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南離對雲妖的反應十分滿意,渾身舒坦,只覺得小姑娘越看越是順眼,再無半點之前讓人厭憎的感覺。
她故作嚴肅地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正色說道:“既然你現在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那我先來考察一下你的水平怎樣,這沒問題吧?”
雲妖連忙挺直腰背,雙手緊緊貼住身子,神情認真說道:“請您考察!”
南離沉吟片刻,聲音不帶任何起伏,問道:“一念花開,君臨天下,這句話你會怎麼念出來?”
“一念花開,君臨天下……”
雲妖微怔,下意識說道:“這前後八個字有甚麼聯絡嗎?為甚麼能湊到一起的?這裡面是有甚麼我不知道的典故嗎?”
南離沒好氣問道:“重點是這裡嗎?”
雲妖想了想,遲疑說道:“好像不是?”
“不是好像不是,是本來就不是。”
南離看著雲妖,張開雙手比劃,沉聲說道:“不要試圖去理解它,要去感受它!我現在就問你一句,你有沒有從這句話裡感受到一種氣勢?!”
雲妖很是老實地點了點頭,說道:“確實很有氣勢,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氣勢。”
“這種氣勢叫不明覺厲。”
南離挑眉說道:“而我們追求的就是這種不明覺厲,要把人給唬……”
雲妖猶豫了會兒,舉起小手,小心翼翼說道:“可是我不用唬人,別人也怕我啊。”
這五年下來,她與聖女殿下行走人間,對自己在世人眼中的評價已經有了很清晰的認知。
滅世三災之名可不是浪得虛傳的!
想到這裡,小姑娘情不自禁地迎著朝陽,滿是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南離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認真說道:“那你就更得要學會這樣子說話了。”
“誒?”
雲妖好奇問道:“這是為甚麼?”
南離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雲妖,然後說道:“因為你現在就是個小矮子,從身量上來說,很難有氣勢可言,更應該琢磨言語這方面。”
雲妖想了想,再次張開雙手比劃,認認真真說道:“但我能變得很大的,比這整座城都要大誒。”
“嘖。”
南離唇角微揚,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心想你果真是這麼個說法。
她似是溫柔問道:“那你現在能變嗎?”
雲妖老實搖頭,說道:“不能,因為聖女殿下會生氣的。”
“那不就結了嗎?務實是現在的你的第一需求。”
南離笑了笑,說道:“而且你還沒發現嗎?”
雲妖茫然問道:“發現甚麼?”
南離斂去笑意,以自己想象中最為鋒銳的目光,盯著雲妖的眼睛,冷聲說道:“你已經偏離了原先的話題,你在下意識的反駁我,這是請教我的態度嗎!”
雲妖怔了怔,回想了一下剛才的對話,發現確實是這麼一回事,頓時不好意思了起來,連著抱歉了數聲。
南離依舊面無表情,彷彿先前的不滿沒有半點的消散。
然而從她那強行不翹的唇角來看,哪有不滿的意思,分明是得意極了。
“看你還算得上是誠心誠意,這次就算了。”
她神情微冷,淡然說道:“我再問你一遍,你會怎麼把那八個字給念出來?”
雲妖很認真地想了想,試探問道:“叉著腰,仰起頭,用鼻孔看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錯!”
南離斬釘截鐵說道:“大錯特錯,像你這麼可愛的小姑娘,你覺得擺出這麼個姿勢,再說出這麼一句話,別人會當成一回事嗎?”
“我最開始就說過了,這句話的重點在於不明覺厲,是故弄玄虛,你一個小姑娘想要達成這種效果,選擇只有一個,那就是裝深沉。”
她越說越是起勁,其聲迅疾如雷:“小姑娘的反義詞是老妖怪,所以你念出這句話的時候,眼裡應該有緬懷過去的悵然感慨,有無數光輝歲月在身的淡然從容,讓人覺得你高深莫測!”
雲妖睜大眼睛,心想原來這其中還有如此之多的門道,趕緊追問道:“還有還有呢?”
