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兩人的聲音響起,崖畔的氣氛急劇變化。
雲妖心生慌意,下意識想要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它,把事情給糊弄過去的前一刻……
謝淵開口了。
“沒甚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著痕跡地為雲妖擋住那兩人的視線,神情溫和而笑,輕聲說道:“就是我們相談甚歡,聊至酣處,有感而發說上幾句罷了。”
楚瑾想著先前聽到的那句話,想著雲妖與清都山之間的關係,蹙眉說道:“這樣嗎?”
懷素紙很清楚雲妖是怎樣的脾性,便覺得事情有所不妥,至少不全是話裡描述的這般。
只是楚瑾已經開口,她不好再說甚麼,也就沉默了。
“你們呢?”
謝淵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頭,問道:“事情也都談完了嗎?”
在他說話的時候,雲妖終於緩過神來,不再驚慌,隨時失措。
小姑娘看著某位小謝只是溫和一笑,便將此等危機化於無形之中,於是回想起不久前聽到的那句話。
——這方面我很有經驗,你可以放心。
這是真有經驗啊!
當年小小謝被楚瑾發現溜下山去玩,小謝應該就是這樣子救場,把自己給救出了豐富的經驗?
想到這裡,雲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她剛才可是喊別人小謝,怎麼能讓別人站在自己面前,以一己之身抵擋如此嚴重的危機。
那可太不講道義了。
懷素紙看著雲妖從旁走出,莫名其妙地也微笑起來,微微挺起胸膛,再次確定先前崖畔上的談話有問題存在。
“談完了。”
楚瑾的聲音如水清淡:“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謝淵斂去笑意,點頭說道:“辛苦了。”
他沒有再詢問這件事,偏過頭望向懷素紙,說道:“重建元始宗山門的事情,你和黃昏都已經計劃好了?”
懷素紙點頭說道:“計劃好了。”
謝淵說道:“那一戰我沒有辦法出手,所以接下來我會去學宮為你說話。”
雲妖甦醒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三年棄置身。
剩下的這十七年看似是漫長,但對修行者來說,無非是一次閉關的時間。
在他離開之前,中州五宗定然不敢真正翻臉,開戰。
像元道遠這一次做的事情就已經是極限了。
或許中州五宗對他現在的狀態有所懷疑,但無論是莫由衷還是明景,乃至於中州五宗所有參與決策的核心人物,都不會去選擇驗證他的虛實。
這是懷素紙所能得到的最為平靜的一段時間。
元始宗必須要借這段時光野蠻生長,匯聚一切能夠匯聚的力量,以此來迎接那場決戰的到來。
“這就已經足夠了。”
懷素紙認真行禮,說道:“謝過前輩。”
謝淵有些感慨,輕嘆說道:“每當我想到自己離開之後,便有一場驚天動地的決戰展開,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憾……”
話沒能說完,因為楚瑾以冷漠至極的眼神,直接打斷了這句話。
他笑了笑,笑容很是瀟灑從容,沒有再說下去。
雲妖看著他,睜大眼睛認真記下這一幕,再次確定小謝果然是自己見過最了不起的人!
明明是在被自己的妻子管教,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反過來的,沒有任何頹唐心虛的尷尬味道,更像是他在溫柔寵溺自己的妻子。
小小謝所遠不能及也!
這真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楚瑾收回視線,看著懷素紙說道:“我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在這段時間內,不要把中州五宗逼到主動開戰的境地,有問題嗎?”
懷素紙認真說道:“沒問題。”
楚瑾不再多言下去,抬頭望向晚夏陽光籠罩下的明知山,看著山間的清麗景色,對謝淵說道:“散步怎樣?”
謝淵沒有說話,平靜地走了過去,牽住妻子的手,往山道走去。
秋風中隱約傳來這對夫妻的說話聲。
“之前清和送回山上的信裡提過,這裡的老虎很可愛,你感覺怎樣?”
“以可愛二字來形容老虎,未免太荒唐了些,我沒這樣教過她。”
“老虎無非就是大點兒的貓,貓挺可愛的。”
“你喜歡貓?”
