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非常誅心，面色平靜如水的洛維終於出現了一絲慌亂的表情。
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輕聲反問道：“這很重要嗎？如果一個人死了比活著更有用，那他的死就是必然結果。”
“當然重要，我要真實的答案。”
洛維俊朗的面龐微微抽搐，背在身後的雙手十指絞在一起，快要攥出血來。
與羅蘭見面開始，談話的主動權就在他這邊。
父親恰到好處的“意外去世”讓上薩爾森王國順利完成王權交接。
除非羅蘭公然踐踏現行規則，否則只能接受既成事實。
阿方索家族保住了王冠，代價是老國王的命。
按照洛維的猜想，羅蘭要麼暴怒要麼故作大度，但最終會放過他。
他也會給足羅蘭面子，支付足夠代價保住家族的權勢地位。
羅蘭始終平靜應對，沒有半點負面情緒，讓他爆棚的信心有些動搖，突如其來的致命問題更讓他猝不及防。
呼吸有些粗重，洛維在掙扎。
人不是他殺的，但下手的侍女是他收買，殺死侍女的殺手是他派出，去殺掉殺手滅口的殺手也是他安排。
雖然經過三道程式，但認真追查照樣瞞不住。
過了不知多久，洛維緩緩抬頭，眯著眼看向羅蘭。
他試圖從羅蘭的眼神中搜尋有用的資訊，最終失望而歸。
羅蘭的嘴角帶著微笑，雙眸中卻沒有一絲感情。
洛維的心跳嚯嚯加速。
他必須迅速做出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思考自己的處境。
他很清楚，羅蘭北上的目的是拿下上、下薩爾森兩個王國，將這片地區納入統轄。
傑洛特已經完蛋了，他的家族也必將走向沒落。
但阿方索家族還有機會。
電光火石間，洛維捕捉到了關鍵點。
擊敗地精的英雄不接受糊弄，也不願吃虧。誰把羅蘭當可以隨意欺騙的老實人，必定會付出巨大代價。
想通這一點，多年的教育讓他瞬間想到最優解。
他沉聲說道：“我不想說他是我殺的，但這是事實。雖然我沒有直接動手，但動手的人是我派的。”
“他太怕死了，玷汙了阿方索家族的榮耀，甚至還想在犯錯後拉著整個家族陪葬。既然他不肯選擇體面的死法，我只能幫他做主。”
他坦然的看著羅蘭，眼神沒有絲毫迴避。
子弒父是絕對不能饒恕的重罪，但王位繼承人殺死現任國王上位只是實施政變繼承法。
私德從來不是評價政治人物的標準。
拉夏爾不肯主動自裁會連累整個家族，他本人也會被定為人奸，遺臭萬年。
洛維幫父親體面，才是父親的好兒子。
看著他平靜而冷漠的表情，格蘭妮眉頭輕蹙，殺意凌冽。
野蠻人雖然野蠻，但對家庭很看重。
她的父母去世的早，但她依然保有家人相聚的珍貴記憶。
父母都在的童年，也是格蘭妮人生最快樂的時光。
兒子殺死父親，無論理由多麼正當，都是死罪！
格蘭妮攥緊戰斧的握柄，深呼吸努力保持平靜。只要羅蘭一聲令下，她會立即剁下洛維的狗頭。
站在羅蘭另一側的雅妮絲眯著雙眼，表情卻沒有變化。
她是聖女。
聖女都是孤兒。
有些人在加入神廷前就是孤兒，有些人在加入神廷後成為孤兒。
她對家庭沒有概念，更知道不能用常人道德標準衡量政治人物。
她只是在衡量留下洛維和殺死洛維的後續連鎖反應，考慮怎麼向羅蘭提出建議。
洛維殺拉夏爾這種事在人類歷史上發生太多次，以前有，以後還有。
她並不在意這些。
她更在乎洛維對羅蘭是否有用。
平心而論，此人冷血無情，利益優先，根本無所謂忠誠。
但沒有忠誠不代表會背叛。
有羅蘭鎮著，洛維根本掀不起甚麼風浪，只要他能展現足夠的價值，就可以活下來。
雅妮絲並不在意洛維的國王身份。
就算羅蘭不公開殺他，她也有至少九種辦法讓他死去。
有規則就有漏洞。
機械師殺羅蘭時就是在鑽漏洞。
羅蘭似笑非笑的看著洛維，沒有說話，卻盯的洛維心中發毛。
他感覺到頭頂瀰漫著死亡氣息。
按照規矩，羅蘭沒有權力殺他。但他也知道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規則有的是漏洞。
照規矩他還不能弒殺父王呢，他也做了。
羅蘭弄死他的難度的確比碾死一隻臭蟲高，但不多。
冷汗涔涔的從背脊滑落，將他的華服打溼。
就在彷彿一個紀元般漫長的煎熬中，羅蘭平靜的說道：
“這是貴國的內部事務，我不管。我只想知道你活著能給我帶來甚麼好處。”
洛維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想過羅蘭可能得所有回應，唯獨想不到羅蘭會這麼說。
