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虞歸晚整個人都傻了。
她很想告訴自己說服自己是自己聽錯了,但南離的發音是如此的清晰,話裡的每一個字咬的都是那麼的準,以至於她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事實。
然後她才睜大眼睛,眸子裡滿是慎重,看著南離緩聲問道:“你說的情敵,是我理解的那個情敵嗎?”
南離見她這樣子,以手掩唇,輕笑出聲,說道:“難道情敵這兩個字還有別的意思嗎?”
虞歸晚沉默了會兒,忽然蹙起眉頭,沉聲問道:“你這真的是認真的嗎?”
她和南離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因為某些事情的發生,比如不久前神都那場舉世矚目的約會,讓她徹底認識到這位長歌門天驕在端莊持重優雅的外表之下,是何等的荒謬荒唐與離譜。
以此作為判斷,現在這一句情敵似乎也很正常了?
就在她快要成功說服自己的前一刻,南離恰好開口了。
“噫。”
南離眨了眨眼,一臉天真且無辜,似是驚訝問道:“你不會覺得我在騙你吧?”
虞歸晚微微張嘴,想要說話。
南離卻不給她機會,蹙著墨眉搖了搖頭,神情擔憂重複問道:“唔,你不會的吧,你一定不會的吧?”
虞歸晚沉默了。
風自遠方天空悠悠吹來,帶著盛夏最後的燥意,輕輕拂動兩位姑娘的衣袂。
亭下一片安靜。
虞歸晚轉身,不再去看南離,問道:“所以你喜歡你師姐?”
她的神情很平常,聲音也是淡淡的,彷彿正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南離微笑說道:“如果這比較方便你理解的話,你可以這麼理解。”
虞歸晚心想這不就是廢話嗎?
“你真正的想法是甚麼?”她直接問道。
“你聽說一句話嗎?那句……強者就是要羞辱弱者,我覺得這話還得配上另外一句,就是美人就該被強者擁有。”
南離笑意嫣然說道:“師姐是天下第一美人,我想要擁有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聽到這句話,虞歸晚不知為何心裡反而輕鬆了下來。
她再一次有了信心,又一次望向南離,一字一句說道:“但你一輩子都不可能比你師姐強。”
“沒錯,你這就說到重點了。”
南離嘆息了聲,欣慰說道:“所以我才要等到師姐成婚之後啊。”
“啊?”
虞歸晚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南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長時間沒能說出話來。
落在旁人耳中,這時候的她便顯得格外呆滯,是不太聰明的樣子。
“都說到這裡了,這你還能不明白的嗎?”
南離看著她,語重心長說道:“既然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比師姐強,那我想要得到她,當然得另闢蹊徑啊?這時候最好用的那句話是甚麼?”
虞歸晚下意識問道:“是甚麼?”
“當然就是那句……”
南離彷彿十分失望,嘆息著搖了搖頭。
下一刻,她倏然斂去這些情緒,唇角微翹露出一抹輕挑而得意的笑容,彷彿在扮演一位紈絝子弟,神情溫柔問道:“師姐,您也不想您的秘密被人知道吧?”
虞歸晚不說話了。
從這一刻開始,她完全確定與南離認真聊天付出真誠,是人世間最為奢侈的事情。
按道理來說,這時候最好的做法是轉身就走,毅然決然,不給半點兒的留戀。
但……她怎麼可能忍得住不說話?
“你師姐知道你是這樣想的嗎!?”
虞歸晚盯著南離的眼睛發問,胸前的衣裳已然微微起伏,被氣的很是明顯。
南離一臉奇怪地看著她,說道:“當然不知道啊,要是師姐現在就知道了,以後一直提防著我,那我要怎麼才能得手?”
這句話說的理所當然。
虞歸晚聽在耳中,卻有一種強烈的鬱悶感覺,悶到她就像是胸口被雲載酒拍了一下,想要吐出血來。
就在這時,南離還不忘再補上一句,以懇求的語氣。
“我這想法只跟你說過,你記得要給我保密,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啊?”
