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自遠山升起,灑落無盡光芒,照亮整個世界。
神都一片光明。
陽光穿過層層薄霧,留下紅暖的金色,並不如何刺眼,反而溫柔。
元道遠看著朝陽塗出的彩霞,聽著懷素紙平靜淡然中自有萬丈豪情的話,微怔片刻後,忽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已經老了。
他說道:“你應該清楚,我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懷素紙說道:“然而你們阻止想要這件事情發生,所能採取動用的手段,必然是他們所最為厭憎的手段。”
元道遠嘆息說道:“所以無論他們能否成功,最終結果都會如你所願?”
“如我所願這個詞不妥。”
懷素紙頓了頓,糾正說道:“以有所得這三個字來形容,更為恰當。”
“然後呢?”
元道遠話鋒驟然一轉:“你一心想要洗白元始魔宗,摘下這個名副其實的魔字,可你有沒有考慮過那些邪魔外道的想法?”
“現在這群邪魔外道相信你追隨你,是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你只是在演戲,將正道玩弄在掌心之上,讓整個人間隨你而起舞。”
不等懷素紙開口,他繼續說道:“這也是我最開始對你的看法,但事實已經證明這種看法是錯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於本心,而這個事實,註定是那群邪魔外道所難以接受的。”
這番話是真的。
自從百年前那場決戰失敗後,中州乃至整個人間的邪魔外道徹底衰落,跌入有史以來的最低谷。
如果不是黃昏橫空出世,近乎是以一己之力重新整合元始魔宗,聯手蟄伏數千年的幽泉陰府,與道盟對峙抗衡數十年至今,再續魔道氣運,如今的境地還要更差一些。
然而即便如此也好,現在世間絕大多數的邪魔與外道,都是零零散散的三兩小隻,活在難見天日的角落裡。
正因如此,這群邪魔外道才會如此仰慕黃昏與暮色。
當這對師徒決意進行割捨,讓元始宗與過往訣別,那這群邪魔外道該如何妥善解決?
從最為現實的角度出發,邪魔外道在勢衰多年後的今天,所擁有的力量早已無法影響大局,沒有甚麼聯合價值可言,直接切割就好。
但事情真能來的如此簡單嗎?
元道遠看著懷素紙,說道:“我現在真的很好奇,你到底要怎麼解決這件事。”
雲妖蹙起眉頭,盯著這個老大叔,心想這應該就是書上說的壞人道心?
就連還是一個小姑娘的她,都能聽得出來,元道遠話裡說的這件事處理起來真的很麻煩,不是一個能夠輕易解決的小問題。
懷素紙沒有沉默,神情平靜如故,說道:“你猜?”
“如果我沒記錯……”
元道遠看著她,說道:“黃昏最喜歡說的,應該就是這兩個字了?”
懷素紙說道:“以前是的。”
元道遠忽生悵然,感慨說道:“這般說來,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她了。”
那年舊皇都哀帝道果之爭,他嫌棄八大宗互相扯皮無窮無盡,於是乾脆北上清都山,找謝淵嘮嗑了好一段時間,便與黃昏錯過。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的神情莫名淡了,如水,連帶著聲音也淡了,似雲。
“是嗎?”
“你應該知道,我和你師父交手過好些次,彼此間互有勝負,也算得上是故人。”
“然後?”
“既是故人,自然要稍微關心幾句。”
“臨川也曾對我說過相似的話。”
“是怎樣的相似?”
