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羅蘭睜開雙眼，看著窗簾外初升的熾陽，嘴角微微上揚。
昨晚，無人安睡。
有看到魔女小姐後睡不著的人，有擁立成功激動到睡不著的人，還有因未來徹底難眠的人。
從保衛世界樹開始的一系列戰爭，徹底改變了世界局勢。
地精族雖然還有十億綠皮一億紅皮，但衰落甚至退出歷史舞臺只是時間問題。
他們損失數百萬軍隊，其中大部分是紅皮。不僅如此，將綠皮地精當軍糧使用的事也曝光了。
地精族內部分裂已成定局。
無論宗教多麼洗腦，正常人都無法接受吃人的同胞。
紅皮與綠皮地精之間的仇恨取代了他們與人族和侏儒的仇恨。
機械師找羅蘭尋仇固然是私仇，但也有斬殺人族英雄為地精族挽回凝聚力的想法。
普通地精哪管甚麼六階打五階是以大欺小，他們只在乎人族吹上天的英雄羅蘭甚麼時候死。
也許羅蘭的墓誌銘可以寫“機械師與司書全責”，但沒人為死人說話，過不了多久人們就會遺忘細節，甚至連曇花一現的英雄都忘掉。
為保證不會出現意外，機械師事先拜訪其他六階巔峰強者，得到了大部分人的默許。
然而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在於無法預料。
機械師和司書死了。
時間會抹平一切，若干年後，無人在意他們是被魔女以大欺小幹掉，人們只知道他們死了。
失去巔峰強者坐鎮，地精族必將衰落。
曾經被他們入侵的種族，都會亮出獠牙。
就在他面對朝陽暢想未來時，敲門聲響起。
是格蘭妮。
只有她敲門時才會下手這麼重。
昨晚羅蘭並未叫醒她。
格蘭妮的實力比起他和雅妮絲稍遜一籌。勇猛瘋狂的風格讓她在割草時有如神助，但在面對實力極強的敵人時，勇猛風格會讓她送的更快。
她便成了昨晚唯一擁有好夢的人。
格蘭妮心思單純，心中不存事，每晚都擁有至臻睡眠質量，昨晚喝了些酒，更是睡的十分酣暢。
她看了看羅蘭，壓低聲音輕聲提醒著：“主人，我剛才看到那幾個投降貴族湊在一起鬼鬼祟祟，我仔細聽了聽，他們好像想廢黜老國王。”
“這幫傢伙不是好人，您得防著點！”
羅蘭回頭看著格蘭妮，看起來她真的在認真思考。
她甚至能覺察貴族們的陰謀，有進步。
羅蘭強忍笑意，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
雖然羅蘭努力憋笑，但眼神的變化還是掩飾不住，格蘭妮有些生氣漲紅臉嘟囔著：“主人，我知道我很笨，但這次我有絕對把握！”
羅蘭點了點頭，表情嚴肅，“你能獨立思考，很好。我問你，他們說要廢黜老國王，接下來打算幹甚麼？”
格蘭妮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低聲嘟囔著：“那我再去探查一番！”
不等羅蘭說話，她哧溜一聲消失了。
過了二十分鐘，她又回來了。
格蘭妮湊近羅蘭，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說道：“主人，告訴您一個驚天大秘密，下薩爾森王國的舊貴族打算擁立新國王！”
“這幫亂臣賊子，您在這裡，他們居然想擁立新國王，罪不可赦！”
羅蘭：“......”
他忽然有些頭疼。
“那你有沒有打聽打聽，他們打算讓誰當新國王？”
話音剛落，格蘭妮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門口。
這次她的動作很快，只用了十分鐘就回來了。
“主人，他們肯定在胡說八道！”
“他們怎麼胡說八道了？”
“他們說要擁立您做國王，這怎麼可能！”
格蘭妮氣憤的說道：“雖然我覺得您最適合，可你沒有宣稱權，怎麼當國王？”
“你還知道宣稱權？”羅蘭實在忍不住，只好先淺淺的笑著。
“主人，您又小看我，最近我看了好幾本歷史人物傳記，對權臣篡位，王權更迭非常瞭解。”
羅蘭有些好奇的問道：“你都看了些甚麼傳記？”
“《權臣列傳》、《哈姆吉克傳》、《玫瑰戰紀》...”
