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商依舊低著頭,再問道:“聖女殿下您欲將此事定在何時?”
時隔百年後天下魔道再聚一堂,定然會讓人間正道諸宗回想起百年前的那場魔潮,繼而引發起諸多難以預料的變故。
這將會是修行界的一場盛會。
元始宗作為魔道共主,必須要把這件事做的極盡漂亮,甚至是完美無暇。
想要做到這種程度,長時間的準備,與無數場或大或小的議事是必不可免的。
懷素紙沒有刻意為難。
“明年初春。”
她看著素商問道:“有問題嗎?”
素商沉思片刻,點頭說道:“時間上略微匆忙,但應該……沒有問題。。”
懷素紙接著問道:“此事由你全權負責,我不會出席任何一場議事,有問題嗎?”
素商怔了怔,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句話,委婉說道:“若是聖女殿下您不現身,有些方面……我處理起來可能不太方便。”
如果不是她十分清楚暮色是一個怎樣的人,這時候多少都會覺得自己是被刁難了。
懷素紙平靜說道:“所以?”
素商聞言,便知道她心意已定,沉默片刻後說道:“我會盡力而為。”
“真有解決不了的事情,你再來問我。”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重複說道:“有問題嗎?”
這是第三次了。
事不過三,素商哪裡還敢再做討價還價的念想。
她以最為誠摯地態度,給予了明確的答覆。
——沒有問題。
懷素紙神情不變,看不出滿意與否,轉而問道:“嶽天現在的處境怎樣?”
聽到話裡的那個名字,素商的眼神變得複雜了起來,說道:“司不鳴和程安衾雖是被扳倒,但嶽天的情況沒有改變,還是被軟禁著。”
六年前,懷素紙自北境歸來與她會面的那場談話當中,便已提到了嶽天的名字,希望能把這位勞苦功高的元始宗臥底,從長生天峰中解救出來。
為此元始宗,或者說素商做了很多的努力。
——出於諸多複雜緣由,嶽天的真實身份依舊是秘密,長生宗內唯有司程二人知曉,而他們囿於梵淨雪原上的恩情,最終決定讓身為元始宗臥底的嶽天活下來,以軟禁的方式。
修行界對此事的看法相當統一。
這是司程二人為了中州大局穩定,主動照顧身為玄天觀掌門的明景道人的情緒,不得不做出的無奈決定。
飛鳥盡而良弓藏,僅此而已。
在懷素紙最初的設想當中,萬劫門一事順利進行,她將會和司不鳴進行一場見不得光的交易,以丘中生為首的老人們的性命,換取嶽天的自由。
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萬劫門的真相……竟是那麼一回事,以至於念想落空,直接導致司不鳴和程安衾迫不得已的離開,與丘中生的上位。
所謂世事向來多變,不如人意,大抵就是如此。
“活著就好。”
懷素紙沒有再說下去。
但這場談話遠沒有結束。
隨後的一段時間內,房間內的聲音一直響起,都是關於元始宗的方方面面。
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懷素紙在問,素商在回答。
自從江半夏成為學宮之主後,元始宗的事務幾乎都落到了懷素紙的手中,後者當然不喜歡處理這些俗事,但也沒有逃避,只不過稍微取了個巧。
素商就是那個巧。
簡單些說,如果將元始宗視為一個朝廷,那黃昏就是一位久不上朝的女帝。
如今這位女帝把手中的一應權力,盡數付於皇太女暮色,命其總攝一切政事,然暮色不喜,遂將手中事務交予或是宦官或是丞相的素商。
若是以史為鑑,黃昏和暮色都可以記上一筆輕信宦官或者權臣,任由其玩弄朝政,把控朝堂,干涉政事,有國之將亡的徵兆了。
……
……
這場談話持續了一整夜。
當懷素紙推門而出,離開位於萬花樓深處的房間時,天光已然微亮。
那位細雪姑娘倚牆而立,微仰起頭,望著天空裡還未來得及隱去的月亮,似乎是在外頭熬了整整一宿。
“麻煩了。”
懷素紙道了聲歉。
這次見面本不該在道州城,更不該在萬花樓內,奈何臨時出了些變故,不得不將談話的地點放在了這裡。
萬花樓本該是一個不被打擾的地方。
“不用。”
細雪的聲音十分隨意:“換做別的人,就算願意給我這隻孤魂野鬼一片屋簷遮頭,給的也不可能是一座青樓,更別提當一家青樓的靠山了,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你,為你提供個談話的地方又算甚麼?”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若是被道盟發現,多少都有些麻煩。”
道盟或許不敢對細雪做些甚麼,但為難一家青樓真不是甚麼難事,讓人三天一小查,五天一大查就好。
只要查的次數足夠多,萬花樓裡的姑娘再如何銷魂,生意都只能淡下去。
細雪的心血便也付諸東流。
“這些不重要。”
“誒!為甚麼啊?”
