀾很是擔心地看著她,遲疑了會兒,問道:“師姐,您這是在笑甚麼?”
“笑……”
南離正想要說出來,但想到虞歸晚最後那句話,連忙停了下來,感慨說道:“你師姐我以言語為利刃,徹底剖開一個人的內心軟弱之處,略微有些自矜得意。”
沈依瀾微微一怔,旋即醒悟了過來,沉聲說道:“這就是宋辭那群人忽然質疑師姐的原因?”
南離笑了笑,沒有說話。
沈依瀾問道:“所以……一切都在師姐你的算計之中?”
“不錯。”
南離斂去笑意,淡然說道:“最近會有些辛苦,勞煩師妹你了。”
沈依瀾搖頭,隔著窗向她行了一禮,認真說道:“師姐你比我更辛苦。”
話止於此。
南離向側門走去,正準備入殿的時候,聽到了一句話。
“師姐,要不要我讓人過來新栽一棵樹?”
“嗯?”
“這樹好像有些……不堪重負了。”
“何必呢?斷枝殘花,又怎不是一種美麗?”
……
……
當天夜裡,虞歸晚悄然離開神都。
離開的傍晚,她與江先生有過一番交談,簡單敘說了一下自己所知曉的事情。
後者在聽完以後,沒有對她的選擇給予任何評價,很認真地給予了自己的建議。
可惜的是,因為時間的原因,這場談話沒有持續太久。
一襲青衣溯游而上,飛劍不曾高入雲天,而是借奔湧江水掩埋身形,離江面數尺而飛。
虞歸晚此行要去的是東安寺。
她與懷素紙相約在故地。
……
……
東安寺距離神都有數百里之遠,在元垢寺被迫封山不得出,禪宗於修行界寂然無聲的現在,可謂是擁有著最好的地理位置。
這些年間,世人皆知懷素紙,因此再知東安寺,故而寺中香火鼎盛。
然而自從前些天中州五宗掌門真人,於神都頒下那一道諭旨後,這番盛景逐漸消逝,漸清冷漸無聲。
東安寺彷彿於數十日間,從香火鼎盛至寥落,門可羅雀。
當中州五宗不惜代價,決意動用一切手段對付自己的敵人時,哪怕只是最為輕微的餘波,對尋常修行者來說也是不可抵禦的滔天大浪,輕易就會被碾碎成渣。
夜深,寺門早閉。
寺中大殿燈火幽暗,東安寺住持站在最前方,抬頭仰望著佛祖的隱晦面容,神情悲苦。
不久之前,寺內的所有僧人在另外一座殿裡展開一場議事,討論的內容當然是寺里正在面臨的危機。
這場議事相當之激烈,出家人不打誑語,也不好罵人,但不代表沒有宣洩情緒的方法。
幾乎所有僧人,都怒斥了一番道盟的胡作為非,痛惜世人為眼前利益所矇蔽。
然而……諷刺的是,在議事的最後,當某位僧人低聲提出委婉求全,以此確保寺裡的平安,殿內倏然間安靜了下來。
連燭火燃燒的聲音都清晰了。
所有人都知道,委曲求全即是去做道盟所希望他們做的事情,去詆譭自己曾經讚譽的懷大姑娘。
至於為甚麼要這樣做,那位僧人在安靜過後,給出的理由很有說服力。
——本寺塔林之所以倒塌傾毀,起因便是暮色,懷大姑娘固然於本寺有大恩,但陰府重現人間之時諸宗弟子亦在捨生赴死,這豈能盡歸於一人之功?
這番話聽著很有道理。
至少落在那些想要被說服的僧人耳中,是極有道理的。
唯有互不相欠,才好不做懷緬,堅定捨棄。
當這句話落下後,僧人們都望向了住持。
住持沒有說話。
不說話,不是因為他修閉口禪,而是他覺得有些髒了。
這場議事的最終結果,以住持平靜不容反駁的搖頭,就此告終。
在散會後,住持來到清冷幽暗大殿,看了很久很久的佛像,想要從佛祖慈悲憐憫的面容中找到一個答案。
直到渡山僧的腳步聲響起。
住持緩緩轉身,向他行了一禮,說道:“見過佛子。”
元垢寺作為禪宗祖庭,渡山僧又是當代唯一傳人,當然配得起這兩個字。
渡山僧認真還禮,然後問道:“我想請教師叔您一件事。”
“不敢當。”
住持搖頭,看著他說道:“佛子請講。”
渡山僧沒有立刻開口,說道:“我會為東安寺解決接下來這樁事。”
住持沉默不語。
如此開門見山的一句話,只能說明渡山僧所求甚大。
緊接著,他說出瞭如山般的第二句話。
“此行亦是奉師命而來。”
一句話就是一座山。
兩座大山,直接砸在住持的雙肩之上,讓他垂下了花白的眼眉。
“師父想要知道貴寺所知曉的暮色……”
渡山僧看著住持,認真說道:“以及懷素紙的一切。”
在說這句話的同時,他藏在僧袍裡的手轉動了一串古老的佛珠。
一道禪宗氣息從中流露出來,讓這場談話不為外人所知。
東安寺住持幾近參禪一生,因為修行天賦境界未曾高深,但由於某些緣故,他的眼界卻是遠遠超過了自身的境界。
他感受著這道氣息裡的清淨之意,抬頭望向渡山僧,問道:“首座這是要突破至清淨之境了?”
渡山僧愣了一下,沒想到此人居然知曉清淨之境,旋即想起孤聞師叔曾在寺裡修行,很有可能留下與此有關的修行筆記留供後人參考,便也不奇怪了。
如今修行界的境界劃分法以道門體系為尊,禪宗囿於勢弱緣故不得不接受,但不代表其內部就遺忘了自身的修行體系。
話中提及的清淨之境,正是禪宗於人間的最上妙境。
與道門大乘之上的諸般妙境相對應。
即。
萬劫之於不朽。
天淵之於斬命。
清都之於飛仙。
長生之於忘情。
元垢寺所持大乘之上之妙境,其名為清淨。
……
……
忽有風來。
殿內燈火恍惚。
渡山僧看著住持,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搖頭說道:“師父尚未至清淨境,但也只有一線之差了。”
出家人不打誑語……的話,那這應該就是真的。
“師父曾對我說。”
他轉過身,視線穿過大殿窗戶,落在昏暗的後山,聲音裡滿是唏噓與感慨:“當年孤聞師叔若是不破門而出,或許早已明悟清淨一境的玄奧了。”
住持沉默不語。
“無論師父還是孤聞師叔,所做一切事情都是為禪宗的復興,此為畢生之夙願。”
渡山僧向他再行一禮,神情誠懇說道:“請師叔莫忘禪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