“他認為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師父,以此與過往斷絕關係,當面怒斥我。”
元道遠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極尷尬的一件事。
也許是這個緣故,他在片刻的沉默過後,十分識趣地沒有再談論黃昏的去向,而是將話題引入到一個更為正式的地方。
“如你所言,丘中生推動的那筆交易會繼續下去,其中的七成份額會按照事前確定,流入清都山和天淵劍宗。”
他說道:“但這場交易本就見不得光,不可能永遠,很可能連下一次都不會有。”
懷素紙的聲音很淡:“哪怕可以持續下去,你們也能透過各種手段,讓一筆本身是盈利的交易,最終在賬面上呈現出來虧損的模樣。”
元道遠置若罔聞,繼續說道:“我想告訴你的是,我不會接受你以任何的理由透過這樁交易,把手伸進中州地方宗門的身上。”
這句話裡的內容並非是臨時起意,是他早就敲定下來要做的事情。
此刻付諸言語,說與懷素紙聽,為的自然是警告。
“你可以堅持嘗試,但我勸你斷了這個念想,因為沒有意義。”
元道遠對她說道。
懷素紙神色不變,說道:“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元道遠問道:“請講。”
懷素紙說道:“讓南離來見我一面。”
元道遠皺起眉頭,沒想到會聽見這樣一句話,沉默片刻後,說道:“可以,不過這場談話我會旁觀到底。”
懷素紙看了他一眼,問道:“難道你之前就沒有旁觀?”
話至此,自是無話可說。
氣氛幾分尷尬。
雲妖卻全然不覺。
小姑娘的眼神明亮,看著懷素紙的側臉,心想聖女殿下真好,果然有把自己放在心裡,昨天才說讓她去學南離,今天便特意找了見面的機會。
片刻過後,三人在路旁一處涼亭停下。
元道遠和懷素紙對視一眼後,默然隱於某片陰影中,不讓自己來的礙眼。
沒過太長時間,得到訊息的南離匆匆趕到此間,鬢髮找不出半點凌亂。
“有事?”
“嗯。”
“何事?”
“小事。”
簡單的幾個字過後,南離提裙入亭,與懷素紙並肩而立。
神都地勢如山,此刻兩人身處半山腰的位置,平日裡最是熱鬧與喧囂,充滿人間的煙火氣息。
從涼亭往外望去,入目風景頗好。
在某種力量的影響之下,這處涼亭更是難得空閒,多出了幾分鬧中取靜的味道。
南離微微挑眉,正要問是甚麼小事的時候,忽然感受到一道炙熱的目光。
明明盛夏,陽光普照。
可她的心卻隨著這道目光而瞬間涼透。
因為這道目光來自於雲妖。
那個她最不想面對的小姑娘。
“懷雲很想你。”
懷素紙說道:“接下來有很長一段時間,你們都不可能再見面了,總該說一聲再見。”
南離很想說不用,臉上卻露出了笑容,點頭說道:“嗯,是該說一聲再見,懷大姑娘您真是思慮周到呢……”
話還沒說完,雲妖便扯了扯她衣袖,問道:“你這是在陰陽怪氣嗎?”
“當然不是。”
南離的笑容不見半點僵硬,看著小姑娘,語重心長說道:“是在謝謝您家聖女,認真表達自己的欽佩之意。”
雲妖恍然大悟,心想人類的語言果真崎嶇艱深,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複雜。
小姑娘清了清嗓子,正色說道:“我有一樣東西想和你學!”
南離聽到這句話,心中驟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想也不想說道:“那你還是另請高明吧,這不是我謙虛,而是我修行歲月尚淺,很多事情都沒有弄清楚,著實沒有資格教別人。”
雲妖誠懇說道:“可是聖女殿下覺得你有啊!”
此言一出,亭下頓時安靜。
南離沉默半晌後,偏過頭望向懷素紙,眼神再也無法平靜,滿是幽幽。
這眼神很複雜,尋常人無法體會其中情緒,懷素紙卻是可以的。
——時隔五年後再見,結果我們到頭來面沒有見上幾次,話沒能單獨說上幾句,你還給我找了一大堆麻煩,我怎就不知道你原來這麼嫌棄我呢?
好吧,如果您真的嫌棄我,那大可以直接說出來,何必以這種手段玩弄師妹的一顆真心呢?
師姐你要是這般態度,真不如直接不理我來的要好,如此還能留我一絲幻想,留我幾分尊嚴,不至於顯得我這般無理取鬧。
換做尋常人,面對這個幽怨中風情萬種的眼神,很難繼續維持平靜,心中多少會有觸動。
懷素紙平靜如前,不為所動。
下一刻,她甚至還給出了一個絕無僅有的回答。
“我先走了,你和懷雲單獨聊會兒。”
說完這句話,懷素紙離開涼亭。
南離不由愣住了。
雲妖睜大眼睛,心想這樣也行的嗎?
