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伴隨著驚叫聲，地精莫拉再次從噩夢中醒來，滿臉都是汗珠。
他擦擦汗珠，藉著月光瞄向周圍的同鄉，心跳的厲害。
他來自白水財閥，是個綠皮，平時為老爺養驢，生活質量雖然只有吃糠咽菜、衣不蔽體的水準，但他很滿足。
薩滿看過他的命格，說他只要再受十年苦就可以洗淨罪孽，來生做血色老爺。
想著薩滿的話，莫拉驚悸的心情總算好了幾分。
他從未懷疑過薩滿，那可是認識好多好多字的文化人。
地精族群中，沒人敢懷疑薩滿的話。
他們掌握著知識，和貪婪的紅皮老爺不同，他們的態度總是很和藹，甚至會為可憐的綠皮提供醫療服務。
可惜這種機會不多，只有運氣好的人才能碰到。
教育？
想都不要想。
莫拉連名字都不會寫，只知道自己叫莫拉。
這個詞在地精語中代表老實人，族群中叫這個名字的人很多，為了彼此區別，他們非常聰明的加上代表職業或地區的字尾來區分。
比如莫拉驢，莫拉地，莫拉鐵、莫拉屯。
但莫拉不用。
因為他是底層軍官，雖然不是老爺，至少也是個小官，不需要改名。
想到剛才的噩夢，莫拉就覺得嗓子乾的厲害。
在夢境中，他眼睜睜的看著兩名士兵被蒙著臉的黑衣人拖走，然後被洗乾淨像牛羊一樣宰了扔進鍋裡。
想到這一幕，冷汗又從額頭滾落。
雖然地精骯髒粗鄙，令人生厭，但他們終究是人族的一員。
簡單的道理他們也懂。
人怎麼能吃人呢？
莫拉心慌意亂，尿意湧動，決定溜出去放個水。
他低著頭弓著腰向營地邊緣的小水溝摸去。
看著龐大的軍營，他的心情稍稍安定。
這裡有很多很多士兵，數字龐大到超越他的認知，但他知道人數越多越厲害，如此龐大的軍隊是無敵的。
沒有人能在這裡傷害他。
夢就是夢，不能信。
月色下，莫拉看到幾十條身影在晃動，他的視力很好，看清這是隔壁村子被拉來出征的兄弟。
他本想打個招呼，卻看到這些人是在紅皮老爺的指揮下統一行動，便沒有輕舉妄動。
如果是綠皮兄弟，他可以打招呼。
如果是紅皮老爺帶隊，被打擾後沒準會生氣的給他兩鞭子。
老爺和他們不一樣。
莫拉躲在營帳後，目送紅皮老爺帶幾十名倒黴的綠皮走出營區。
大概是夜間巡邏吧。
他有些不以為然的想著。
難道有人敢偷襲他們？簡直是笑話。
就在他放完水準備回營帳時，瞳孔猛地收縮。
不知從哪撲出來一群黑衣人，將幾十名綠皮兄弟迅速控制。
看這些人熟練的動作，顯然是預謀已久。
更讓莫拉感到震驚的是紅皮老爺沒有反抗，也沒有被抓，甚至和黑衣人們笑著聊了幾句。
在幾十名綠皮兄弟被抓走後，紅皮老爺像沒事人般拍拍手，哼著歌往回走。
躲在草叢中的莫拉驚的目瞪口呆，心跳不斷加速。
為甚麼？
紅皮老爺不管綠皮兄弟並不奇怪，紅皮們向來看不起綠皮。
但這位紅皮老爺卻好像是將那幫倒黴的綠皮帶出去賣掉。
他怎能如此輕鬆的回來？
莫拉想到了那個可怕的噩夢，他心一橫，偷偷的摸了上去。
因為營養不良，大部分地精的夜視能力並不強，莫拉的夜視能力在地精族群中算是出類拔萃的。
出色的夜視能力給了他行動的勇氣。
他偷偷摸摸的跟隨黑衣人走了好幾裡，終於見到了他們的營地。
回到營地後，黑衣人如釋重負的卸下面具，赫然是紅皮地精。
莫拉膝蓋一軟，跪地不起。
眼前出現的情景，他此生無法忘卻半分。
這不是營地，而是屠宰場和食品加工廠。
用來加工食物的原料是和他一樣的綠皮兄弟。
莫拉的世界崩塌了。
他原本以為紅皮老爺和綠皮兄弟只是階層不同，終究還是同族。但在看到這可怕一幕後他終於明白，他們不一樣。
他猛地想起一位同鄉說過的話。
“老爺是吃人的。”
那位同鄉因為私自學習認字，被老爺當場打死。
當時他還覺得是同鄉違背薩滿大人的教誨，是咎由自取，現在回想起來，那位同鄉被吊起來打死時依然帶著笑意。
他不知道同鄉死前在笑甚麼，但他知道掌握知識的同鄉說的沒錯。
老爺真的吃人。
莫拉強忍淚水，向營區奔去，他知道那幾十名綠皮兄弟的結局，但他卻根本救不了他們。
若是以前，他看到這一幕後肯定會第一時間告知隨軍薩滿。
但這次不同，他不再相信薩滿了。
他的心中滿是絕望，一個可怕的想法出現在腦海中。
憑甚麼他們不能反抗！
憑甚麼紅皮老爺騎在他們頭上！
莫拉知道，至少在他所在的這支萬人隊，綠皮兄弟的數量佔絕對多數，紅皮老爺只是幾百人。
就算紅皮老爺很能打，一個人能幹他們五個，那也是他們佔優！
莫拉的雙眸中閃爍著復仇的烈焰。
他決定拼了。
他要號召更多的綠皮兄弟來看看這個吃人的世界，然後一起反抗！
......