“喜歡的。”
“那我便不討厭。”
“一起去看看?”
“可以,不過你既然喜歡,那我們也可以養一隻。”
“養貓倒是不麻煩,但你我四處走,多少有些不方便。”
“都是可以解決的事情。”
“但我不想被人打攪你和我。”
“貓又不是狗,又不粘人,為何會打擾?”
“但貓都是在白天睡覺,夜裡出沒,著實不太方便。”
“……確實很不方便,那就罷了。”
最後的那幾句閒聊,沒有落入秋風中,自然不為旁人所知。
雲妖不是人。
小姑娘蹙著眉頭,心想為甚麼白天睡覺晚上夜裡出沒,會是一件不太方便的事情呢?
這其中有甚麼緣故嗎?
真是讓妖好奇啊。
她猶豫了會兒,最終還是沒敢去問自家聖女殿下,說道:“那我們現在做甚麼?”
這一次在明知山會面的根本原因,與元道遠在世間掀起的那場波瀾無關,而是懷素紙邀請謝楚二位真人,在不久後出席岱淵學宮的一場會議。
——盛夏之時,懷素紙入神都於舊姜園與江半夏見面,後者說過自己想要說服那些書生,徹底改變岱淵學宮在接下來那場戰爭當中的立場。
對師徒二人來說,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如今謝淵已經同意屆時親自出現,併為元始宗說話,明知山上的這次會面就已經算是成功了。
“去見素商。”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接著說道:“然後再準備前往陰府,我要和陰帝尊談一談。”
話裡提及的素商,即是元始宗僅剩的四位長老之一,黃昏最為信任的心腹。
過往的六年時間裡,這位長老在各個方面給予了她很多的建議和幫助,為她接掌元始宗一事起到了不可磨滅的巨大貢獻。
正是因此,讓她不得不回想起當年的那樁舊事。
——一位元始宗的長老,透過某條隱秘渠道,把她的真實身份出賣給清都山。
此人在九山死後,沒有露出半點蛛絲馬跡,成功隱藏了下去。
在先前與楚瑾的談話當中,懷素紙本想詢問此事的真相,最終卻放棄了。
她隱約有感覺,那是一個讓人愉快不起來的答案。
因為那個叛徒很有可能就是江半夏最為信任的素商。
此人在當年那種境地,都不敢向中州五宗投誠,而是有意選擇遠在北境的清都山,便證明了在大局上的判斷沒有問題。
如今連丘中生都死在懷素紙的劍下。
這位叛徒本就謹慎到極點,又怎會再冒著巨大的風險,於此時向中州五宗投誠?
懷素紙甚至隱約覺得,楚瑾還在透過這位叛徒,時不時瞭解元始宗的動靜。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那位叛徒都沒有再叛下一次的可能。
故而不如不問。
……
……
數日後,位於中州腹地的道州城。
某家名為萬花的酒樓。
說是一家酒樓,事實上卻是一家青樓,樓裡的姑娘都是清倌人,價格在當地昂貴至極,比之神都最上檔次的風月場所也只差了一籌。
這家青樓出現不到十年時間,便依仗著各種手段,在當地同行的口中搶下了相當之大的份額。
按道理來說,這理應會招惹來同行的聯手打擊,比如請出自家的靠山宗門,透過最為直接的武力手段解決生意上的問題。
就在道州城中所有同行聯合起來,準備對這家青樓發難的那一天,青樓的主人請出了自己的靠山。
然後。
滿城俱寂。
自那天以後,整座道州城都知道青樓的主人的背景足以通天,無人可以撼動。
然而誰也想不到的是,青樓主人所倚仗的不可撼動的那位靠山,是世人至為推崇敬仰的懷大姑娘。
“你們自個兒談,我就懶得聽了,別把我的心血給整沒了就行。”
細雪懶散說著,為房間內的三人沏過茶,起身推門離開。
懷素紙目送這位故人離開,回想起當年哀帝道果之爭的舊事,發現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當年這位細雪姑娘曾在舊皇都裡的萬花樓,接待過她和南離還有虞歸晚,是親眼見證過那一局麻將的唯一存世之鬼,更曾為她提供庇護之處,渡過那轟向長生道果的天劫雷光。
事後,懷素紙為這位細雪姑娘準備了禪宗修行路,以此作為回報。
很有意思的是,此鬼卻把這個尋常人求之不得的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了,非要在人間再開一家青樓,不願捨棄舊業。
於是。
懷素紙不得不成為了一家青樓的背景和靠山,直至如今。
……
……
“見過聖女殿下。”
素商說道。
懷素紙收斂心神,望向這位容雍華貴一如當年的美婦人,說道:“近來情況如何?”
