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有想過,此事如何解決?”
楚瑾言語間,隨意擺弄茶具,有熱霧緩緩升起。
懷素紙看著遠方山石,說道:“想過一些,但真正實施下來,必然存在諸多麻煩,未能立刻決定。”
楚瑾似乎有些意外,抬頭看了她一眼,接著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說道:“我以為你已經做好萬全準備。”
懷素紙說道:“否則不該像現在這麼平靜?”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為自己倒了杯茶,意甚從容。
“我以為平靜的源頭理應是底氣。”
楚瑾笑了笑,笑容裡幾分嘲弄,說道:“而不是無所謂的淡然從容。”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漠然斂去笑意,繼續說道:“你現在肩負的不只有你自己,也不只有元始宗,還有清都山,甚至於整個北境。”
懷素紙聽懂了。
楚瑾面無表情說道:“元道遠做的這個決定,本質上就是在打清都山的臉,我確實不想理會你的事情,但不代表我會容忍別人打自己的臉。”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中州是中州五宗的中州,要在中州與他們做輿論戰,代價太過高昂。”
楚瑾說道:“你認為付出與收穫不成正比?”
懷素紙嗯了一聲。
“事情確實如你所言。”
楚瑾淡然說道:“但這是從前的情況,不要忘記你師父現在是岱淵學宮之主,對世俗的影響力,天底下沒有宗門能和學宮相提並論。”
懷素紙神情不變,說道:“我不想這樣做。”
“害怕為她帶來麻煩?”
楚瑾嘲弄說道:“原來師姐已經弱小到被你憐惜的程度了嗎?”
懷素紙無所謂自己被評論,因為她完全不在乎,但師父被輕蔑譏諷,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讓師父為徒弟煩惱,是很不孝的一件事情。”
她認真解釋道:“我敬愛我的師父,不願讓她為我憂心,僅此而已。”
楚瑾似笑非笑說道:“那你現在這樣做,就真的能讓她無憂了嗎?”
懷素紙沒有接話,問道:“你到底想說甚麼?”
楚瑾心想你們這對師徒果真如出一轍,凡是和你們談到另一方的時候,給出來的態度都是現在這麼個樣子,都在為另一方著想。
她忽然有些意興闌珊,覺得這場談話很沒勁兒,漠然說道:“這件事清都山不會沉默,因為你的名譽受損,連帶著影響的是整個北境,但元道遠明面上肯定會裝聾作啞,這個問題你要去解決。”
懷素紙說道:“好。”
楚瑾繼續說道:“這件事本質上,是中州五宗在以錢財收買人心,遵循的是人之本性,對付起來確實很麻煩,但你終究是不同的。”
懷素紙說道:“嗯?”
楚瑾的聲音很冷漠。
“在中州五宗之內,錢財所無法收買的人當中,有太多心向著你的人,比如那些在眠夢海上跟著你離開的年輕人,這些都是你可以利用的資源。”
她看著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不要和我說你不想利用這些人,現在除了還未正式開戰,和戰爭時期沒有任何區別,不擇手段是最基礎的事情,你必須要做到。”
懷素紙沒有說話,不知道是拒絕,還是別的甚麼意思。
楚瑾不再看她,望向遠方被雲霧修飾的山巒,話鋒驟然一轉,問道:“感覺到了嗎?”
懷素紙問道:“甚麼感覺?”
楚瑾說道:“你師父重建元始宗時的疲憊。”
“有一些了。”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接著說道:“但你是整個人間最沒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是的。”
楚瑾微笑說道:“因此我希望多年以後的你,還能對我說出相同的話。”
這句話的意思很深,很繞。
在何種情況下,懷素紙沒有資格再說出這句話?
元始宗不復存在之時。
她是在警告提醒懷素紙,既然決定掀起這場戰爭,那就不要再有任何的僥倖之心,更不可再有半點仁慈。
……
……
明知山上。
某處崖畔也有一場談話。
與露臺之上那場意味深長,別具鋒芒的談話不同,這裡的一人一妖要來得輕鬆上很多。
“你喊我小謝?”
謝真人看著雲妖,聲音裡滿是錯愕。
雲妖微微挑眉,問道:“這有甚麼問題嗎?難道你的年紀有我大嗎?”
謝真人看著身前的小姑娘,無言以對,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雲妖得意的哼了一聲,說道:“妥不妥?”