格蘭妮像報菜名似的報出一連串書名。
羅蘭的表情有些複雜。
這些書記載的都是歷史名臣的故事，而這些人的共同特點是都篡位成功了。
雖然格蘭妮的忠誠毋庸置疑，但這種書還是少看為妙。
他笑著轉移話題，輕聲提醒道：“其實，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真的？”
格蘭妮呆在原地，目瞪口呆。
“主人，甚麼時候的事？”
“昨晚。”
格蘭妮想到自己昨晚喝了些酒睡的正香，更加懊惱，眼圈都有些泛紅。
“主人，我，我...”
見格蘭妮眼圈微紅，羅蘭自然不會和她較真，而是和顏悅色的說道：
“格蘭妮，你能獨立思考是好事，但凡事都要多想幾步。如果是雅妮絲聽到有貴族議論新國王，她肯定會不動聲色的多聽幾句，弄清楚甚麼人發起倡議，誰參與，準備推舉誰做國王，都會一清二楚。”
格蘭妮怔了怔，表情蔫了下來，聲音虛弱的像只小貓。
“主人，還是算了吧。這對我太複雜了，您說甚麼我照做就是了。”
呃，雖然有些自暴自棄，但也不失為一種辦法。
見格蘭妮備受打擊，羅蘭只好寬慰她幾句，然而她的情緒卻一直很低落。
羅蘭以為格蘭妮因為考慮事情不周到而懊惱，然而他完全不瞭解她。
身為野蠻人，腦子不好使絕非恥辱，甚至是榮耀。
讓格蘭妮意志消沉的是羅蘭打架不叫她。
她雖然有些笨，但並不愚蠢，心思甚至很細膩。
她能清晰的感覺到，羅蘭認為雅妮絲的實力比她強。
而且強得多。
可以在任何方面質疑野蠻人，唯獨不能再戰鬥能力方面小瞧她。
格蘭妮告辭離去，原本有些消沉的雙眸中迸射著熾熱的火焰。
攥緊的拳頭縫隙中，一絲血跡正在緩緩灑落。
血腥的味道讓她有些昏沉的大腦格外清晰。
她必須變強，至少也得超過雅妮絲。
她要做羅蘭最鋒利的劍，雅妮絲還是當她的聖女吧。
羅蘭並沒有注意到格蘭妮眼神中的落寞和瘋狂。
野蠻人少女向來心思單純，煩惱永遠只會困擾她幾分鐘，最多一刻鐘她就會將剛才的不快拋之腦後，跑去砍樹解悶。
也許是在印證他的認知，只過了幾分鐘，營區外某處樹木砍倒落地的沉悶聲音就傳來。
果然，格蘭妮小姐宣洩憤怒的方式永遠這麼簡單。
就在羅蘭走出營帳，準備出營區透透氣時，棄暗投明的戈洛爾伯爵匆匆趕來。
“陛下，上薩爾森國王請求與您會面。”
“拉夏爾居然來了？他也來投降？”
羅蘭嘴角微微上揚，很想桀桀桀的笑幾聲，但又覺得這樣太過反派，在笑聲綻放前改為微笑。
拉夏爾是人奸，國王之位肯定保不住，而上薩爾森王國是羅蘭打算拿來和裡森堡帝國做交易的地方，那就更不能留他了。
不過既然識時務，至少也得保他平安。
羅蘭略一沉吟，輕聲說道：“若是拉夏爾誠心誠意投降，就讓他保留呂斯肯斯公爵頭銜，國王之位必須交出來。戈洛爾伯爵，你覺得這樣處置如何？”
戈洛爾伯爵猶豫片刻，咬牙說道：“陛下，拉夏爾已經死了，來的是新國王，他帶著拉夏爾的屍體來見您。”
羅蘭愣住了。
他花費了好幾秒鐘才捋順關係，沉聲問道：“新國王是誰，拉夏爾的家族沒反應嗎？”
戈洛爾伯爵囁嚅著向羅蘭彙報了大致情況。
拉夏爾自知沒有生路，選擇自行了斷，將王位交給兒子。
提亞馬特週刊將拉夏爾宣傳成人奸，但他們只是媒體，沒有定罪權，只能鼓譟。人族大陸議會才有許可權裁定人奸。
雖然拉夏爾百分之百會被定為人奸，但畢竟沒有走完程式，他現在還是國王，不是罪犯。
既然不是罪犯，他當然有權力將王位傳給合法繼承人。
等大陸議會的調查團過來時，拉夏爾已經死了，調查只能結束。
拉夏爾固然是人奸，但沒有人會追查到底。
有時候死人比活人更有用。
現在就是如此。
羅蘭沉默許久，忽然放聲大笑，將站在面前的戈洛爾伯爵嚇得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他知道羅蘭北上同時宣戰兩大王國，早將這兩個王國視作囊中之物，現在少了一半，羅蘭必然不悅。