不遠處的角落裡,元道遠看著這一幕畫面,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片刻沉思後,他終究還是跟上了懷素紙的腳步,兼之以神識籠罩那座涼亭,分心二用。
“你這是甚麼意思?”
元道遠的聲音冷淡了起來。
懷素紙說道:“我留在那裡,不太方便她們兩個說話。”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裡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找不出半點的心虛。
元道遠當然不相信這個說法,但也沒有多說甚麼。
懷素紙說道:“而且這應該是你希望看見的。”
元道遠沒有說話。
“她現在不在我身邊了,你要試一下嗎?”
懷素紙說道:“出手殺我,讓故事結束在這裡。”
元道遠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道:“我確實有這個想法,但今天做這件事的人是你,我不認為你會露出如此之大的破綻,這個破綻必然是陷阱,因此我不會出手。”
懷素紙聽得出來,這句話裡沒有怯戰之意,他是真這麼想的。
這和她設想中的如出一轍。
“可惜了。”
“是的,可惜了。”
兩人各自惋惜,意興闌珊,便沒了言語。
……
……
涼亭下。
一大一小兩位姑娘,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
雲妖是起了興致,將此視作為一場較量,瞪的很認真。
而南離卻是真的不知道該說甚麼。
在元道遠傳訊之前,她根本沒想過能在今天再見師姐,更沒想到一見之後就被丟了下來,與自己最不想相處的妖同處一室。
這其中的變化太過曲折,讓她一時之間理不清其中的變化,需要沉心思考。
就在這時,一聲輕噫落入她的耳中。
是雲妖。
小姑娘說道:“聖女殿下讓我給您轉告一句話。”
“甚麼話?”
南離直接詢問,沒有任何的顧忌。
當今人間最為強大的存在,此刻就站在這座涼亭下,縱使元道遠有神都大陣加持又怎樣,憑甚麼能聽到她們之間的談話?
雲妖說道:“聖女讓你找個理由,接下來去一趟學宮。”
南離微微蹙眉,問道:“還有其他交代嗎?”
“有的!”
雲妖一臉期待說道:“聖女殿下說,接下來就是我和你的時間了。”
南離不想說話。
奈何小姑娘眼神太過明亮,伴著初升的陽光,燦爛地讓人不忍拒絕,於是她在萬般痛苦劇烈掙扎後,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個好字。
“所以你找我到底是要幹嘛?”
“請教!”
“……請教甚麼?”
“昨天晚上我和聖女殿下說,我會為她站出來,像她撐住我老家的天空一樣,撐住這片天空,結果她說這句話太沒氣勢,讓我找您進修一下。”
雲妖如實相告,眼神裡滿是誠懇,沒有半點的隱瞞。
換做別的人,此時此刻聽到這麼一句話,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無語,心生荒唐,從而沉默不願接話,哪怕接話也是敷衍居多。
但南離終究是不同的。
她因誠懇而認真,沉聲說道:“你這確實得進修一下,老家這種充滿鄉土氣息的詞兒,怎麼能用在這種句子上面的?”
雲妖心想這和聖女說的一樣,眼神頓時明亮了起來,問道:“那我應該怎麼說?”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修正這句話,而是思考下一次遇到相似的情況,如何說出一句真正漂亮的話。”
南離嚴肅說道:“這才是正確的道路!”
雲妖越發覺得她有道理,請教說道:“我該怎麼踏上這條正確的道路呢?”
“首先你要做的就是讀書,讀書,讀書,再讀書,讀書破萬卷!”
“在你讀書的同時,把你所見過的每一句讓你印象深刻的話都給摘抄下來,時刻溫習翻閱,直至爛熟於心,這個過程中你必然有所想象,想象這些話能夠運用在怎樣的場合上,當你養成這個習慣以後,再去思考臨場發揮的事情,知道了嗎!”
南離的聲音驟急,如狂風暴雨般落下。
雲妖如聞仙音,只覺整個妖都恍然大悟了,好生驚歎地拍了一下手,大讚說道:“原來如此!”
PS:可惡,又摸了一天,感覺月底又要迎來大危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