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僧雖是元垢寺的當代唯一傳人,兼道盟所允許的禪宗行走天下之人,但出於各種緣故終究是涉世不深,在某些方面不願深思太多。
此刻見得懷素紙答應下來,他沒有想過是自己師父的算計,認真說道:“謝過懷大姑娘。”
“你對這件事的看法是甚麼?”
懷素紙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
渡山僧微微一怔,沉思片刻後搖了搖頭,茫然說道:“我也不知道,從踏上修行路起的那一刻,我就被告知陰府對人間的威脅和邪惡,是禪宗最大的敵人,如今卻要放下這些,與陰府和談……”
話沒有說下去,因為說不下去。
現實的境況與過往的認知產生直接衝突,在利益的脅迫之下,不得不放下從前的堅持,這本就是令人極度痛苦與煎熬的事情。
若是換做某些意志不夠堅定的修行者,甚至有可能在自我詰問的過程中,讓道心受損嚴重。
懷素紙靜靜看著他。
雲妖很是意外,偷偷仰起頭望向自家聖女殿下,心想這也太不像您平時的作風了。
一道嘆息聲響起。
渡山僧神情苦澀說道:“我只能告訴自己,這樣做是為了讓陰府放下屠刀,是為了彌補本寺在五千年前犯下的大錯。”
他頓了頓,望向身前的這片塔林,說道:“就像孤聞師叔那樣。”
懷素紙糾正說道:“孤聞前輩行善之時,最先想的是彌補元垢寺在過去犯下的錯誤,其中不摻和任何利益上的因素。”
渡山僧沉默了會兒,說道:“但這件事若能成功,終究是一件好事。”
懷素紙說道:“那就別假他人名義。”
渡山僧收回視線,看著她問道:“懷大姑娘,你覺得本寺要是能和陰府和解,會是一件好事嗎?”
“事在人為。”
懷素紙的語氣與陳述無異:“就像修行界最常見的那個說法,決定一個人是正是邪,從來都不在於功法,只在其所行之事。”
渡山僧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問道:“可是懷大姑娘您如今不也被視作邪魔外道嗎?”
道盟頒下那份諭令至今已過數十天,在中州五宗不計代價的靈石攻勢之下,暮色在人間,或者說中州這片土地上的名聲,已經不再是過往那般完美無暇。
酒樓食肆和茶館乃至青樓賭坊中,為暮色說話的人越來越少,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中州五宗想要看到些甚麼。
在很多人眼中,道盟的這種做法與自欺欺人沒有區別,中州五宗就像是古時候那位皇帝,為自己精心編織了一件根本不存在的華貴衣裳。
然而與那個故事裡不同的是,這一次不會再有小孩子站出來,天真與好奇地說皇帝陛下其實沒穿衣服了。
——因為孩子們的嘴裡都塞滿了名為丹藥的糖果。
“盡皆外相,何必在意。”
懷素紙平靜說道:“正邪和道德準則是同樣的事物,是在心中,非外物之中。”
然後她接著補充了一句。
“假如你再繼續抱著這樣的想法,在你我下次見面之前,你就該走入火魔,禪心盡毀了。”
渡山僧沉默不語。
他當然能聽得出來這句話是在認真勸解。
但就像他早就察覺到自己的禪心不穩,可是聽得出來和察覺得到,不代表他就能處理好這其中的問題,讓禪心得以寧靜下來。
懷素紙說道:“還有事情嗎?”
這便是結束談話的意思了。
渡山僧向她行了一禮,以此感激那一句提醒,轉身往塔林出處走了數步後,忽然間停了下來,還是問出了徘徊心中許久的那個疑惑。
“如果正邪全由本心所行而定,那懷大姑娘你出身元始宗,作為世間魔道共主的未來掌門,平日裡不可避免會與那些飲人血吃人肉的邪魔外道產生交集,面對這些人,難道你就沒有過殺之而後快的念頭嗎?你是怎麼做到道心不移,堅定如初的?”
