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覺得這事成不了誒。”
雲妖的語氣格外認真,還用雙手比劃了一下長短:“聖女殿下你想噢,老和尚就那麼一間破寺了,要是他把那間破寺都送出去,以後難道要露宿街頭嗎?”
小姑娘想了想,接著再補充了一句:“總不能是老和尚準備讓那隻老鬼和他擠一擠吧?那這也太奇奇怪怪了,這樣子就算最後他們談妥了,老和尚也沒法再抬頭做人了呀,因為那和欺師滅祖完全沒有區別。”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萬事固然皆允,但某些事情就是可以做,但絕對不能被人看見的。
比如元道遠作為無歸山掌門真人,一身境界修至大乘後期,手持仙器天地輪盤,對他來說丘中生不過就是一隻螻蟻,轉瞬即可殺死。
但他卻不得不借懷素紙為刀,幾經辛苦和算計,費了好大功夫才把人給殺了,便是這個道理的最好體現。
就像懷素紙再如何不願看到元垢寺和陰府勾搭起來,但出於大局的考慮,仍舊要為五淨向陰帝尊轉達那句名為和談的話。
世事向來如此。
“希望如你所言一般。”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繼續說道:“這件事需要有人看著。”
雲妖聽著這話,著實沒能忍住,提醒說道:“唔,聖女殿下,你有沒有感覺這……稍微有點兒不太吉利?”
懷素紙問道:“嗯?”
“我看過的那些書,上面都說大戰之前勾心鬥角,特別容易大敗虧輸,又或者是在快要贏下來的時候,自個兒內訌起來,送給敵人絕地翻盤的機會……”
雲妖看著她,很是擔心說道:“現在,唔……是不是有點兒這種苗頭了?”
小姑娘的話說的十分委婉,但意思足夠明確,而且確實有道理。
連戰爭都還沒正式開始,雙方都處於戰前準備的階段,勝負尚未出現明顯傾向的時候,便對盟友懷有疑慮,加以提防……
無論從甚麼角度來看,這都是取敗取死之道。
懷素紙說道:“你說的是對的。”
聽著這話,雲妖更加不解了。
因為她看得出自家聖女殿下沒有改變主意的念想。
“但我從一開始不相信元垢寺和陰府,並非是臨時起意的懷疑。”
懷素紙向前一步,俯瞰陽光籠罩下的中州大地,漠然說道:“近五千年的漫長歲月煎熬,確實不能把滄海煮成酒,但完全可以改變某些曾經堅定的想法。”
雲妖還是無法理解。
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道:“而且他們其實能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雲妖下意識說道:“那不就是道盟嗎?”
“是的,禪宗和陰府的共同敵人只有一個道盟,但……”
懷素紙的聲音有些複雜:“道盟之所以能夠真實存在,卻和元始宗有著不可開脫的關係,就算稱不上厥功至偉,貢獻也必然能夠排在前三。”
聽到這句話,雲妖直接愣住了。
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的嗎?
為啥自己在書上根本沒看到相關的記載?
懷素紙猜到她在想些甚麼,問道:“我平日裡讓你看的那些書,你到底看了多少本?”
雲妖睜大了眼睛,便要撒嬌賣萌扯袖抱抱,無所不用其極萌混過關。
“以後每一個月,你要給我三份,不……”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頓了頓,接著說道:“七份讀後感。”
雲妖聽到這句話,眼睛睜的極大,心想哪有你這樣子翻倍漲價的,看了眼一就漲一倍,那你多看幾眼我豈不是要寫七八十份讀後感?想到那個可怕至極的未來,她哪裡還敢有半點討價還價的心思,趕緊用力地點點頭。
為了避免話題繼續下去,小姑娘烏黑眼眸微轉,竟是急中生智地生出一個念頭。
“聖女殿下嗷,我還是覺得你不好去盯著老和尚跟那隻鬼,所以你可以讓中州五宗的人去盯著他們呀,我覺得你師妹就很好!”
懷素紙搖頭說道:“南離不行。”
雲妖微微一怔,問道:“為甚麼?”
懷素紙說道:“陰帝尊見過南離,而且元垢寺是中州五宗的心腹大患,理應讓他們的人先去操心。”
話止於此。
事實上,她最初並不打算和雲妖說這些,只是想到她之前禁了小姑娘胡亂看書的事情,就想著以這件事為鉤子,引起小姑娘的一些興致。
現在看來,這個想法確實沒有失敗,但也談不上成功。
“那接下來我們要去見陰帝尊了嗎?”
雲妖從善如流問道。
懷素紙嗯了一聲。
雲妖一臉好奇說道:“陰府的鬼和我老家那裡的鬼有區別嗎?”
懷素紙說道:“你不是見過細雪姑娘了嗎?”