“這是眼神方面的要求,接下來當然就是姿勢。”
南離如遇知己般,不做任何保留,耐心說道:“換做是我說這句話,那我要麼揹負雙手,要麼是低頭嗅花,如果是前者的話,我會是沒有表情的,而後者我就會唇角略微揚起,用微笑帶出一種追憶往昔的味道。”
雲妖想了想,說道:“感覺……後面一個更有故事的感覺?”
“嗯?”
南離微微挑眉,問道:“你想到了一個怎樣的故事?”
雲妖心想這肯定也是考核,連忙從看過的那些書裡面,開始東拼西湊湊故事。
“一個天才在很多年前陷入了低谷,然後天才在這個時候遇到了一位姑娘,最後姑娘因天才而死……這個姑娘成了天才無法忘記的人,而這個姑娘最喜歡的就是……菊花,嗯,菊花!”
“多年以後,天才最終奪回了那些屬於他的東西,唔,這個過程得要熱血一點兒,用來映襯出往後的悲涼。”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窮!”
“但就算天才不窮了,還是無法挽回被時間帶走的那些東西,於是多年以後他重回故地,看到故人墳前的那一束菊花,最後再輕輕地念出那八個字。”
小姑娘看著南離,一臉期待問道:“你覺得這個故事怎樣?”
“不行,糟糕的一塌糊塗。”
南離搖了搖頭,給出了毫不留情的刻薄評價:“太長,太囉嗦,而且故事的重點完全落在一個女人的身上,能有多少氣勢可言?”
雲妖有些不服氣,說道:“那你來一個。”
南離等的就是這句話,淡然說道:“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話音落下,雲妖頓時沒了聲音。
她涉世雖然不深,但也能聽得出,這短短的兩句確實比自己編造的故事更為動人。
“所以啊。”
南離看著雲妖的眼睛,語重心長說道:“你還是得多看一點兒書,要多想。”
雲妖問道:“那想了之後呢?”
南離嘆了口氣,眼神流露出幾分複雜,說道:“懷雲,我只能告訴你在那以前,要多想。”
說完這句話,她揮了揮手,示意這場談話就此結束,轉身向亭外走去。
雲妖看著她的背影,猶自茫然不解談話結束如此突然之時……
南離突然止步。
然後,她提起裙子身姿優雅地走回亭下,微笑問道:“懂了嗎?”
雲妖怔了怔,旋即才反應了過來,驚訝說道:“原來你剛才是在表演給我看?”
南離笑容驟斂,有些無語說道:“要不然呢?”
雲妖很是不好意思,低下頭,小聲說道:“我以為真的就到這裡了。”
“……所以你確實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
“我會努力的!”
“那我再考一下你,一念花開,君臨天下這八個字,本身存在一個怎樣的問題。”
“嗯,這本身存在甚麼問題?”
“我沒讓你反過來問我……算了,問題就是出在這八個字,根本不適合當事人說出口,因為不管怎麼說都很尬,很莫名其妙。”
南離無奈說道,徹底放棄了循循誘之的想法。
雲妖完全沒感覺,虛心問道:“那這個問題應該怎麼解決呢?”
“很簡單。”
南離直接說道:“讓站在你旁邊的人,替你說出這句話,記得是特別震驚震撼的那種,這就和我前幾天帶琴出門,準備為師姐伴奏是一個道理。”
雲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發現確實是這麼個道理,然後覺得有些難辦,說道:“可是這樣的機會很少吧?”
“別人會少,你怎麼可能少?”
南離翻了個白眼,說道:“整個中州,不,整個天下,有幾個人能裝得過師姐她?你跟在師姐身邊,還能少了讓你發揮的機會嗎?”
雲妖再次恍然大悟,點頭說道:“然後我還可以觀摩聖女殿下是怎麼……”
小姑娘的話音戛然而止,沒敢把那個裝字給說出來。
南離見她這般模樣,滿心欣慰,心想自己繞了這麼一大圈,總算讓你想到了這個地方去,便不再心生留戀。
“時間不早,今天就聊到這裡好了。”
“啊?好……吧。”
雲妖有些不捨,但沒有挽留,因為那頭的兩人已經快到路盡頭了。
就算南離還想談下去,她也得走。
小姑娘揮了揮手,以此為告別,向人海跑去。
亭下。
南離看著雲妖的背影,看著那馬尾輕揚的青春模樣,唇角微翹,猶自得意之時,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神情驟然一變,凝重到了極點。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小姑娘在談話最開始的時候,貌似叮囑過她接下來要去岱淵學宮?