敏豪森領，小書房。
埃吉莉娜拿著情報走進來，嘴角帶著笑意。
“羅蘭，行動很成功！”
羅蘭點了點頭，微笑著問道：“有多成功？”
埃吉莉娜沒有說話，而是將情報塞到他手中。
羅蘭看了幾眼，面色平靜，卻沒有說話。
的確很成功。
在雅妮絲的引導下，綠皮們紛紛發現情況不對，而他也在交通樞紐留下十幾個魔法水晶球，反覆播放紅皮吃綠皮的壯觀景象。
綠皮地精沒文化，平均智商更是低的可憐，但他們終究是人類，沒有傻到像牛羊一樣被人宰殺卻無動於衷。
他們反抗，而且非常激烈。
地精大軍行進時分為純紅皮的主力軍和紅綠混搭的運糧部隊。
這些運糧部隊運送的糧食竟是他們自己。
非常地獄，並不笑話。
一百多萬綠皮被分散在一百多個萬人隊，按計劃分批次充當軍糧。
綠皮的數量經過地精族群的智者反覆計算，完全能支撐紅皮們來到敏豪森領。
只要抵達敏豪森，地精就會發起晝夜不停的狂攻，數量也會不斷減少，後勤壓力會逐漸降低。
冷血而精確的計算。
然而被雅妮絲的夢境操縱和羅蘭的警示教育片給破壞了。
綠皮起義此起彼伏。
運糧隊的紅皮老爺數量遠少於綠皮，大部分運糧隊的起義成功了。
憤怒的綠皮將紅皮老爺抓起來後逐漸冷靜。
老爺們平日的積威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但隨著老爺們叫囂讓他們不要找死，綠皮們憤怒了。
他們將紅皮老爺推進蒸鍋，在慘叫聲中變成糧食。
紅皮老爺吞下肚，再無回頭路。
幹完這票大的，大部分綠皮地精分散逃亡，跑的無影無蹤。
他們終究沒有覺醒，更沒有統一領導，反抗只是因為不想死。
待死亡威脅解除，恐懼吞沒了他們，逃跑自然是第一選擇。
想到這裡，埃吉莉娜有些惋惜的輕嘆道：“可惜，綠皮地精的反抗最終還是失敗了。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分散逃亡，進入人族領地，最終還是難逃一死。”
“只有少數地精進行有組織的反抗，很快就被鎮壓。”
“戰績最好的一隻地精起義軍也只造成數千名紅皮地精傷亡就被全部殺死。”
羅蘭搖頭說道：“不，他們的反抗非常成功！”
“成功？他們已經被鎮壓了。”
羅蘭的嘴角露出一絲冷冽的笑意，淡定的反問道：“我們的目的是為了解放地精底層嗎？我們的目的是讓紅皮地精塞進鍋裡煮熟的鴨子飛走。”
埃吉莉娜愣了幾秒鐘，恍然大悟。
羅蘭從一開始就不看好綠皮地精的起義。
雖然他們在道義上佔據絕對優勢，但在三百萬紅皮地精的數量、質量優勢面前甚麼都不是。
羅蘭輕聲說道：“我們絕不能讓綠皮地精看到這次起義的意義，他們覺醒才是最可怕的。”
埃吉莉娜有些不理解。
綠皮地精雖然有十幾億，但愚昧、骯髒、落後、孱弱，就算覺醒難道能反抗紅皮老爺的統治？
看著她不解的表情，羅蘭沉聲說道：“我們人族的先祖從樹上走下來時，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比現在的地精愚昧不知多少倍。”
“沒有人天生光鮮亮麗，也沒有人註定被人欺凌。”
埃吉莉娜默默的看著羅蘭，輕聲說道：“我還以為你會解放他們呢。”
“全世界的資源總量是固定的，多一個張嘴，我們人族能拿到的資源就會變少，我們突破湮滅的機會也會減小。”
“這是零和博弈。”
羅蘭輕嘆一聲，雙眸中閃過一絲冷冽。
“我同情所有被欺凌的無辜者。但如果他們要和我爭資源，那還是死吧。”
埃吉莉娜目光復雜，心情沉重的看著羅蘭。
心中一聲嘆息，她默然無語。
她當然知道羅蘭說的都對。
但如此殘酷的話從羅蘭口中說出，還是讓她有些失落。
彷彿美麗夢境的幻滅。