虞歸晚整個人都呆住了。
然後她突然發現,自己在這場並不漫長的談話當中,竟是連續被震撼到不能自已,切切實實地啊了三聲。
這是過往從未有過的事情。
她的神情變得很複雜,看著南離的眼神更加複雜,把雙唇抿著一道極薄的線,遲遲不願開口說話。
“虞美人,虞姑娘,我的好歸晚,你反正也放棄了,不算是我的情敵了,就幫了我這個忙唄。”
南離見她不肯說話,竟是沒有半點的矜持,毫不猶豫地直接懇求。
虞歸晚咬著唇,低下頭去,片刻後再次抬起頭來,認真說道:“我不能答應你,因為我現在還是你的情敵,就算我以後不是你的情敵了,我還是不會答應你,因為這在我看來是一件可恥的事情。”
南離神情驟然一冷,寒聲問道:“那你的意思是,你要去把這件事告訴師姐她嗎?”
虞歸晚微怔,心想自己好像是應該要這麼做?
只不過……這樣做是不是太小人了一點兒?
“虞姑娘真是了不起啊。”
南離冷笑說道:“之前確實是我小看你虞歸晚了,沒想到你竟是如此虛偽,心機深沉之人,這次算是我栽在你的手上了。”
說完這句話,她突然斂去笑意,深深地看了一眼虞歸晚,拂袖轉身便向亭外走去。
不知道為甚麼,她拂袖的動作如此乾脆利落,可腳下卻慢的離開,彷彿被長生宗的真傳道法放緩了時光,整整十個呼吸過去,還沒能走出亭下。
虞歸晚匆匆醒過神,正要開口辯解的時候,看著南離的動作,終於徹底明白了過來,生氣說道:“你在拿我找開心!”
不再是略帶遲疑的詢問,更沒有半點不確定。
這句話就像是水落石出時的真相,如鐵錘般狠狠砸下。
話音落下,南離不再維持那將走而未走的彆扭姿態,滿是失望地望向虞歸晚,竟然反過來抱怨了一句。
“你現在才反應過來啊?不過我不只是拿你找開心,還拿了我師姐。”
她理直氣壯說道,往停下石凳一坐,端起茶水一口飲盡。
虞歸晚難以理解問道:“就因為你剛才不開心,所以就鬧了這麼一齣戲?”
“嗯。”
南離神情坦然,以及誠懇。
虞歸晚不想說話。
她實在理解不了這種做法,只覺得自己和南離之間存在一道鴻溝,不,應該是無法跨越的天淵。
就像是師門鎮壓的那道天淵。
亭下再次安靜。
長時間沉默。
南離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喝著茶,老神在在。
虞歸晚猶豫許久後,見炎日已然西斜,天地間已有紅暖之色,終於問出了徘徊心裡許久的那個問題。
“所以你剛才都是在開玩笑的吧?”
“具體一些,我剛才說過的話可不止一句兩句。”
“就是……你對你師姐有想法的事情。”
“這個啊。”
“嗯,是開玩笑的嗎?”
“確實是……”
“是?”
“是認真的噢,小歸晚。”
南離嫣然一笑,臉頰上泛起兩個小酒窩,盛著溫暖的淡紅陽光,有種教人不可直視的明媚之美。
虞歸晚沉默了會兒,換了個話頭,認真說道:“你剛才不只是為了拿我找開心,還有別的目的。”
“那沒辦法。”
南離笑了笑,笑容很是瀟灑,說道:“我也是姑娘家,嗯,不是婦人,是處子,與別人談這種事就是會害羞的,那怎麼辦?不就只能借玩笑說出來嗎?”
虞歸晚看著她,搖頭說道:“那你也該說給素紙聽,而不是說給我。”
南離一臉誠懇說道:“這不是我心裡沒底嗎?就想著先在你這裡練習一下,改天找個機會再到師姐面前表演。”
虞歸晚深呼吸一口,強行控制住想要罵人的衝動,問道:“為甚麼是我?”
“這還要問的嗎?”
南離的眼裡找不出半點怯意,神情真摯說道:“當然是因為你比較像師姐啊。”
虞歸晚正想著自己要生氣,義正辭嚴地訓斥一頓南離,沒想到忽然聽見這麼一句話,頓時不知所措。
她很喜歡這句話,因為懷素紙十分符合她的審美,但現在是要生氣的時候。
她總不能生氣到一半,莫名其妙就當作無事發生吧?