那這是否代表她接下來會在學宮,與師姐再次見面呢?
屆時的師姐,與恍然大悟的雲妖相處過後,又將會給她怎樣的臉色看呢?
這真是一個值得令人深思的可怕問題啊。
南離深呼吸一口,強行按耐下自己的羞恥心,準備追上雲妖,告訴她之前那些話都是自己胡言亂語的時候,卻發現小姑娘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也追不回來了。
這一刻,她失魂落魄如一腔詩意都餵了狗,青春盡付荒唐不復返。
萬分難過。
千般悲傷。
……
……
那頭的兩人一路無話。
懷素紙習慣安靜。
元道遠不說話,是因為他在思考更重要的事情。
那位小姑娘的真正來歷。
以及實力。
他在神都大陣加持下,以神識籠罩那座涼亭,卻還是聽不見亭下兩人的談話內容。
這代表那個小姑娘的強大程度,很有可能比他之前設想中的,還要更加強大。
問題在於,這世上從來都沒有無緣無故的事情,自然也不會從石頭裡蹦出來一位當世最強者。
蒼穹之下看似遼闊,實則就那麼點兒地方,就站了那麼幾個人,彼此之間談不上知根知底,但也算得上是有一面之緣。
然而懷素紙身邊這個小姑娘,卻是真的無由而來,毫無徵兆地就站在了人間的最高處。
——那是謝淵所在的位置。
元道遠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來小姑娘的來歷。
那些深藏在八大宗內的前代強者,再如何強也走到了自身生命的盡頭,以戰力論必然不如正值巔峰的他,更不可能是這個小姑娘的對手。
像姜白這樣縱橫人間五百餘年,僅在一人之下的絕代強者,八大宗不會再有第二個。
百思不得其解,故而越發引人深思。
直至神都古老的城門映入眼中,元道遠才是醒過神來。
“最後再說幾句話?”
他問道。
懷素紙道了聲好。
與此同時,雲妖正好穿過了茫茫人海,來到她的身邊。
小姑娘聽到這句話,想著先前在亭下的談話,立刻就豎起了耳朵。
“我記得當年你初入神都的時候,莫由衷曾經問過你一句話。”
元道遠緩聲說道:“那句話是,你有沒有興趣坐在他的位置上,道盟之主的位置。”
懷素紙聽到的卻像是今天的蔬菜不太新鮮,如此尋常小事,故而毫無反應。
元道遠說道:“這次和你見面後,我覺得可以把這個提議重新撿起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十分平靜,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卻顯得格外真誠,極具說服力。
雲妖聞言一愣,瞪大了眼睛,心想這樣也行?
這難道就是撬牆角?!
懷素紙神情淡然如故,隨意說道:“理由?”
“很簡單。”
元道遠看著她,認真說道:“因為這個選擇,無論對你還是對我,乃至於對整個人間,都是最好的那個選擇。”
懷素紙說道:“是嗎?”
這句話流露出來的態度,顯然是不置可否。
元道遠卻沒有因此而失望,平靜說道:“道盟如今確實勢衰,已然不如從前,但你真要想看,我隨時都能給你找十個煉虛出來,若是徹底放下臉皮,大乘也能從後山請出幾位。”
懷素紙說道:“不是滅門之禍,那些老人豈會真正出力。”
“是的,他們確實不會全力以赴,因此我想告訴你的是,中州五宗再如何落魄也罷,千萬年積攢之下,底蘊遠比你想象中的更為磅礴。”
元道遠冷靜說道:“你所求無非是讓元始宗再一次佇立人間,與道盟決戰是一選擇,合作自然也能是一選擇。”
然後他看著懷素紙的眼睛,在片刻沉默後,說出了最後也是最有力的那個理由。
於朝陽晨光下。
於茫茫人海中。
“你或許不是聖人,但你肯定是好人,一個希望人間得以美好的好人。”
“讓人間繼續美好下去的前提,是烽煙不起,是不聞戰鼓,是天下太平。”
“既然你想要得到這些。”
“那這就是你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