雲妖理直氣壯,絲毫不覺得心虛。
“這我都沒和她說幾句話,哪裡能算真的見過。”
“那接下來你可以多去見幾面。”
“誒?不是要去找陰帝尊嗎?”
“是要見,但也得等神都那邊的事情塵埃落定。”
“原來如此。”
“所以你想去見細雪姑娘,還是別的和尚?”
“唔……還是和尚吧。”
“為甚麼?”
懷素紙有些意外,望向雲妖。
“聖女殿下你好笨笨啊!”
雲妖好生無語,看著她說道:“萬花樓的生意這般好,細雪姑娘肯定也很忙,我們要是留在那邊,不就是在挨著別人賺錢嗎?!”
小姑娘苦心勸說道:“這可是天打雷劈的事情。”
懷素紙無言以對,感慨說道:“你說的對。”
……
……
神都落了一場大雨,盛夏末端的暑意卻未能稍減,反而讓氣候變得更加悶熱。
街上行人匆匆,神情眉目間多有燥意,卻不是因為天氣,而是那件遲遲未能定下的大事。
與很多人事先想象中的不一樣,丘中生的身死沒有帶來一場軒然大波,因為在這個關鍵時刻,以元道遠為首的中州諸宗掌門站了出來,以絕對的威望穩定了大局,借峰會餘波未散之勢,再次召開了一場同樣規格的會議。
這當然是極不合規矩的事情,但特殊時期行特殊之事,任誰也無法出言阻止。
或者說,那些有資格開口質疑的老人,都在親眼見到丘中生的屍體後,深切感受到了一種真實的威脅,於是選擇了沉默,三緘其口。
至於自中州各地雲集而來,匯聚神都的大小宗門,在四位掌門暗中給予的明確承諾之下,同樣選擇了同意。
按道理來說,各方面的阻力都已消失的情況下,這次議事理應從急,以最快的速度解決一切問題,不該拖延數十天之久才對。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形,是因為通天樓上有過數次無法緩和的爭執。
爭執的內容很簡單。
到底該讓誰坐在道盟之主這個位置上。
事實上,以元道遠為首的中州五宗三位掌門,及名義上為中立一方的岱淵學宮之主江半夏,都明確同意了讓年輕人上位。
於是,最終到底讓哪位晚輩上位,就成了四人爭執的絕對重點。
宋辭作為長生宗當代大師兄,行事進退有度,作風光明磊落,令中州五宗諸多年輕弟子心悅誠服,本該是最好的選擇。
奈何南離後來居上,曾被明景道人親口欽定為未來執掌道盟之人,皇太女這三個字在修行界流傳甚廣。
更關鍵的是,她早在多年前就已經替代林輕輕,操持長歌門上下一應事務,且做的極為漂亮,幾乎到了無可挑剔的程度,展露出了極為優秀的手腕。
無論是宗門之內的弟子,還是附庸長歌門的諸多宗門,都給予了她不能再高的評價。
與之相比,這些年來宋辭行走人間各地,與懷素紙暗中結盟,為道盟清掃弊端,親手把不少人送進了不見天日的道獄之中。
這當然是正確的事情,任誰也不敢說宋辭有問題。
但問題就在於,任誰都怕他繼續正確下去。
通天樓上的四位掌門真人,當然樂意看到這種正確,只是他們也必須要考慮這種正確帶來的動盪。
如此看來,最好的做法似乎是效仿莫由衷之舉,讓南離和宋辭一併分享那個位置的權力。
然而這卻是第一時間就被否了的決定。
理由有很多,真正關鍵的只有一個,便是二者並非出身自同一宗門,在諸多利益取捨上必然存在重大的分歧,而這種分歧最終帶來的只能是內部的分裂。
這個問題的棘手程度,從通天樓維持數十天不曾熄滅的燈火,可見一斑。
在這段煎熬與沉默的時光中,南離和宋辭表現得相當成熟,沒有為此掀起任何的波瀾,偶爾甚至見面喝茶,望向那座高入雲層的通天樓,微笑著隨意閒聊上數句。
比如今天。
一座窗外無銀杏,卻有桂花樹的宮殿。
南離坐在窗邊,杯中是經過冷萃的濃茶。
她單手撐住下頜,看著彷彿無邊無際的漆黑飛簷,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宋辭也在這座宮殿內,與她相隔有丈餘之遠,低頭看著一份案卷,忽然問道:“你最近還有和懷素紙聯絡嗎?”
南離沒有收回視線,輕輕地嗯了聲,是詢問的意思。
明明是道盟中最為禁忌的名字,落在這兩人的口中,卻像是親朋,又似是摯友。
“有人準備去殺她。”
宋辭頓了頓,接著說道:“一群不可能殺得了她的人。”
南離微微挑眉,說道:“然後?”
宋辭抬起頭,聲音複雜說道:“其中有她曾經救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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