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南離也不意外。
她望著窗外晴空,唇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說道:“畢竟財帛動人心。”
宋辭沉默片刻,問道:“你猜到這群人準備怎麼做了嗎?”
“還能怎麼做呢?”
南離的聲音很淡,卻充滿了譏諷的味道:“這些人就算真能找到素紙在甚麼地方,你覺得憑他們的行徑,有勇氣去面對自己嘴裡的魔女嗎?”
“無非就是藉著除魔衛道的名頭,去找那些與素紙熟絡的人的麻煩。”
她微笑說道:“當然,這些人也沒膽子去找虞歸晚,剩下的選擇不就那麼一個了嗎?”
宋辭嘆了口氣,說道:“禪宗。”
南離說道:“你可以準確一點兒,把東安寺的名字也給說出來。”
宋辭沉默不語。
南離收回目光望向他,靜靜地看了會兒,忽然問道:“你想管這事?”
殿內很安靜。
沒有風過,窗外那株桂花樹為陽光所籠罩,照落在鋥亮地板上的細長影子很是安靜,有種寧靜的美感。
不久後就是秋天,這株桂花樹便將盛開,屆時將有花香四溢。
嫩黃色的花兒掛在枝頭,與秋日相映而美,再是美麗不過。
宋辭想著這些畫面,在長時間的沉默後,終於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是一聲嗯。
不輕,更不淡。
平靜而堅定。
南離說道:“你管這事,就是和整個道盟的政治正確對著幹,上一個這樣做的人是司不鳴。”
話沒有說盡,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前人之事猶然在目。
宋辭有些意外,沒想到她會勸說自己,安靜了會兒,自嘲一笑說道:“我想管,但卻不知道該怎麼管,既沒有立場也沒有能力,因為做這件事的不是丘中生,而是我的掌門師伯他們。”
南離也笑了起來,問道:“所以你想要更進一步?”
“是的。”
宋辭合起手中那封情報,斂去臉上的笑意,與南離平靜對視,認真說道:“唯有更上一層樓,坐在真正足以決定事情走向的位置上,才能真正解決現在的問題。”
南離微笑說道:“但終究還是要打的。”
宋辭沉默片刻後,說道:“是的,終究是要開戰的。”
南離說道:“你現在這種想法太過危險,而且不成熟至極,既然都要打了要開戰了,那當然是要無所不用其極的,私情理應被擱置在一旁。”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稀鬆尋常,彷彿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宋辭注意到她的神情已經變了,與先前有著明顯的不同,沉默片刻後問道:“這是你的真實想法?”
南離沒有猶豫,說道:“既然你現在和我談的是公事,而非私事,那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
“如果你接下來要告訴我,現在我之所以能有機會更進一步,成為世人眼中的道盟之主,與懷素紙有不可切割的關係,那你還是不要說話了。”
她看著宋辭輕聲說道,聲音溫柔而眼神憐憫。
宋辭認真問道:“為甚麼?”
“還不明白嗎?”
南離笑了笑,說道:“我和素紙的關係確實不錯,但之前的事情歸根結底只是一場彼此各取所需的交易,僅此而已。”
宋辭沉默不語。
他早已猜到會是這樣一個答案,但當他真的聽見以後,還是無法淡然接受。
“你是不是覺得我背叛了她?”
南離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宋辭面無表情說道:“我想你不會有這種感覺。”
“當然不會有。”
南離說道:“這是出於自身立場所做的選擇,而我的立場從未改變過,一直都是現在這一個,背叛又從何談起?”
宋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但她在那場交易中明確提到過,她做的一切事情,是為了看到一個讓修行界乃至整個人間變得美好的道盟。”
南離微笑說道:“我認為這就是我正在為之努力的目標。”
宋辭的神情沉了下去,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問道:“但你卻認為現在發生的這一切都是合理的?”
話至此處,殿內的氣氛與最初相比起來,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再愜意隨和,而是緊張且凝重。
南離反問道:“不合理在甚麼地方?”
宋辭沒有退卻,眼裡滿是難以理解。
他直接說道:“如今的世間每時每刻都有新的關於她的傳言不斷滋生,而這些傳言不是十有九假,而是一百里面有九十九假,只要說一句抹黑她的話,無論真假,就能從道盟得到一份價值不菲的好處,這件事到底合理在甚麼地方了?”
