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茫茫人海中,迎著朝陽灑落的晨光,以輕描淡寫的語氣,談論人間的未來走向。
哪怕是涉世未深的雲妖,都覺得這實在太過突然,毫無徵兆可言。
然而正是這種突然,更能得見真實。
懷素紙不是聖人,更非天道,當然不可能事先預見這場談話。
就在她準備開口時,雲妖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一臉的欲言又止。
懷素紙望向她,輕聲說道:“你想說甚麼就說甚麼。”
雲妖再無任何顧忌,向前走了一步,盯著元道遠的眼睛。
“不是……”
小姑娘好生不解說道:“你就沒感覺自己在這種場合,莫名其妙就開口談這種很重要的事情,是怎麼看都很奇怪的嗎?”
聽著這話,懷素紙看了雲妖一眼,有些意外,心想你怎會突然在乎起這方面的問題?
元道遠神情凝重,如臨大敵。
此刻的神都,換做任何一個人來對他說這句話,他都不會給予半點理會,眼中唯有懷素紙。
然而這個小姑娘終究是不同的,是例外的。
因為她真的很強,強到這世上所有人都必須要在乎她的意見。
“身處人海中,見世俗真實與紅塵滾滾。”
元道遠看著雲妖,認真思慮片刻後,答道:“於此場合下,感受方能來得更為真切,知曉所做決定之重要。”
雲妖聽著這話,同樣認真回想不久前亭下的那場談話,然後覺得要是南離此刻在場的話,肯定會像嘲笑她那個故事一樣,嘲笑這個理由。
小姑娘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冷哼了一聲,面無表情說道:“任你說的天花亂墜,這現在我們不還是站在路邊,你就是在胡言亂語。”
元道遠神情微異,眼神複雜。
他再次確定,這幾句話裡透露出來的味道,與自己預想中的完全不一樣。
一時之間,他竟然不知道作怎樣的反應,才能讓自己不與這小姑娘一併幼稚起來,維持住這場談話該有的格調,以及嚴肅。
如果沉默不語的話,那呈現出來的就是自己被問到啞口無言,是心虛到極點。
要是堅持繼續這個話題,與小姑娘認真辯論下去,那不管怎麼看……都會讓自己過分天真。
至於選擇無視小姑娘,把目光重新放在懷素紙身上,這看似是正確的選擇。
問題是,以小姑娘在這幾句話裡展現出來的性情,必然是要記恨他的。
想著這些事情,元道遠忽然好生無語,繼而心生疲憊。
他只覺得這事兒真是莫名其妙,亂七八糟到了極點。
這就像是他去天南一趟,與周美成坐在街邊小店吃腸粉,順便談一談道盟內部的重要事宜,結果顧真人忽然間從山上衝下來,鄭重表示這樣不行。
明明都是世外人,哪有那麼多世俗規矩可言?
就在這時候,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確實是路邊,不是一個適合談話的地方,所以我想問前輩您一句,這個決定是你心血來潮,還是處心積慮所得?”