“妥。”
謝真人感慨說道:“就是感覺有點兒奇怪罷了。”
雲妖想了想,說道:“好像確實奇怪,我記得別人之前稱呼你女兒就是……”
謝真人替她說道:“小謝掌門。”
“咦。”
雲妖眼神倏然明亮,說道:“那我以後是不是要喊她小小謝了?”
謝真人替她沉思片刻,點頭說道:“好像是該這麼喊,但感覺清和不會喜歡。”
雲妖好奇問道:“那你喜歡我喊你小謝嗎?”
“談不上喜歡,但感覺還挺有趣的。”
謝真人笑著說道:“我這輩子都沒被這麼稱呼過。”
聽著這話,雲妖頓時滿意了起來。
“對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小謝你打聽。”
“甚麼事?”
“唔,就是我有幾句話想讓你看一看,最好能替我念一念。”
“好。”
謝真人不疑有它,很是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雲妖聞言很是高興,連忙取出一張簿紙,遞了過去。
謝真人接過這種簿紙,目光落在紙上,頓時沉默了。
年少之時,他孤身一肩挑起清都山的重任,畫地為牢近兩百年,未曾有過片刻後悔。
中年之時,他執意與楚瑾結為道侶,以至於清都山內有裂痕生出,耗費多年彌補,也不曾有過後悔。
與飛昇僅有一步之遙,他為求北境萬世太平,不惜讓一身境界付諸東流,還是沒有半點悔意。
但這一刻。
謝淵卻是真的的後悔了。
他看著簿紙上,那字裡行間寫滿了無敵的詞句,神情複雜說道:“這些都是甚麼?”
“強者語錄!”
雲妖一臉興奮問道:“這些都是我從書上摘抄下來的名言名句,你看下來感覺怎樣?”
“很好,就是有點兒……”
謝淵斟酌著用詞,緩聲說道:“不那麼合適?”
雲妖連忙問道:“不合適在哪裡?”
謝淵知道她是認真的,沒有和自己開玩笑的意思,於是更加為難了。
“唔……”
雲妖眼眸微轉,心想你不願開口,難道是覺得我想要白嫖,心裡特別嫌棄,不願理會?
小姑娘沉思片刻,頓生一計,正色說道:“我之前聽說你想學我說話?”
謝淵怔了怔,還沒弄明白話題為甚麼突然跳躍,就又聽到了一句話。
“咱倆做個交易。”
雲妖一臉認真說道:“我教你怎麼說我的話,你教我怎麼說紙上的那些話,怎麼樣?”
小姑娘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隨即壓低聲音。
“嗷嗚~”
嗷嗚聲裡滿是誠摯。
謝淵哪能想到她竟如此果決,聞聲再怔,無奈說道:“但我真的不擅長這個。”
雲妖睜大了眼睛,說道:“你怎麼會不擅長?”
謝淵說道:“我這些年來基本沒下過山,一直在山上待著,哪有說這種話的機會?”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十分自然地把那張簿紙還了回去,仿若天成。
雲妖好生失望,狠狠地拍了一下屁股下的石頭,微惱說道:“你怎麼就一直待在山上呢?”
謝淵本不想說甚麼,但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了,很是委婉說道:“原因很複雜,既有中州五宗的忌憚,也有……你的關係。”
雲妖怔了怔,旋即明白了話裡的意思,頓時不好意思了起來。
“對不起!”
“不用。”
“所以……你真的不能念一下嗎?就比如這句,哪怕我揹負天淵這句,我可是特意給你改成揹負清都山了,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我還可以再改的。”
“不是故意拒絕你,這個我是真念不出來。”
“為啥嗷?”
“理由很複雜,還是說說你吧,你為甚麼要執著這種東西?”
“唔,你聽了得給我保密,誰也不能說!”
“好。”
“就是我感覺噢,我好像稍微有那麼一點兒可愛,嗯,應該就是可愛。”
“你確實可愛。”
“是吧?我就覺得我很可愛,但問題就出在我太可愛了,一點兒嚇人的感覺都沒有,別人都不把我放在眼裡……”
雲妖好生苦惱說道:“這就很有問題了啊。”
謝淵想了想,不太確定問道:“所以你想透過這些話,來養出自己的氣勢?”
“嗯!”