南離神情不變,說道:“這是所有人出自本心的選擇,便是合理的。”
宋辭看著她問道:“即便這所謂的本心,是被財帛所迷惑矇蔽的,也能稱得上合理?”
“這有甚麼不合理呢?”
南離平靜說道:“暮色殺了人,道盟頒下諭令緝拿她,鑑於暮色的危險程度,提供訊息的人當然要有與之對等的報酬。”
她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
“我希望你能保持足夠的理智,不要讓私人的感情影響自己的判斷,如果你做不到這一點,那我們也就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
話音落下後,殿內一片安靜。
南離彷彿察覺不到那些壓抑與沉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受著自舌尖流淌而入的涼意,很是愜意地舒展眉心,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聲。
宋辭的聲音隨之而響起,是沉悶和疲憊的。
“看來我們是不用再談了。”
“也許吧。”
“我不贊同你的看法,因為我想要的是一個明媚的,磊落的,能夠作為天下之表的道盟。”
“這是我的追求。”
“我還有最後一句話。”
“請講。”
“用錯誤的手段是不可能得到一個正確的結果。”
“有理,我認為道盟已經走在了正確的路上。”
南離沒有故作誠懇,話裡更多是一種應付的感覺,大概是她自己也覺得這話假的離譜。
宋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起身離開。
聽著腳步聲漸去漸遠,南離沒有留在殿內,推側門而出,行至那株桂花樹下。
她站在樹下,優哉遊哉地曬了會兒太陽,然後似乎是覺得有些熱了,於是往蔭涼裡走去。
然而她卻沒有回到宮殿裡,而是走在飛簷灑落的陰影之下,走在龐大的宮殿群裡,悄無聲息間去到了一處旁有清池的涼亭。
亭下有人,是一位白髮的姑娘。
虞歸晚站在亭邊,看著清池裡數十尾的錦鯉,說道:“事情辦妥……”
話沒能說完。
南離很是不耐煩的打斷了她,沒好氣說道:“你別這樣說話行不,真的是聽得我煩,一個一個都愛裝成大人模樣,很有意思啊?”
虞歸晚認真說道:“從年齡這個角度來說,我們確實都是大人,放在很多年以前,像我們現在這個年紀,是要被別人叫做阿姨的。”
南離沉默了。
片刻後,她嘆了口氣,感慨說道:“這句話倒是對味了,但怎麼聽著就這麼……噁心人呢?”
虞歸晚聽著這話,有些不好意思,看著她說道:“不過你長得很漂亮,肯定沒有人會喊你阿姨的。”
“要不下次你還是別說話了?”
南離幽幽說道:“這聽上去就跟我是一個裝嫩的老妖婆一樣。”
虞歸晚從善如流,看著她不說話。
“我現在是真的很煩。”
南離揉了揉眉心,惱火說道:“這莫名其妙一句話過來,就讓我故意去噁心別人,難道我很擅長這種事情嗎?這到底是甚麼刻板印象啊?”
虞歸晚心想你確實很擅長啊。
南離猜到了她的想法,翻了個白眼,說道:“她現在是自己在那裡當好人,讓我去做惡人,哪有這樣的道理?我給你說,宋辭現在回去指定是要和他那群人破口大罵我一頓,我都能想到他們是怎麼罵的了,忘恩負義,狼心狗肺,蛇蠍心腸,歹毒婦人……”
“啊?你甚麼時候變成婦人了?”
虞歸晚下意識問道。
然而話一出口,她便發現其中的不妥之處,連忙換了個話頭:“但是這件事做下來,你上位的可能性不就大了嗎?”
南離彷彿沒有聽到上一句話,看著她問道:“你是覺得我會輸給宋辭?”
虞歸晚聽著這話,心裡悄然鬆了口氣,說道:“是有這種可能,而且不小……不過現在應該就很小了。”
“所以你覺得這是誰的功勞?”
南離的語氣很認真。
虞歸晚有些為難,很認真地想了一遍後,老實說道:“我覺得應該是四六開?要是沒有她那一句話,你肯定不會做今天這個惡人,但這歸根結底還是你自己的事情,所以你的功勞理應更多。”
南離聞言似是大悅,竟是鼓起掌來。
啪啪啪!