說這句話時,渡山僧的神情很茫然,語氣裡滿是疑惑與不解。
這也是他如今所面臨的問題。
離開神都的那天,元道遠對懷素紙說過一番相似的話,只是沒有現在這句話來得直接,說的是她一心想要摘掉元始魔宗的魔字,該怎樣面對這些附庸宗門。
那天懷素紙沒有回答,而是以你猜這兩個字,平靜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時過數十天後,她再一次遇到這個問題。
但給出的回答卻不同了。
“在很多年以前,我就已經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從中得到了一個自己的答案,直到今天,那個答案還是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
懷素紙回憶著當年的茫然,望向身前那座有青苔攀爬的石塔,平靜說道:“這件事沒有答案,只有選擇。”
渡山僧神情悵然,若有所思。
懷素紙說道:“你要是想成聖做佛,那就放下所有的遠近親疏,反之也是同樣的道理,這本就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兩件東西。”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很淡,如雲似水。
渡山僧看著她的背影,問道:“那你的選擇是甚麼?”
懷素紙說道:“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從來都不是甚麼聖人。”
渡山僧怔住了。
片刻後,他醒過神來,轉身向塔林外走去。
懷素紙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我的看法其實很簡單,可以不去成為一個聖人,也可以不去做一個好人,但至少不應該去做一個壞人,人活著應該要有自己的原則,然後依循著這個原則而活,如此就足夠了。”
這是她最後的忠告。
當渡山僧下意識回頭望去時,只見懷素紙牽著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小姑娘的手,向塔林深處走去。
山間忽有風起。
晨霧不定,就此被吹入了林間。
萬物頓時朦朧。
是為雲深不知處。
……
……
“所以聖女殿下您想要活出怎樣的人生?”
雲妖走在山道間,很認真地問出這個問題。
懷素紙說道:“在有限的自由中最大程度的不虛此行。”
雲妖很認真地思考了會兒,搖頭說道:“完全聽不懂。”
懷素紙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輕聲說道:“早在很多年以前,我就確定自己要怎麼與這個世界相處,這便是我給予自己的有限自由。”
然後她偏過頭,望向山道外的風光,看著漸漸升起的太陽,繼續說道:“不虛此行這四個字,對謝前輩來說,便是與你的和解,對莫由衷來說是長生宗的千秋萬代,對五淨和陰帝尊來說就是禪宗和前皇朝的再次復興,而我則是想要看到天道的真相,萬物的緣起,飛昇後的世界。”
雲妖想了想,認真說道:“感覺是聖女殿下你的不虛此行最了不起。”
懷素紙溫聲說道:“但這不見得永遠,人生在世必然會受到諸多方面的影響,就像沒有人能知曉未來發生的事情,誰也無法確定自己將來會變成這樣的人。”
這句話說的很溫柔,聽著很是舒服,雲妖卻莫名地有些難受。
小姑娘咬著下唇,安靜很長一段時間後,突然扯了扯懷素紙的衣袖,盯著她的眼睛說道:“假如……我說的是假如嗷,要是聖女殿下您以後覺得累了,是可以回我老家的,那裡沒有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肯定不會讓你煩心的。”
懷素紙微怔,然後笑著說了一聲好。
隨著話音被山風吹散,兩人恰好走完漫長山道,行至山巔處。
……
……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然而海棠寺所在的這座山不高之餘,靈氣更是淡渺,山中自然也就沒有修行宗門。
懷素紙站在山巔,望向蒼茫大地,看著變得渺小起來的道州城,忽然說道:“我和陰帝尊的關係不怎麼好。”
雲妖認真說道:“只要不在黃泉,他肯定打不過我的嗷。”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我在意的不是這件事,對陰帝尊來說,我的生死遠沒有陰府重回人間的機會來得重要。”
雲妖沒聽懂,問道:“您的意思是?”
“我在想……”
懷素紙墨眉微蹙,緩聲說道:“要是陰府和禪宗真的談妥了,放下五千年來的恩怨,決定再一次聯手,那將會導致一個怎樣的結果?”
雲妖眼神頓時明亮了起來,心想自己看的那些書終於派上了用場。
“這個我知道我知道~”
小姑娘舉起手,斷然決然說道:“那就是前朝復辟!”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眼裡流露出幾分意外,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聽到這句話,雲妖心裡一片舒坦,接著說道:“但這事不可能吧,這五千年可是實實在在的,那隻老鬼被黃泉折磨了這麼久,怎麼可能放的下來?放不下來的吧。”
小姑娘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聲音也肯定了起來。
“而且就算陰帝尊同意,這肯定是要元垢寺賠款的啊,元垢寺都窮得只剩下一地的菜了,憑甚麼能賠得起?”
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道:“如果元垢寺的賠款是一條靈脈呢?”
PS:卡文惹,痛苦。
但這章三千字,所以待會兒真的還會再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