雲妖用手比劃了一下,認真說道:“我想要那種,小個子大宗師的感覺,得要能把人給嚇住的那種。”
謝淵沉思片刻後,說道:“那這應該從言行開始著手,比如你要少說一點兒話,表情也不能多,笑起來要是淡淡的,眼神要是高深莫測的。”
雲妖很機智地捕捉到最關鍵的資訊,問道:“你願意幫我?”
謝淵嗯了一聲,笑著說道:“感覺這事還挺有意思的,不過你那張簿紙上的話,就別想讓我念出來了。”
雲妖很遺憾,但也沒有強求,小聲說道:“那這事兒你記得不能告訴聖女殿下噢。”
謝淵認真說道:“這方面我很有經驗,你可以放心。”
“誒?”
雲妖好生不解問道:“你為甚麼會很有經驗?”
謝淵沒有立刻回答,說道:“這事你也得保密,不能告訴任何人。”
雲妖哪裡會拒絕這個請求,連忙點頭,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清和小時候被瑾兒管的很嚴,時不時會就向我訴苦,我只能瞞著瑾兒,偷偷讓她下山去玩。”
謝淵說道:“久而久之,這也就熟練起來了。”
雲妖聽著這話,心情忽然好生複雜,試探問道:“你有沒有一種感覺?”
謝淵不解,說道:“甚麼感覺?”
“就是我們都在被她們嚴加管教啊。”
雲妖左右打量了一下,確定周圍沒有人,繼續說道:“明明我們才是年紀更大的那個,難道你聽到我說的這些話,就一點兒同病相憐的感覺都沒有嗎?”
謝淵看著她做賊心虛的模樣,很不想承認話裡的那個我們,但從很多角度來看,這的確是一個無法否認的殘酷悲慘事實。
“懷素紙怎麼管的你?”他忍不住好奇問道。
“甚麼都管。”
雲妖嘆了口氣,難過說道:“她最近連我看甚麼書都要管了。”
謝淵本想附和贊同,但考慮到不久前在那張簿紙上的話,當即沒了聲音。
如果是這種管教,那他不得不放棄共同的立場,堅定站在懷素紙那邊。
雲妖對此絲毫沒有感覺,問道:“那你呢?你是被怎麼管的?”
謝淵說道:“很多方面,比如成婚之後,她幾乎不讓我插手清都山的事務……”
雲妖打斷了他,惱火說道:“你這是在秀恩愛吧?”
“……這也算嗎?”
謝淵著實無法苟同,看著她說道:“難道懷素紙讓你處理元始宗的事情了?”
雲妖毫不心虛,理直氣壯說道:“那我本來就不該管。”
謝淵說道:“都是同一件事,怎麼就有高低貴賤之分了呢?”
“好像是這個道理嗷。”
雲妖問道:“那還有呢?”
謝淵微微搖頭,說道:“都是不方便和你說的事情。”
“好吧……”
雲妖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姑娘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睜大了眼睛,一臉震驚問道:“難道你在成婚之前,是那種常年遊蕩花叢之中,出入青樓,喜歡在勾欄聽曲的人?”
話音落下。
崖畔一片安靜。
謝淵看著雲妖的眼睛,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雲妖被看得有些心慌慌,問道:“唔……是我猜錯了嗎?”
謝淵微笑問道:“你覺得呢?”
“那我覺得我猜對了,你想噢,我可是看過不少書的……”
雲妖再次沒了聲音。
謝淵正欲皺眉。
“不要動!”
雲妖盯著他,緊張兮兮說道:“你就像現在這樣笑,千萬別動。”
謝淵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過來,有些無語,但也配合。
雲妖往後退了一步,以道法認真記錄下這個畫面,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謝淵說道:“可以了嗎?”
“可以了~”
雲妖終於找到了模樣學習的物件,再是高興不過,想了想說道:“唔,我想嘗試一下,你看我裝的像不像?”
謝淵本想拒絕,但感覺這事確實有些意思,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雲妖深呼吸一口,沉下情緒。
然後。
小姑娘望向遠方山巒,唇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淡淡說道:“縱使我揹負清都山……”
就在這時,懷素紙和楚瑾結束了那場談話,向崖畔而來。
兩人還在遠方,便聽到了這麼一句話,見到了謝淵正凝神打量著雲妖。
“你們這是在做甚麼?”
PS:好像再摸下去,月底又要大爆炸了,但人的惰性真是難以戰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