掌聲清脆悅耳,很是動聽。
虞歸晚吃了一驚,有些不敢置信,心想難道自己真的講的很好很有道理?
要不然以南離在這方面的刻薄刁鑽要求,沒道理鼓掌吧?
“虞姑娘您這話說的是太好了,真是教人震耳欲聾,茅塞頓開。”
南離熱情讚美說道,眼神分外炙熱與明亮。
虞歸晚被看得不太自在,正想要打斷這個話題,繼續去談正事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個問題。
“小的這裡還有個事兒不太明白。”
南離神情真摯問道:“先前虞姑娘您說我何時變作了婦人,我很好奇很想知道,您話裡的這個婦人是甚麼意思?”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虞歸晚如遭雷擊般,直接怔在了原地。
她哪裡能想到南離饒了這麼一大圈,再來和她計較剛才的那句話,微張著嘴,好會兒都沒能說出話來,尷尬地想要像清池裡的錦鯉向淤泥裡沉去。
南離看著這樣的她,心裡更是得意了數分,繼續問道:“虞姑娘,這事兒不方便為我解惑嗎?”
“就是,就是……”
虞歸晚支吾著,低聲說道:“其實我也沒試過,就在書上稍微看到過一些,你真想要知道的話,我待會兒回去找一下,把那書借給你。”
南離聞言怔了怔,旋即失笑出聲。
“哈哈哈哈!”
她一隻手拍打著欄杆,一隻手捂著肚子,聲音笑的斷斷續續:“我就和你開個玩笑,你怎麼還認真了,還有你看的到底是甚麼書啊,趕緊把書名給我說出來,要是我沒看過的,你回去記得給我送過來。”
虞歸晚看著她,面無表情問道:“這很好笑嗎?”
“這個……好像也不是那麼好笑?”
南離直起身,強行忍住自己的笑意,誠懇說道:“但在我這裡還真挺好笑的。”
虞歸晚不說話了。
如果她願意以眼神出劍殺人,那南離的身上現在已經滿是劍傷了。
“行行行,我不笑了,這事我也不和別人說。”
南離端正臉色,咳嗽了一聲,說道:“我們繼續來談正事。”
虞歸晚靜靜看著她,一言不發,意思很清楚。
如果你說的還不是正事,那我就要拂袖離開了。
“我想知道一個事兒……”
南離看著虞歸晚,微笑問道:“你現在還喜歡我師姐?”
虞歸晚想了想,沒有拂袖微怒就走,因為這或許談不上是正事,但確實能算得上是正經事,而且她不覺得這有甚麼好遮掩的。
“嗯。”
她說道:“我喜歡你師姐,懷素紙。”
南離微微挑眉,說道:“可是師姐跟謝清和是有婚約的。”
虞歸晚平靜說道:“但她們還沒有成婚。”
南離問道:“所以你打算堅持到底,直到她跟謝清和成婚那天?”
虞歸晚沒有片刻猶豫,嗯了一聲。
南離輕輕點頭,然後再問道:“師姐成婚那天,你就會放下所有自己的心思了是嗎?”
聽著這話,虞歸晚不再立刻回答,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眸子裡已有不快之意。
她和南離固然是相識,談得上熟絡,但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是知己。
既然不是知己,又怎能把話談的這麼深?
“唔,這樣問確實不太好。”
南離頓了頓,面帶歉意說道:“但這個問題對我很重要,你要是能回答,最好能答一下,我會感激不盡的。”
虞歸晚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道:“素紙要是成婚了,那我自然不該再打擾她的生活,我會放下所有現在所擁有的感情,將自己和她的關係維持在正常的禮貌的距離上。”
這句話她說的很認真,聲音很鑑定,沒有任何閃爍其詞的地方。
這就是她的真實想法。
“很好!”
南離向她豎起了大拇指,表示誠懇讚美,認真說道:“我就欣賞你這勁兒!”
虞歸晚蹙眉問道:“所以你問這個是要做甚麼?你為甚麼這麼開心?”
“這我還能不開心的嗎?”
南離一臉震驚,反問道:“等師姐成婚之後,我可是切切實實地少了你這個情敵呢!”
PS:姜白睡覺了,還要很久才能醒過來,怪東西只能全放到南離的身上,後半段寫的很愉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