言語間,她看了一眼滿臉嚴肅的小姑娘,搖頭示意到此為止。
雲妖有些遺憾,悻悻然地退回到懷素紙的身後些許,心不甘情不願地抿住了嘴唇。
元道遠看到這一幕畫面,心裡莫名地輕了幾分,然後說道:“二者皆有之。”
“我早有這個想法,但本沒打算在今天和你敘說,之所以臨時改變,是因為你先前話中所言,自己想要做的是摘掉那個魔字。”
他認真說道:“這是我此刻提出這個提議的原因。”
懷素紙望向不遠之外的城門,看著如若川流般的不息人群,沒有說話。
“這個提議看似荒唐,但我認為只要你我雙方願意付出努力,並非不能實現的。”
元道遠看著她說道:“道盟接連受挫,諸宗已有厭戰之情,以你在世人心中近乎聖人的名聲,完全可以壓制那些關於元始宗是邪魔外道的聲音。”
雲妖聽得很認真,心想確實是這麼一回事。
她在中州各地時常見到不同的人,為懷素紙的清白名聲與人爭的面紅耳赤,甚至是大打出手。
這世界那麼多人,那麼多人都喜歡懷素紙,可不是憑空捏造。
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話已至此,元道遠便也淡了最初的那些心思,不再以言語試探逼迫,彷彿規勸好友一般,坦然道出這個提議的具體內容。
他看著懷素紙說道:“至於貴宗入道盟後,最為關鍵的利益分配問題,我相信只要能夠邁出第一步,這就是可以解決的事情。”
以元道遠的身份地位,主動將話說到這種程度,表現出來的誠意和決心已經無需贅述。
只要懷素紙願意點頭答應,他將會全力以赴推動這件事,將其視為自己在無歸山掌門這個位置上,最為濃墨重彩的那一筆。
一陣清風徐來,帶著人間的煙火氣,吹動那一襲白裙。
下一刻,懷素紙對此做出了正式的回答。
“這個提議確實很好,成功的可能有五成之多。”
她收回視線,不再去看茫茫人海,望向元道遠說道:“但是我拒絕。”
元道遠與她對視,認真問道:“為何?”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是元始宗的未來掌門。”
元道遠搖頭,看著她說道:“正因為你是元始宗的未來掌門,更應該為未來思考。”
懷素紙神情不變。
在百年前那場戰爭中,元始宗近乎滿門滅絕。
師父彷彿孤魂野鬼,在人間過著不見天日的日子,隨時都有可能死去,死在路邊的陰溝裡,死的慘不忍睹。
縱使她堅強地活了下去,這段殘酷歲月依舊為她帶來了太多的艱苦。
人生未至深秋,已是殘軀一具。
那些年裡,她聽了她數不清的咳嗽聲,看了無數張沾著血的手帕,收拾了太多被痛苦汗水打溼的床褥……
所有的這些真實存在她的生命之中。
如何能棄之不理?
她是她從小養大的徒弟,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如何能忘記這些艱苦?
“更是私仇。”
懷素紙看著元道遠,說出了這四個字,依舊平靜,仍舊堅定。
元道遠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嘆息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
是的,利益確實很重要,可以讓這世間絕大多數人放下恩仇,衷心忘卻過往。
但懷素紙是那少數人。
那麼對她來說,這就是一個永遠都不會接受的提議。
“就送到這裡吧。”
懷素紙牽起雲妖的手,向神都外走去,不再回頭。
元道遠看著她,直到茫茫人海將她的背影淹沒,再也看不到的那一刻,才是轉身離開。
中州五宗與元始宗的最後一次合談,在不到兩刻鐘的時間內,便宣告破裂。
自此,那一戰再無任何迴避可能。
……
……
通天樓上。
元道遠憑欄而立,看著陽光籠罩下的神都,說道:“我一直討厭理會人間事,便是這個緣故,恩情太重,仇怨太煩,紅塵太亂。”
梁皇嘆息說道:“身在其中,任你修行境界通天也罷,也只能做一個俗人。”
角落裡,裴應矩聽著這話,很自然地想到了姜白,於是確定這句話是對的。
場間一片安靜。
氣氛沉寂。
元道遠收回視線,想起一件事情,問道:“師妹呢?”
話裡面的師妹,指的當然是江半夏。
“不知道。”
梁皇因為北境一行,與江半夏的關係還算不錯,談得上熟絡,很自然地站出來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說道:“師妹似乎對今天的事情沒有興趣,閉門不出。”
元道遠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昨日夜裡,在丘中生死於懷素紙手下後,他有意去見了江半夏一面,詢問她對懷素紙的看法。
是的,今天他之所以向暮色提出,與元始宗和談,是這位岱淵學宮之主給予的兩個建議。
——既然你不願或是不敢殺懷素紙,為甚麼不嘗試一下和談呢?