“哎。”
一道嘆息聲響起。
南離搖了搖頭,看著她說道:“還是不和你玩了,這樣子再聊下去,我怕說到明天早上還說不到正事上面去。”
這句話當然是實話,故而難免有些傷人。
虞歸晚頓時急了,說道:“你這是在說甚麼?”
“別急。”
南離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說道:“我小時候也和你一樣,後來才知道急也沒用。”
虞歸晚終於是忍不住了,大喊說道:“你才急了!”
“嗯嗯嗯嗯。”
南離連連點頭,然後話鋒驟然一轉,正色說道:“我希望你能離開神都,去找師姐說幾句,畢竟我現在沒法離開神都。”
虞歸晚面無表情說道:“為甚麼?”
南離沒有遮遮掩掩,簡單把不久前宋辭提過的那樁事交代了一遍,接著說道:“師姐前些天送過來,讓你帶給我的那封信,不只是喊我噁心宋辭,逼他放棄和我爭這個位置,還有另外一個目的。”
虞歸晚微微一怔,神情旋即凝重了起來,問道:“是甚麼?”
南離轉過身,目光越過涼亭的黑瓦,望向通天樓說道:“師姐和宋辭有一定交情,認為他要是成為道盟之主,最後的下場很有可能十分淒涼,與其走在這麼一條不歸路上,倒不如去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比如去盯著禪宗和陰府。”
“禪宗和陰府?”
虞歸晚蹙起眉頭,很是不解。
直至今日,她還清楚記得當年東安寺的那場劇變,顧病梅對僧人的強烈恨意。
南離搖頭說道:“師姐在信上沒有明說,肯定是很麻煩的事情,恰好那群人又準備去東安寺鬧事。”
“說實話,這群人現在這樣鬧還是挺不錯的,給了挺多動手的機會,畢竟摸魚這事兒就得要渾水。”
她看著虞歸晚認真說道:“但你要記得,機會這種東西是絕對不能揮霍的。”
虞歸晚點頭說道:“師叔和我說過這個事情。”
“那就行,該說的也都說了,我也該走了。”
南離隨意說著,伸了個懶腰,讓陽光映襯出自身美好曲線。
虞歸晚的眼裡沒有羨慕。
不是因為她看出來這曲線是墊的,而是她自己就有,沒有豔羨的必要。
她說道:“那你這裡沒問題嗎?”
今天那場談話過後,南離與宋辭無疑是決裂了,接下來她很有可能受到諸多攻訐,局勢無法再像現在這麼平和。
“沒事兒,我又不是孤立無援。”
南離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擔心,說道:“這不是有你和你師叔幫襯著嗎?所有人都知道要打了,你們的態度現在至關重要。”
虞歸晚很認真地想了想,發現確實是這個道理。
就像胖老人的死亡沒有讓原先定下來,與蓬萊宗為首的中州各地宗門的權財交易停止,中州五宗對待天淵劍宗的態度依舊以拉攏為主。
畢竟那些曾經效忠於道盟的巡天司強者,不可能再次回歸道盟,若是不借此做些甚麼,未免太過得不償失。
“我知道了。”
“再見。”
“其實我一直都不明白一個事。”
“說。”
“你做事明明特別出格,和素紙的關係又明顯親近,無論怎麼看都是有問題的,但這麼長時間下來,為甚麼只有元前輩懷疑你呢?難道這世上所有人都是白痴嗎?”
“很簡單,這就在於四個字,光明磊落。”
“……我不理解。”
“我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都不避著別人,持身極正,而我又表現得極為理智聰明,誰又會覺得我這樣的人犯蠢,莫名其妙捨棄大好前程呢?”
“元前輩你要怎麼解釋?”
“還能怎麼解釋,當然是因為無歸道經啊。”
南離沒好氣說道。
虞歸晚想了想,說道:“我還有最後一個事情。”
“趕緊說,太陽都要落山了。”
南離翻了個白眼。
“既然你說自己光明正大,那我要把你今天對我說過的話,全都告訴你師姐。”
虞歸晚頓了頓,接著補充了十九個字:“包括那句師姐,您也不想您的秘密被人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