看著伯爵緊張的樣子，羅蘭拍了拍他的肩膀，朗聲寬慰道：“這位拉夏爾國王倒是挺會挑時間。不必緊張，我可不會遷怒下屬，走，隨我去見見這位新王。”
就在他準備出發時，雅妮絲正好過來，靜若寒蟬的戈洛爾伯爵找個理由趕緊告退。
羅蘭抬舉他，他可不敢真把自己當回事。
有些事情，雅妮絲小姐可以旁聽，他卻不行。
和大部分貴族一樣，雖然沒甚麼治國理政能力，但他位置擺的很正。
羅蘭沒有在意，揮了揮手讓戈洛爾伯爵自便。
雖然這些貴族自私、貪婪，但沒他們還真不行。保障領地穩定，維持現有秩序，都需要貴族。
偶爾敲打敲打，讓他們戰戰兢兢就行。
羅蘭和雅妮絲來到營門口，正好遇見砍樹歸來心情不錯的格蘭妮。
聽說要見另一位國王，格蘭妮來了興致，收好戰斧也要跟羅蘭一起去。
羅蘭沒有拒絕。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都是增長見識的手段。格蘭妮讀書不行，那就讓她多經歷些事吧。
羅蘭在營門外幾百米處見到了上薩爾森王國代表團。
領頭的是一位年輕的國王。
此人身穿樸素的禮服，頭戴王冠，胸口還有一朵小百花，代表剛剛失去親人。
青年見到羅蘭，扔下隨行人員，大步流星的走了上來。
羅蘭盯著這位新國王，心中多了幾分驚訝。
這位新國王的實力不算太強，只有四階，怎麼看都不是以戰鬥力見長的型別。
他和雅妮絲、格蘭妮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輕鬆捏死他。
在道義層面被踐踏，戰鬥力被碾壓，又是剛剛登基的大前提下，這小子居然毫不畏懼羅蘭的目光，心理素質可見一斑。
羅蘭的嘴角微微上揚。
是個人才。
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面對重壓眼神不躲不閃，要麼是格蘭妮這種純質如初的傢伙，要麼就是心中有底完全不慌。
很顯然，這位新國王是後者。
“尊敬的羅蘭陛下，我是上薩爾森王國新任國王洛維·阿方索，很榮幸能在這裡與人族的英雄見面。”
羅蘭的目光掠過年輕國王的面龐，多了幾分訝異。
洛維國王的目光中沒有半點怨恨、憤怒和不忿。
他的目光非常真誠。
羅蘭眯起了雙眼。
這位洛維國王是超出他預期的X元素。
他微笑著說道：“英雄之名我可擔當不起，我只是守衛自己的家園，抵禦外族入侵，這是所有領主的義務。做好本職工作不算英雄。”
他說的輕描淡寫，言語間卻是明著嘲諷拉夏爾沒有盡到領主的義務。
他仔細觀察著洛維的表情變化。
正常人面對攻擊逝去父親的行為都不會無動於衷，哪怕父親有錯。
面對羅蘭的指責，洛維微微垂首，輕聲說道：“家父犯下難以挽回的大錯，事後追悔莫及，卻已經沒有補救機會，最終羞愧自裁。”
“為保全父親顏面，我對外宣稱他是病死，實際上他是畏罪自殺。”
一直沒有說話的雅妮絲冷哼一聲，毫不留情的質問道：“你不覺得這很無恥嗎？”
始終沒聽出名堂的格蘭妮呆了呆，不明白為何因為罪責羞愧自裁是無恥行為，但她選擇相信雅妮絲。
她也跟著大聲斥責道：“太無恥了！”
雅妮絲的餘光看了格蘭妮，非常欣慰。
格蘭妮雖然平時呆了點，但確實大智若愚，關鍵時刻看的很準。
用一人之死換家族保留權勢地位，確實無恥。
面對雅妮絲和格蘭妮的斥責，洛維抬起頭，坦然說道：
“的確無恥，但這是規則內的最優解，家父別無選擇。”
他沉著的看著羅蘭，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忐忑。
始終沒有說話的羅蘭淡定的問道：“拉夏爾是自裁還是被自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