素商說道:“一切都在向好,在臨川改變態度後,黑律和歸流這兩人明顯鬆動,想來不久後他們就會徹底同意你的要求。”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有些複雜。
她和臨川同門多年,再是清楚不過此人的冷硬脾性,沒想到懷素紙只是走了一趟益州,就讓臨川徹底放棄了之前的立場。
直到今天,她都記得當臨川突然開口,表示自己將會盡最大努力支援暮色的時候,黑律和歸流兩人面孔上掩之不住的驚訝情緒。
臨川驟然改變的態度,讓很多事情發生了改變,原先那些難以推行下去的規矩,如今已經漸漸在落實了。
“辛苦你了。”
懷素紙輕聲說著,話鋒倏然一轉:“你對近些天的事情怎麼看?”
素商知道,話裡指的是道盟向世人宣告丘中生為暮色所殺後,頒下的那份諭令。
“很難處理,道盟宰治人間近五千年,中州五宗不知從世人手中攫取了多少利益,如果說現在他們做的事情是燒錢,那中州五宗最起碼能燒三十年。”
美婦人的眉眼間流露出擔憂,低聲說道:“這些天我一直留意世間的輿論變化,聖女殿下您的名聲……確實受了不少的影響。”
這句話事實上是往小了說。
不說別處,就此刻三人所在的這家青樓裡,便有客人正在為懷素紙而爭吵。
連萬花樓這種銷魂窟都避免不了,可想而知,別的尋常食肆與茶樓吵的有多麼激烈。
爭吵當然是一種好事,因為這代表有很多人不為錢財所誘惑,堅定認為懷素紙沒有問題才能吵的起來。
問題在於,這歸根結底是無源之水。
“不過……”
素商認真說道:“這件事讓很多追隨本宗的小宗派,對聖女殿下您的仰慕更深了。”
元始宗是世間魔道共主,話裡指的那些小宗派,當然是世人眼中的邪魔外道。
懷素紙說道:“還有嗎?”
素商看著她說道:“這些依附本宗的門派,希望能夠舉辦一場峰會,最好是由您或者掌門真人親自主持的。”
黃昏與暮色這對師徒在世間負盡盛名,如今已被公認為是世間魔道巨擘,是註定要留在修行史上的重要人物,但這並不代表魔道中人熟悉這對師徒。
相反,很多魔道中人甚至窮盡一生,都未曾得見兩人的真顏一次,沒有正道中人見她們見得多,從來都是神龍見尾不見首。
這確實是很微妙的一件事。
懷素紙不在乎這些,繼續問道:“他們在峰會上的訴求會是甚麼?”
“只有一個。”
素商神情緩緩嚴肅了起來,看著懷素紙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希望本宗再次撐起一片天空,讓他們不必再躲藏在黑暗中,得以重見天日。”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忽然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本宗掀起那場戰爭之前,也有過一場相似的峰會?”
素商聽著這話,回想起當年的壯闊畫面,回想起那場戰爭的最後結局。
“是的。”
她的聲音變得很低沉,幾分悲涼:“那已經是一百一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懷素紙說道:“是有些久了。”
素商沒有說話,等待著她的決定。
“告訴他們。”
懷素紙望向窗外,看著籠罩整個人間的夜色,說道:“這件事我同意了。”
素商起身往後退了數步,向她行大禮,恭敬說道:“謹遵聖女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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