他痛苦的閉上眼睛，咬著唇低聲說道：“我可以將整個王國奉上！”
雖然家族終究要失去這頂王冠，但至少不會被定為人奸家族，父親的死還是有價值的。
羅蘭緩緩搖頭，嗤笑道：“我不太理解，你憑甚麼拿我的領土和我做交易？”
洛維表情一窒，張著嘴卻甚麼話都說不出口。
羅蘭這話說的非常無禮，一句話就將上薩爾森王國的千萬子民和王冠全部拿走。
但他很清楚，羅蘭有資格說這話。
軍隊士氣崩潰，國內貴族蠢蠢欲動的上薩爾森王國根本擋不住羅蘭。
這甚至不是戰爭。
羅蘭只是來拿走他想要的領土。
誰敢抵抗，只有死亡一條路。
戰爭藉口在需要時總能造出來，羅蘭背後有三大宗教組織支援，偽造個宣稱權太簡單了。
洛維嘴角露出苦澀的笑容，沒有反駁羅蘭的話，只是落寞的問道：
“您打算怎麼處置阿方索家族？”
羅蘭淡定的說道：“拉夏爾有罪，但他已經死了，我不想追究。你沒有罪，但佔據著我想要的領地，所以我來討伐你，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我會按戰敗貴族的處置方式對待阿方索家族。奧爾登伯爵，你對我的處置方式有異議嗎？”
洛維的身體搖晃著，差點倒下。
雖然想過最壞的打算，但當羅蘭說出奧爾登伯爵時，他還是有些承受不住。
阿方索家族一共有三項頭銜，分別是上薩爾森國王、呂斯肯斯公爵和奧爾登伯爵，其中奧爾登伯爵領是家族最早的領地。
羅蘭直接剝奪了國王和公爵頭銜，只給他留個伯爵。
父親死的恰到好處尚且如此，若是父親晚死幾天，家族怕是連伯爵的頭銜都保不住了吧。
沒等洛維從震驚中甦醒，羅蘭就又補了一刀，微笑著說道：
“別擔心，為保證你和阿方索家族的安全，我會給你轉封領地。”
“您打算怎麼處置王國？”
洛維低著頭，輕聲問道。
他並不指望羅蘭會回答，只是實在不甘心。
羅蘭果然沒有回答，而是笑著問道：“你這麼聰明，難道猜不到？不如我們做個遊戲，如果你能答上來，我給你轉封富庶的領地，比如北格魯爾行省。”
洛維抬頭看了羅蘭一眼，有些驚訝的發現羅蘭的眼神中既沒有嘲弄也沒有蔑視，甚至有幾分期許。
他已經失去所有，羅蘭對他還有甚麼期許？
洛維自嘲的笑著。
格魯爾平原交通便利，商業發達，比奧爾登伯爵領富庶百倍，哪怕只是半個北部行省，價值也遠勝家族最後的領地。
他打起精神，沉思許久，眼前終於亮了起來。
“羅蘭陛下，如果我沒有猜錯，您想成為第四帝國的皇帝，新帝國的首都就在格拉西亞。”
洛維能得出這個結論並不奇怪，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
擁有世界樹還給別人當臣子那才是全世界最大的笑話。
羅蘭笑而不語，等著洛維的答案。
洛維的表情猛地黯淡了幾分，幽幽的說道：“您打算用上薩爾森王國交換領土，將帝國核心領土連成一片。”
“畢竟您不可能放棄世界樹和格魯爾行省。”
羅蘭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能說出這個答案，洛維的眼光還算不錯，但這還不夠。
他淡定的問道：“你認為甚麼時候建立帝國更合適？”
洛維的呼吸粗重了幾分，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關乎家族的未來。
他猶豫片刻，輕聲說道：“擊敗裡森堡帝國，奪回上薩爾森是稱帝的最佳時機，只是不知道您是否有耐心等這麼久。”
羅蘭哈哈一笑，點了點頭，淡定的說道：“這的確是建立帝國最合適的時機。”
奪回所有曾經擁有的領土，開疆拓土，這是建立帝國的根基。擊敗另一個帝國，這是建立帝國的底氣。
如果只是想建立第四帝國，這的確是最佳時機。
洛維鬆了口氣，敏銳的捕捉到羅蘭眼底一閃而逝的失望。
他猛地一個激靈，瞬間明悟。
這不是羅蘭想要的答案，而是普通人能想到的最優解。
就在羅蘭準備抬手時，洛維飛快的搶答道：“如果要建立超級帝國，必須等擊敗三大帝國，將人族內部徹底統合再稱帝。”
“唯有擊敗其他人族皇帝，統一族群，您才是當之無愧的人族大帝！第六紀元時，我族就是這麼做的。”
洛維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明白了羅蘭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