雲妖忍不住問道,心想要是自己的心血被這樣毀了,肯定是要惦記個幾百上千年,直到報復回去的。
細雪理所當然說道:“因為我已經膩了啊。”
“啊?”
雲妖怔住了,心想還能這樣子的嗎?
細雪看著她說道:“我之前想開青樓,是因為我太久沒做過活人的生意,也是我很好奇這一行在五千年後會有甚麼變化,現在這些都做到了,那我還有甚麼好介意的。”
雲妖無言以對。
細雪見她已經被說服,望向懷素紙,說道:“最近的事情我有留意,所以想給你個建議,聽不聽?”
懷素紙點頭說道:“願聞其詳。”
“在我看來,不管是人間還是陰間,所有事情都遵循著一個道理,就是物極必反。”
細雪認真說道:“名聲,地位,權勢,財富所有的這些到了巔峰後,難免都會迎來回落,或許只有修行才能例外。”
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你現在站的位置實在太高了,世人對你的期望只會更高,高處不勝寒,只要你稍微走錯一步,甚至不用走錯,都會讓人覺得自己的信任被辜負,從而生出怨氣,甚至是恨意。”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你想我借這次機會,讓自己的名聲回落到一個正常的位置上?”
“我知道這個建議很逾越,但我確實就是這麼個意思。”
細雪坦然說道:“等到某天真的出事了,只要頂替你的人做的稍微差了,世人就會把你的名字從泥裡撿回來,開始懷念你的好,把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懷素紙淡然說道:“史書上有過很多這樣的例子。”
“這個我知道是甚麼!”
雲妖眼神忽而明亮,舉起小手,搶答說道:“這種事情叫做平反,一般發生在人死之後。”
話音落下,小院頓時安靜。
細雪撲哧一笑,笑的腰都彎了下去,聲音也斷斷續續。
“不是……你這是在咒她死嗎?連人死之後都來了,您這嘴兒可真不是一般的甜啊~”
雲妖聽到這句話,才是反應過來自己說了甚麼,小臉漲得通紅。
懷素紙早已習慣了這些,對細雪說道:“謝了。”
細雪微微挑眉,說道:“看來是我多嘴了,你早就有自己的想法。”
懷素紙沒有回答。
細雪自然不會介意,隨意說道:“那我也沒別的話好說了,您自個兒忙去吧。”
雙方就此別過。
就在懷素紙牽著雲妖的手,快要離開小院的時候,細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對了,要是我這裡真出事,到時候該找誰救命才對?”
“城外有間寺廟,你去找和尚。”
“我不會被逼著當尼姑吧?”
“不會。”
“那就好。”
“還有別的事情嗎?”
“本來沒有的,但現在有了。”
“嗯?”
“你跟和尚關係這麼好,他們之前肯定讓你當尼姑了吧,你是怎麼拒絕的?”