這是江半夏對他說的原話。
這句話很有問題,因為這和道盟如今的政治正確截然相反,站在了徹底的對立面。
如果這句話流露出去,江半夏必然會遭到無數攻訐,自身的處境將會變得極其嚴峻。
哪怕是元道遠,在聽到這句話後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承認這確實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不要讓接下來的風波打擾到江師妹。”
元道遠醒過神,冷漠說道:“如果那些老不死不肯安分,那就讓他們安分下來。”
接著,他最後再說了一句話。
“一切按之前的佈置進行。”
……
……
江半夏閉門不出。
故而此刻站在神都之外,負手立於滔滔大河前的那個姑娘。
是當代元始魔主。
是黃昏。
懷素紙早已鬆開了牽著雲妖的手,來到師父的身邊,並肩而立。
在離開神都的那一刻,她的耳邊就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讓她來到這裡。
不知為何,那聲音裡明明是帶著笑意的,給人的感覺卻是冷漠。
“你不該來的。”
懷素紙說道。
江半夏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似是欣慰說道:“可我要是不來,又怎能親眼看到自己徒弟的絕代風采呢?”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看著她問道:“你生氣了?”
雲妖眨了眨眼,心想這話怎麼有種……夫妻吵架的感覺呢?
時值盛夏,不是殘秋深冬。
大河邊上一片翠綠,伴著滔滔水聲。如此怡人景色,卻也無法緩和這對師徒間的古怪氣氛。
“生氣這個詞。”
江半夏笑意不減,淡然說道:“用的未免太俗了些。”
懷素紙心想果然是生氣了,問道:“元道遠之所以有那個提議,是因為你?”
江半夏似笑非笑說道:“是你青出於藍勝於藍,讓道盟連番受挫,以至於元道遠不得不出此下策。”
懷素紙心想果然與你有關。
在元道遠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她心裡就隱約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只是不確定這種感覺起自何處,為甚麼會出現。
“為甚麼拒絕?”
江半夏微笑問道:“就因為那所謂的私仇?”
懷素紙心想我要是承認,你必然是要生氣的,安靜了會兒,說道:“元道遠給我的提議是真的,但其中存在亂我道心的想法。”
江半夏斂去笑意,淡漠說道:“凡事皆有風險,而且我不覺得他能成功。”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用前皇朝的話來說,這是招安。”
江半夏說道:“招安不會有好下場?”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接著說道:“這個看法貌似正確,實則愚笨,沒有好下場的根本原因是弱小,只要你足夠強大,就不會有這樣的問題。”
懷素紙被說的有些煩了,反問道:“那你的想法是同意?”
江半夏說道:“為何不能同意?”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問道:“為甚麼同意?”
江半夏神情不變,說道:“這是最為明智也是最好的選擇,我為甚麼不同意?”
這句話當然是假的。
她願意這樣做的目的,歸根結底只有一個,便是與道盟決戰的風險太大,而某人的境界太低。
如今真的有機會,有可能改變這個未來,存在一條通往和平的道路,她當然不希望她承受這種本可以迴避的風險。
為此。
過往百年間的艱苦歲月,與之一併的所有深刻仇恨,她都可以平靜放下,棄之不理。
這個理由怎能說出來?
這個理由當然不能說出來。
就像懷素紙片刻之前為了不讓她生氣,沒有承認私仇這個說法,生硬至極地轉移話題,是同一個道理。
“這不是你真正想做的選擇,我怎麼能同意?”
懷素紙的聲音格外堅定,絲毫不讓。
江半夏看著她,再次笑了起來。
師徒靜默互望。
就在這時候,忽有嘹亮鐘聲自神都最高處響起。
上窮碧落下黃泉,無遠弗屆。
如此鐘聲,人間唯有昊天一鍾。
鐘聲響起的不是歸家的訊號,而是一個十分簡短的訊息。
——丘中生於昨夜為暮色所殺。
“嗷?”
雲妖猶豫了會兒,看著懷素紙和江半夏,小心翼翼問道:“所以你們現在是不是已經不用再吵下去了?”
PS:無獎競猜,下一章這對師徒說的第一句話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