“……等下次見面,我再告訴你。”
……
……
從萬花樓的側門離開後,藉著漸亮的晨光徐徐前行,懷素紙帶著雲妖離開道州城,卻不曾真正走遠。
城外有山,山中有寺。
寺名為海棠。
如今正值盛夏尾聲,不是海棠的季節,寺中景色寂寥,人煙自然也少。
懷素紙入寺後,便為寺中住持所見。
雙方几乎沒有言語交流,以眼神確定過彼此身份後,年老的住持便開始沉默帶路,直至後寺的一處清淨地。
所謂的清淨地其實是一片塔林。
這片塔林佔地不小,約莫有三十餘座石塔,無聲彰顯著此寺傳承之悠久。
薄霧微存,籠罩著這片供奉著高僧舍利的塔林。
陽光如絲似縷落下,伴隨著寺裡的晨鐘暮鼓聲,讓此間的一切顯得格外寧靜。
沿著繁亂小徑前行至深處,一個還算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懷素紙的眼中。
那是元垢寺的當代傳人,渡山僧。
這也是懷素紙將不久前那場談話,放在道州城內的萬花樓的原因。
一年之前,她受邀前往元垢寺,與五淨大師進行過一場相當深入的談話。
那場談話當中,最重要的不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真相,而是元垢寺與元始宗的結盟一事。
結盟的關鍵在於一個約定。
——元始宗再立山門時,元垢寺前來見證。
五淨大師當時給出的答覆是:茲事體大,無法輕易決斷。
懷素紙對此十分體諒,於是給了他一年的時間思考。
春夏秋冬,一年不過轉眼間。
不久前,五淨大師終於做出決斷,讓渡山僧代為轉告,而見面的地方就是海棠寺。
“師父答應你。”
渡山僧轉過身,望向懷素紙,緩聲說道:“但本寺有一個請求。”
懷素紙神情漠然,看著他說道:“我不喜歡這句話。”
渡山僧明白她為何不喜。
甚至他本人也不喜歡。
如果這個要求是元始宗所無法接受的,那就代表這場談判將會下去,而元垢寺能在這種大事上做定奪的人,唯有五淨大師一人,偏偏他又不能離開。
這代表雙方談判將會有一個彷彿無盡的,漫長到讓人難以忍受的,與噩夢無異的流程要走。
那是何等可怕的事情啊。
“所以師父希望你能答應。”
渡山僧在心裡嘆了口氣,眼神變得複雜了起來,認真說道:“這個請求是師父希望你能充當中間人,讓本寺和陰府進行一場談話。”
懷素紙靜靜看著他,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渡山僧的聲音變得同樣複雜。
“師父讓我告訴你,這場談話的目的是為了消除禪宗和陰府多年以來的仇恨,於貴宗無任何害處。”
他說道:“如果和談能夠成功,對貴宗接下來要做的那件大事,更是百利而無一害。”
雲妖境界最高,聽得出來這句話是真的。
可問題在於,渡山僧嘴裡的真話,與五淨大師沒有任何關係。
那位元垢寺住持的真實想法與謀劃,唯有他本人才知曉。
懷素紙明白這個道理。
“我不會答應你,因為這件事太過麻煩。”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渡山僧沉默了會兒,看著站在薄霧中的懷素紙,說道:“師父告訴我,如果你拒絕了,他懇求你把他的意思,親自轉告給陰帝尊,僅此而已就好。”
雲妖微微蹙眉,直覺比起剛才所謂的請求,這句話更像是那個老和尚的真實目的。
連小姑娘都有感覺的事情,懷素紙又怎會察覺不出來?
問題是,她先前已經拒絕過一次,此刻要是再繼續拒絕下去,未免顯得過分不近人情。
決戰當前,這無疑會在極大程度上影響盟友間的互相信任。
更何況這個請求在本質上,是為了解決元垢寺和陰府之間的共存問題。
於情於理,懷素紙都沒有拒絕的道理。
“可以。”
她的目光從渡山僧的身上離開,視線穿過繚繞塔林的薄霧,落在被晨光照亮的西南天空上,眼裡彷彿看到了那位面朝佛像的老和尚。
她的眼神一片漠然,聲音卻是溫和:“我會將貴宗的意思,如實轉告給陰府。”
PS:還有一章一章一章,不是三章,就一章。
另,家裡斷網了,連手機熱點是真折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